钦定四库全书
事实类苑卷五十六
宋江少虞撰忠孝节义柳仲涂
河东先生柳仲涂，少时纵饮酒肆，坐侧有书生接语，乃以贫不能葬其父母，将谒魏守王公裕，求资以办事。先生问：「费几何？」曰：「得钱二十万可矣。」先生曰：「子姑就舍，吾且为子谋之。」罄其赀，得白金百两，钱数万以遗之。议者以郭代公之义，不能远过。死妇阿毛
愍说者不知何人所撰，偶一弊册中录之云：熙宁丙辰四月二十六日，襄州通衢一死妇阿毛，其夫杨金，配隶房陵。既死，本州请陈愿负夫骨归葬故乡。遭时大疫，遂毙于道。呜呼！辕门之匹妇，岂不知改从于人，免冻馁以苟余生乎？翻能以义藏中，毅然不惮数千里之远，负夫骨以归，此节妇义女之为。及毙于道，天乎！福善助顺之理，信所以难忱也。膏粱士俗之家，夫始属纩，即括奁结橐，求他耦而适者多矣，宜将何理以殛之。冯守信
冯守信事真宗为步军指挥。会郊礼，其弟欲以其子冒为守信子，取高荫，守信曰：「吾自行伍主上拔擢至此，每愧无以报称，奈何欺之耶？」是岁并己，子无所荫，以明于弟无所爱。田元均庆历中，田元均帅秦凤，丧其父，乞解官奔丧。仁宗累降手诏，乂遣中使勉谕。元均既葬，托边事求见上，曰：「陛下以孝治天下，方边隅无事，而区区之心不得自从。」因泣下。上视其貌，乃许终丧。其后富韩公以宰相丁母忧，仁宗诏谕数十，竟终丧乃起。盖大臣终丧，自二公始。相州部民张某、
张洎言：典相州日，有部民张某杀一家六人，诣县自陈。县上州，洎诘之曰：「某家之姻贫困，常取息，少有所负，被其诟辱。我熟见而心不平，思为姻家报仇，幸毕其志。然所恨七口而遗其一，使有噍类，私仇已报，愿公执法。」洎曰：「杀人一家，宁无党乎？」对曰：「某既出身就死，肯复连及同谋？」又曰：汝何不亡命？对曰：「姻家即某邻，苟不获盗，岂得安堵？」又曰：汝不即死，何就缧袣？曰：我若灭口，谁当辨吾姻之不与谋？乂孰与暴其事于天下？等死，死义可乎？洎曰：「吾将闻上赦汝之死，曰：杀人一家而苟活。且先王以杀止杀，若杀人不诛，是杀人终无已，岂愿以一身乱天下法哉？速死为幸。」洎嗟叹数四，卒案诛。河朔间无不传其事者。龚颖
龚颖，邵武人。先仕江南，归朝为侍御史。尝愤臣卢绛杀其叔慎义文，害其家。后绛来陛见，舞蹈次，颖遽前以笏击而踣之。太祖惊问其故，颖曰：「臣为叔父复雠，非有他也。」因俯伏顿首请罪，极言绛狼子野心，不可畜。太祖即下令诛绛，义颖而赦之。刘温叟
刘温叟父名岳，终身不听乐，不游嵩峰。每赴内宴，闻钧奏回，则号泣移时，以谓若非君命，则不至于是。此与唐李贺父名晋肃，贺不敢举进士事颇相类。张蕴
咸平中，契丹举国入寇，南至淄青。淄川小郡，城垒不完，刺史吏民咸欲弃城奔于南山，兵马监押张蕴按剑厉声曰：「今何去城隍，委府库，大众一溃，更相剽夺，敌未至而民已残矣。刺史若出，吾当斩以徇。」由是无敢动者。后为环州马岭镇监押，虽处穷塞，犹建孔子祠，刻石为记。庆历中，范文正公适其地，书其碑阴以美之。蕴二子揆、掞，以文学才行有名于世，皆登侍从。刘𪸩
铅山刘𪸩，俊敏有词学，嘉祐初，连冠国庠及天府进士。四年，崇政殿试，又为天下第一，得大理评事，签书建康判官。丧其祖母，乞解官，以嫡孙承重服。国朝有诸叔而嫡孙承重服者，自𪸩始。𪸩哀族人之不能为生者，买田数百亩以养之。四方士人从𪸩学者甚众，乃择山谷胜处以处之。县大夫易其里曰义荣社，名其馆曰义荣斋。未终丧而卒，大夫惜之。初，范文正公、吴文肃公皆有志置义田，及后登二府，禄赐丰厚，方能成其志。而𪸩于初仕，家无余赀，能力为之，士君子尤以为难。富大监、王郎中
扈郎中褒尝言：「昔知苏州吴县，苏州士大夫寓居者多，然无不请托州县，独致仕富大监严，三年无事相委。」又丘太傅舜元言：「尝知洪州新建县，洪之右族多挠官政，但致仕王郎中述安贫杜门，衣食不足，而未始苦人。」斯二人者，固未尝知其廉节也。刘焕
康定中，赵元昊既获刘平，遂约吐蕃毋与中国通，阴相为援。朝廷患之，择能使绝域者，将以恩信喻唂氏。尚书屯田员外郎刘焕上书请行，间道驰至青唐城，诮让唂氏，皆顿首悔谢，请以死捍边。因尽画其地形并誓书还奏。仁宗嘉叹，进直昭文馆。俄而元昊臣服，再加刑部郎中，赐金紫。焕之奉使也，或数日不得食，于佩囊得药数粒，咀润咽喉。唂嘶啰更鼓自昏达旦，三挝而已。每有公事，量大小以绵绮裹其讼牒，物多者为有理。王逵
王逵，屯田郎中李昙仆夫也，事昙，父亲信之。既而去，昙应募兵，以选入榉目军十余年。会昙以子学妖术妄言事，父子械系御史台狱。上怒甚，治狱方急，昙平生亲友无一人敢问之者。逵旦夕守台门不离，给饮食候信问者四十余日。昙坐贬南思州别驾，仍即时监防出城，诸子皆流岭外，逵追送之，防者逼之，逵曰：「我主人也，岂得不送之乎？」昙，河朔人，不习岭南水土，其从者皆辞去，曰：「某不能从君之死乡也。」数日，昙感患自死，旁又无家人，逵使母守其尸，出为之治丧事，朝夕哭如亲父子，见者皆为流涕。殡昙于城南佛舍，然后去。呜呼！逵贱隶也，非知有古忠臣烈士之行，又非矫节求令名以取禄士也，独能发于天性至诚，不顾罪戾，以救其故主之急，于终始无倦如此，岂不贤哉！呜呼！彼所得于昙，不过一饭一衣而已。今世之士大夫，因人之力，或致位公卿。已而故人临不测之患，屏手侧足，戾目窥之，犹惧其祸之延及己也。若畏猛火，远避去之，或从而挤之以自脱，敢望其忧恤拯救耶？彼虽巍然衣冠类君子哉，稽其行事，则此仆夫必羞之。潘盎谢福
皇祐四年五月，广原蛮侬智高率众陷邕，又将袭广。至梧州，有潘盎者，弃妻子，儒衣，常持一大翣，行坐独语：「南粤谓愚为盎。」侬贼闻其异，召而问曰：「吾形貌如何？」盎曰：「汝一贼耳，他无所类。」又问曰：「梧州几日可陷？」曰：「百年亦不可陷。」又曰：「吾欲据此城以为南粤，如何？」曰：「汝将斩首，岂能有粤耶？」贼遂害之。一日，城西有人疾呼曰：「城中将士宜无懈，贼计穷矣。明日当烧西门，急备水以灭之。」问曰：「汝何人？」曰：「虎翼兵谢福也。先为贼虏，今不忍负国，故以死告。」语罢，贼杀之。明日，果以硫黄聚草烧西门，赖水扑灭，贼乃解去。将相才略曹武惠：
曹武惠彬始生周岁日，父母以百玩之具罗于席，观其所取。武惠左手持干戈，右手取俎豆，斯须取一印，余无所视。后果为枢密使相。卒赠济阳王，配飨帝食。虽兼领将帅，不以爵禄自大。造门者皆降庑而揖，不名呼下吏，吏之禀白者，虽剧暑，不冠不与见。平江南、西蜀二国，诸将皆捆载而归，惟公但图史衾席而已。为藩帅，途中遇朝绅，必引车回避。过市，戢其传呵，戒导吏云：「马不得越十轮，恐壅遏市井。」性仁恕，清慎无挠，强记善谈论，清白如寒儒。宅帑无十日之蓄，至坐武帐，正衣冠，绨纻素而已。征幽州，偶失律于涿鹿，素服待罪，赵参政昌言请案，朝廷察之，止贬右骑卫上将军。未几，赵参政自延安还，因事被劾于尚书省，久不许见。时公方复枢密使，三抗疏力雪之，方许朝谒，士论叹服。天禧三年，授使相，拜制未久而卒。二
曹彬事太祖时，将讨金陵，责后主称疾不朝之罪，以彬长者，令为统帅，以保全其城。彬累遣告城中，大军决取十一月二十七日破城，宜早为之图。后主将遣其爱子清源郡公仲寓入觐，至仲冬下旬，日日克期。仲寓将出，彬屡遣督之，言：「郎君到寨，即四面罢攻，终惑左右之言，以为坚垒如此，天象无变，岂可计日而取？盖敌人之言，岂足为信？但报言行李之物未备，宫中之宴饯未毕，将以二十七日出。」彬又令恳言，至二十六日亦无及矣。果以是日城陷，整军成列，至其宫城门，后主方开门，奉表纳降，彬答拜，为之尽礼。先是，宫中预积薪，后主誓言：「若社稷失守，当携血属以赴火。」既见彬，彬谕以归朝俸赐有限，费用至广，当厚自赍装，既归有司之籍，则无及矣。遣后主入治装，裨将梁迥、田钦祚皆力争，以为苟有不虞，咎将谁执？彬但笑而不答。迥等切谏，彬曰：非尔所知。观煜神气，懦夫女子之不若，岂能自引决哉？煜果无他。彬遣五百人为搬致辎重登舟，有一卒负下道回旋，彬立命斩之，负担者罔敢蹉跎。后主既失国，殊无心问家计，既升舟，随军官吏入宫观，屏帏、几砚、什器皆设不动，所赍持鲜矣。后贾黄中知州，因领宾客历览宫内，见一斜门，封锁甚固，即召官吏同启锁视之，得金宝受用物，言直三百万𦈏。城之陷也，有净德尼院近四十余众，皆宫中人出家者也。城危，亦积薪于院庭，后主悔之，约：如有不虞，宫中举火为应，当皆焚死。是日，浙兵纵火，净德遥观其焰起，一院四十人皆赴火死，无一人肯脱者。三
曹冀王彬前后受命帅师征讨诸国，凡降四国主，江南、西川、广南、湖南也。未尝杀一无辜，功名显著，为诸将之首。诸子皆贤令，玮、琮、璨继领旄钺。陶弼观王画像，有诗曰：「搜兵四解降王缚，教子三登上将坛。」其后少子玘追封王爵，实生光献慈圣太后，辅佐仁宗，母仪累朝，圣功仁德，天下怀慕。以至济阳生享王爵，子孙昌盛，近世无比。非元功阴德，飨报深厚，何以至此？虽汉马、唐郭，殆无以过。呜呼！盛哉！四曹武惠王彬，国朝名将，勋业之盛，无与为比。尝曰：「自吾为将，杀人多矣。」然未尝以私喜怒辄戮一人。其所居堂室弊坏，子弟请加修葺，曰：「时方严冬，墙壁瓦石之间，百虫所蛰，不可伤其生。」其仁心爱物盖如此。既平江南回，诣阁门入见，榜子称「奉敕江南干当公事回」。其谦恭不伐又如此。辛仲甫，
太祖问赵韩王：「儒臣中有才勇兼人者何人？」赵以辛仲甫为对，曰：「仲甫才勇有文，顷从事于郭崇文，教其射法，后崇文反师之。赡辨该博，纵横可用。」遂召见。时太祖方以武臣戡定寰宇，更不暇他试，使令武库以为新漆劲弓令射。仲甫轻挽即圆，破的而中。又取坚铠令擐之，若披单衣，太祖大称爱。仲甫奏曰：「臣不幸本学先王之道，愿致陛下于尧舜之上。臣惟遇昌时，陛下止以武夫之艺试臣，一弧一矢，其谁不能？」上慰之曰：「果有奇勋，用卿非晚。」后扬历险易，雍熙三年，参大政。公尝为起居舍人，使契丹。敌主曰：「中朝党进者，真骁将也。如进辈有几？」敌所以固矜者，以为进本北人，中国无也。公对：「若进辈鹰犬驽材耳，行伍中若进者，不可胜数。」敌主少沮，以维絷意中之。辛曰：「两朝以诚讲好，今渝约见逼，臣有死而已。尝笑李陵辈苟生甘耻于荒远之城，无足取也。」契丹厚赂遣之，度其志必不可夺也。折御卿
折御卿，淳化中拜永安节度使府总管。契丹万余骑忽入寇，御卿一击遂败，斩五千级，获马千匹，擒司徒、舍史数十人，敌中号为突厥太尉。太宗大赏之。自后世袭其爵，子孙世为府州总管，治其郡。夏倚中立常言：嘉祐中为麟倅，公牒至府州，其时乃御卿四世孙，不类武夫。虽为云中北州大族，风貌庞厚，揖让和雅，其子弟亦粗知书。留州中凡数日，出图史器玩、琴樽弧矢之具，虽中州缙绅家，止于是耳。信乎文德之遐被也。数马于庭，虽上闲殆少，岁仲春，纵游牝于燕山，孕归于枥，任自产，其种必渥洼也，然其牝有归者。马太尉
真宗车驾在澶渊，大将王超拥兵十万屯真定，逗留不进。马太尉知节移书诟让，复辞以中渡无桥，徒涉为患。公命工度材，一夕而就，始肯出兵。知节，全义之子。七岁父卒，太祖轸念曰：「真羽林孤儿也。」召入内，送国子学，列青衿胄子之间，御赐今名。彼果有立，才三十余，为枢密使。咸平初帅秦，号为善政。奏质羌酋支属二三十辈，殆二纪，公悉遣归，诸蕃怀感，终其任不敢犯边。水泉银绯，累岁不发，岁课不除，主吏破产，鞭扑累世。公三奏，悉已之。知延州，或人将谋入钞，值上元，令大张灯累夕，大开诸门，敌不测，即皆引去。李士衡
李士衡少时，有一侠者遗一剑，嘱之曰：「若他日发迹，在于剑，记之。」后为秘书丞，知剑州。王均乱成都，陷汉州，进攻绵不下，因趋剑门。士衡预度寇至，城必不能守，纵全绵居民保剑阁，焚其仓库，厚募军卒之流迸者，得数千人。贼果至，公与监军裴臻据关御之。仓库既焚，数夕大冰雪，均众食败槽木皮。臻与再战，斩冻馁者三千级，堕崖壑者无算。贼宵遁，保益州。驰奏既上，除士衡度支员外郎，臻崇义使。公果因剑发迹，以至贵显。逮卒，剑亦失之。雷宣徽
雷宣徽有终，李顺乱，为峡漕。调发兵食，规画戎事，大有纪律。至广安军，贼势充斥，公濒江之南树栅。一夕阴晦，贼众掩至，鼓噪举火，公安坐自若。贼既合，公引奇兵出其后击之，贼惊乱，赴水火死者无算。迁右谏议，知益州。寓佛舍，度贼必至，命左右重关，召土人严更警备。初夕，间道而出。贼围寺得击柝者，公喜施予，丰于宴犒，费不足则顷私帑给之，奉身止铜鞍勒而已。颇涉道，因读史废书流涕曰：「功名者，贪夫之钓饵，横戈开边，拔剑讨叛，死生食息之不顾。及其死也，一棺戢，万事已。悲夫！」景德初卒。王显
王显，太宗在藩，与周荣为给事。赤脚道者相显曰：「此儿须为宰相，但无阴德耳。」及长，太宗爱之，曰：「尔非儒家，奈寡学问。他日富贵，不免面墙。」取军诫三篇，令诵之。咸平三年，以使相出帅定州，便宜从事。忽一旦，道士投刺进谒，破冠褐，自称「酆都观主」，笑则口角至耳，乱鬓若刚鬣，谓显曰：「昨日上帝牒蕃魂二万至末观，未敢收于冥籍，死于公之手者。公果杀之，则功冠于世，然减公算十年，二端请裁之。」显谓风狂，叱起。后日，契丹引数万骑猎于威远军境，而梁门也，会雨，敌弓皆皮弦，缓弱不可用。显引兵劲袭，大破之，枭名将王贵辈十五辈，获伪羽林印二组，斩二万级，筑京观于境上。露布至阙朝以枢相诏归，赴道数程而卒。杨信
杨信，高阳人。忠朴善御士卒。开宝三年，为散指挥，廨居直大内之北。一夕，终夜忽梦巨龟衔敕叩其寝，信惊起披衣曰：「大廷必有警。」果太祖开玄武门，急召信入禁中，擒叛党杜庭等十九人，阴以姓名授之。离明，尽为信所捕。上擒至便殿，不用吏鞠，面诘得实，悉戮于市。信忽患喑，太祖惜其善抚辖，以重兵之柄委之。虽不能语，而申呵纪律，严肃有度。有女童曰玉奴者，天赋其慧，善揣信意，凡奏事及指挥宾客语论，但回顾女奴，尽掌其字，悉能代信语轻重缓急，便否避坐，尽协其意。病将革，忽能语，太祖亲幸其第，信力疾扶于榻，感步叙谢，音词明彻，至死犹叩头乞严边备，无忽边障。信泣，太祖亦泣之。翌日卒，赐端玉小玦为含。事实类苑卷五十六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