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四库全书
事实类苑卷九
宋江少虞撰名臣事迹王沂公
王文正公曾，为人方正持重，在中书最为贤相。尝谓大臣执政，不当收恩避怨。尝谓尹师鲁曰：「恩欲归己，怨使谁当？」闻者叹服，以为名言。二。景福中，朝廷始与契丹通好，诏遣使，将以北朝呼之。王沂公以为太重，请止称契丹本号可也。真宗叹赏再三，朝论韪之。三。
祥符中，王沂公奉使契丹，馆伴邢祥颇肆谈辨，深自衒鬻，且矜赐铁劵。公曰：「铁劵，盖勋臣有功高不赏之惧，赐之以安反侧耳，何为辄及？」邢祥大沮。四。王沂公曾，青州发解及南省廷试，皆为首冠。中山刘子仪为翰林学士，戏语之曰：「状元试三场，一生吃著不尽。」沂公正色答曰：「曾平生之志，不在温饱。」范鲁公
范质初作相，与冯道同堂，道意轻其新进，潜视所为。质初知印，当判事，语堂吏曰：「当判之事，并施签表，得以视而书之，虑临文失误，贻天下笑。」道闻叹曰：「真识大体，吾不如也。」质后果为名相。又
范鲁公质早辅周室，及太祖受禅，不改其任，两朝翊戴，嘉谋伟量，时称名相。然自以执政之地，生杀惨舒所系，苟不能早夜兢畏，悉心精虑，败事覆𫗧，忧患毕至。加之道有枉直，时有夷险，居其位者，今古所难。尝谓同列曰：「人能鼻吸三斗醇醋，即可为宰相矣。」范文正
范文正公仲淹少贫悴，依睢阳朱氏家。尝与一术者游，会术者病笃，使人呼文正公而告曰：「吾善炼水银为白金，吾儿幼，不足以付，今授子。」即以其方与所成白金一斤，封志纳文正怀中，文正方辞避，而术者已绝。后十余年，文正为谏官，术者之子长，呼而告曰：「而父有神，术者之死也，以汝尚幼，故俾我收之。今汝成立，当以还汝。」出其方并白金授之，封志宛然。二。
景祐中，范文正公知开封府，忠亮谠直，言无回避。左右不便，因言公离间大臣，自结朋党，乃落天章阁待制，出知饶州。余靖安道上疏论救，以朋党坐贬。尹洙师鲁上言：「靖与仲淹交浅，臣于仲淹义兼师友，当从坐。」贬监郢州税。欧阳永叔贻书责司谏高若讷不能辨其非辜，若讷大怒，缴奏其书，降授夷陵县。永叔复与师鲁书云：「五六十年来，此辈沉默畏惧，布在世间，忽见吾辈作此事，下至灶间老婢，亦相惊怪。」时君谟为四贤一不肖诗，播于都下，人争传写，鬻书者市之，颇获利。后北使至，密市以还。张守庸奉使过幽州，馆中有书永叔诗在壁者。四贤：希文、安道、师鲁、永叔也；一不肖，若讷也。三。
晏丞相殊留守南京，仲淹遭母忧，寓城下，晏公请掌府学。仲淹尝宿学中，训督学者，皆有法度，勤劳恭谨，以身先之。夜课书生读书，寝食皆立时刻，往往潜至斋舍诇之，见有先寝者，诘之，其人绐云：「适疲倦，暂就枕耳。」仲淹问：「未就寝之时观何书？」其人亦妄对。仲淹即取书问之，其人不能对，即罚之。出题使诸生作赋，必先自为之，欲知其难易及所当用意，亦使学者准以为法。由是四方从学者辐辏。其后，诸人以文学有声名于场屋、朝廷者，多其教也。服除，至京师，上宰相书，言朝廷得失及民间利害，凡万余言，王曾见而伟之。时晏殊亦在京师，荐一人为馆职，曾谓殊曰：「公知范仲淹，舍而荐斯人乎？已为公置不行，宜更荐仲淹也。」殊从之，遂除馆职。顷之，冬至立仗，礼官定议，欲媚章献太后，请天子率百官献寿于庭。仲淹以为不可。晏殊大惧，召仲淹怒责之，以为狂。仲淹正色抗言曰：「仲淹受明公误知，常惧不称，为知己耻，不意今日更以正论得罪于门下也。」殊惭，无以应。四
初，范文正公贬饶州，朝廷方治朋党，士大夫无敢往别，王待制质独扶病饯于国门，大臣责之曰：「君为长者，何自陷朋党？」王曰：「范公，天下贤者，故质敢望之。若得为党人，公之赐质厚矣。」闻者为之缩颈。五
范文正公守邠州，暇日，帅僚属登楼置酒，未举觞，见衰绖数人营理丧具者，公亟令询之，乃寄居士人卒于邠，将出殡近郊，赗敛棺椁皆所未具。公怃然，即彻宴席，厚赒给之，使毕其事，坐客感叹，有泣下者。六
庆历中，范希文以资政殿学士判邠州，予中途止谒。翌日召食，侍李郎中丁固席，范与丁，同年进士也，因述旧日方修学时，最贫窭，与刘某同止长白山僧舍，惟煮粟米二合、粥一器，经宿遂凝，以刀划四块，早晚取二块，断齑十数茎，酢水汁半盂，入少盐，暖而啖之，如此者三年。曹武毅
曹翰，以罪谪为汝州副使，凡数年。一日有内侍使西京，朝辞日，太宗密谕之曰：「卿至汝州，当一访曹翰，问其良苦，然慎勿泄我意也。」内侍如旨往见，因叙其迁谪之久。翰泣曰：「罪犯深重，感圣恩不杀，死无以报，敢诉苦耶！但以口众食贫，不能度日，幸内侍哀怜，欲以故衣质十千以继粥饭，可乎？」内侍曰：「太尉有所须，敢不应命，何烦质也？」翰固不可，于是封裹一复以授，内侍收复，以十千答之。洎回奏，翰语直言质衣事。太宗命取其复开视之，乃一大幅画障，题曰下江南图。太宗恻然念其功，即日有旨召赴阙，稍复金吾将军。盖江南之役，翰为先锋也。王参政
王参政化基，兴国二年及第，于吕蒙正榜释褐授赞善。知州赵韩王学术平浅，议以新进少年无益于治，抽诏改淮幕。公叹曰：「不幸丞相以旧勋自恃，时忘晚进，男儿既逢明时，岂能事幕府，承迎于婉媚之末乎？」抗疏自荐，表称真定男子。公尝慕范滂有揽辔澄清天下之志，遂撰澄清王路论，皆切于时要。太宗壮之，曰：「化基自结人主，慷慨之士也。」亟用之，由著作郎、三司判官、左拾遗召试中丞、补阙知制诰。狄武襄
天圣五年王文安公尧臣状元及第，释褐将作监丞，通判湖州。是年，狄武襄公青始投拱圣营为卒，晚年同入枢密院，武襄为使，文安副焉。魏咸熙
魏咸熙，仁浦之子。性宽厚，任太仆少卿，累典籓郡。知杭州日，晨起视事，掌舍卒挂油缸于帘钩上，平中其额，翻污冠绶。咸熙戒左右勿得辄言，使老卒惊惧，亟还卧内，易衣甲而出。归朝，大治酒具，宾友集馔，陈越中银缸陶器，僮仆数人共举食案而前，相嘲诮蹉跌，尽碎之。坐客皆失色，咸熙殊不变容，但令易他器，别具蔬果，亦不加笞责。人以为刘宽之比。王文正。
王文正太尉，局量宽厚，未尝见其怒。饮食有不精洁者，但不食而已。家人欲试其量，以少埃墨投羹中，公惟啖饭而已。家人问其何以不食羹，曰：「我偶不喜肉。」一日又墨其饭，公视之曰：「吾今日不喜饭，可具粥。」其子弟诉于公曰：「庖肉为饔人所私，食肉不饱，乞治之。」公曰：「汝辈人料肉几何？」曰：「一斤。今但得半斤，其半为饔人所廋。」公曰：「尽一斤可得饱乎？」曰：「尽一斤固当饱。」曰：「此后人料一斤半可也。」其不发人过，皆类此。尝宅门坏，主者彻屋新之，暂于廊庑下启一门以出入。公出侧门，门低，据鞍俯伏而过，都不问。门毕，复行正门，亦不问。有控马卒，岁满辞公。公问：「汝控马几时？」曰：「五年矣。」公曰：「吾不省有汝。」既去，复呼回曰：「汝乃某人乎？」于是厚赠之。乃是逐日控马，但见背，未尝视其面，因去，见其背，方省。薛简肃、
薛简肃公，天禧初为江淮发运司，始辞王文正公，王无他语，但云：「东南民力竭矣。」薛退而谓人曰：「真宰相之言也。」二王文康公、薛简肃公俱尝镇蜀，而皆有名。章献时同为执政。一日奏事已，因语蜀事，文康曰：「臣昔在蜀时，有告戌卒反，执斩之于营门，遂无事。」简肃曰：「臣在蜀时，亦有告戌卒反者，叱出之，亦无事。」吕文靖，
景祐末，西鄙用兵，大将刘平死之。议者以朝廷委宦者监军，主帅节制有不得专者，故平失利，诛监军黄德和。或请罢诸师监军，仁宗以问宰相，吕文靖公曰：「不必罢，但择谨厚者为之。」仁宗委公择之，对曰：「臣待罪宰相，不当与中贵私交，何由知其实否？愿诏都知押班保举，有不称职者，与同罪。」仁宗从之。翌日，都知叩头乞罢诸监军宦，士大夫喜公之有谋二。
庆历初，仁宗服药，久不视朝。一日，圣体康复，思见执政，坐便殿，促召二府。宰相吕许公闻命，移刻方赴诏。比至，中使数辈促公，同列亦赞公速行，公愈缓步。既见上，上曰：「久病方平，喜与卿等相见，而来之迟，何也？」公曰：「陛下不愈，中外颇忧。一旦闻急召近臣，臣等若奔驰以进，虑人心惊动耳。」上以为深得辅臣之体。三。
吕许公夷简为郡守，上言乞不税农器。真宗知其可为宰相，记名殿壁，后果正台席。梁庄肃为郡守，上言：「应天下疑狱，并具事节，奏取敕裁。」仁宗知其有仁心，后至龙图阁直学士。王安石为翰林学士，亦因莱州阿芸谋杀夫，以为案问，欲举免所因之罪，主上决意用为辅相。自庄肃之说进，历仁宗、英宗、神宗三朝之中，凡有奏疑，未始不免死。案问之律行，凡临劾而首陈者，皆得原减。所谓仁人之言，其利溥哉！李公择
李常公择少读书于庐山五老峰白石庵之僧舍，书几卷，公择既贵，思欲遗之后学者，不欲独有其书，乃藏于僧舍。其后山中之人思之，目其居曰李氏藏书山房，而苏子瞻为之记。张乖崖、
王均、李顺乱后，凡官于蜀者，多不挈家以行，至今成都知府犹有此禁。张咏知益州，单骑赴任，是时一府官属惮张之严峻，莫敢蓄侍婢者。张不欲绝人情，遂自置侍婢以侍巾帻，自此官属稍置姬侍矣。张在蜀四年，被召还阙，呼婢父母出赀以嫁之，仍处女也。张在蜀，一日有术士上谒，自言能煆汞为白金。张曰：「若能一火煆百两乎？」术士曰：「能之。」张即市汞百两俾煆，一火而成，不耗铢两。张叹曰：「若之术至矣，然此物不可用之私家。」立命工煅一大香炉，凿其腹曰：「充大慈寺殿上用。」公寻送寺中，以酒榼遗术者而谢绝之，人服其不欺也。二
张乖崖性刚多躁，蜀中盛暑，食钱𬬺顶中，末顶屡垂于盌，纳之，颇烦急，取投器中，曰：「但请与。」因抢而起。少年慷慨，学击剑，善立奇节，谓友人曰：「张咏赖生明时读诗书以自律，不尔，则为何人也？」李顺之乱，益州大将王继恩、上官正辈顿师逗遛不进，邀使行，盛陈供帐，郊燕以饯之。举爵谓军校曰：「尔曹蒙国厚恩，无以塞责，当勉力荡平寇垒。」以手指其地曰：「若老师旷日，即尔辈死所也。」徐谓继恩曰：「朝廷始若许仆参，后骑岂至今日？醢贼以噉师久矣。」自是士气果振，获捷而还。三
初蜀新乱，张尚书至，公宇袭旧制，周列更铺，凡数百所。公即日命罢之，人心大安。及代去，留一卷实封文字与僧正希白，且云：「候十年观此。」后十年，公薨于陈州。讣至，希白为公设大会斋，请知府凌谏议策发所留文字，乃公画像，衣兔褐，系绦草裹，自为赞曰：「乖则违俗，崖则绝物。乖崖之名，聊以表德。」因号乖崖公。遂画于天庆观仙游阁，又九曜院皆画像。公府衙之东南隅又有祠堂，皆后人思公而为之也。初，蜀人虽尚学而不乐仕宦，公察其有闻于乡者，得张及、李畋、张逵，间召与语民间事，往往延入卧内，从容款曲，故公于民情无不察者，三人佐之也。其后三人者皆荐之于朝，皆为员外郎，而蜀人寖多仕宦矣。公每断事，有情轻法重、情重法轻者，必为判语，读以示之，蜀人镂板，谓之戒民集，大抵以敦风俗、笃孝弟为本也。四
张乖崖未第时，尝游汤阴，县令赐束帛万钱，张即负之于驴，与小僮驱而归。或曰：「此去遇夜道店，波泽深，人烟疏阔，可俟徒伴偕行。」张曰：「秋深矣，亲老未授衣，安敢少留？」即但淬一短剑而行。去三十余里，日已宴，止一孤店，惟一翁洎二子，见咏来，甚喜，密相谓曰：「今夜好个经纪。」张心动，窃闻之，因断柳之若合拱者为一棒，置室中。店翁问：「公持此物何用？」张曰：「明日早行，聊为之备耳。」夜始分，翁命其子呼曰：「鸡已鸣，秀才可去矣。」张不应，即来推尸。张先以床拒左扉，以手拒右扉，店夫既呼不应，即再三推阖，张忽纵之退立，其人躱身而入，张摘其手毙之，曳入阃。少时，其子又至，入门复杀之。又持剑拒，翁方燎火爬即断其手，老幼数人，并命其室，呼僮牵驴出门，乃纵火，行三十余里始晓。后来者曰：「前店失火，举家被焚。」五
故尚书张咏尝谓人曰：「吾榜中得人最多，慎重有雅望，无如李文靖；深沉有德，镇服天下，无如王公；面折庭诤，素有风采，无如寇公；当方面寄，则咏不敢辞。」丁文简
丁文简公尝言：举进士时，以制诰为贽卷，既而复自笑曰：「是不揆己。」然其后为知制诰、翰林学士，参知政事，亦见其所存有素矣。初，举人居乡，必以文卷投贽先进，自糊名，后寖衰。贾许公为御史中丞，又奏罢公卷，而士子之礼都亡矣。二
丁度，字公雅，开封府祥符人。祖𫖮，尽其家聚书至八千卷，室以贮之，曰：「吾聚书多，虽不能读，必有好学者为吾子孙矣。」父逢吉，以医事真宗于藩邸，官至将作监丞致仕。度以祀汾阴岁举服勤辞学第二人登科，解褐大理评事、通判，迁太子中允，直集贤院。今上即位，度上书请博延儒臣，观讲道谊，增置谏官，切磨治体，垦辟荒莱，安集流离，以为州县殿最。章献皇后善之，迁太常博士，赐绯。俄出知湖州事，徙两京转运使，以祠部员外知制诰，迁翰林学士。久之，兼侍讲学士，又加承旨，又兼端明殿学士。国朝故事，中书制民政，枢密专兵谋。及赵元昊逆命，朝廷多事，度建言：「古之号令皆出于一，今二府分兵民之政，若错置异同，则下无适从，非为国体。」于是始诏军族重务，二府通议。度在两禁十五年，性宽厚真率，不修威仪，流辈多易之。上尝从容问度用人资序与才器孰先，度对曰：「天下无事则循守资序，有事则简拔才器。」上甚善之。会谏官有言度丞相问求进者，上以度言谕执政，且曰：「度侍从十有五年，而应对如是，不自为地，真淳美长者也。」寻以度为工部侍郎、枢密副使，逾年，参知政事。顷之，卫士为变，事连宦官杨怀敏，枢密使夏竦上言，请使御史与宦官同于禁中鞫其狱，不可滋蔓，使反侧者不自安。度曰：「宿卫有变，事关社稷，此可忍孰不可忍。」固请附外台，穷党与，持论坚决，然卒从竦议。未几，度求解政事，时特置紫宸殿学士，以度为之，起兼侍读学士。寻因避紫宸，改为观文殿学士。后数年薨，赠吏部尚书，谥文简。度蚤丧妻，晚年学修养之术，常独居静室，左右给使惟老卒三人而已。欧阳文忠公
欧阳文忠公自历官至为两府，凡有所建明于上前，其词意坚确，持守不变，且勇于敢为，王荆公常期其可任大事。及荆公辅政，多所更张，而同列少与合者。是时，欧阳公罢参知政事，以观文殿学士知蔡州，荆公乃进为宣徽使、判太原府，许朝觐，意在引之执政，以同新天下之政。而欧阳公惩濮邸之事，深畏多言，遂力辞恩命，继以请老而去，荆公深叹惜之。二
欧阳文忠公使辽，其主每择贵臣有学者押宴，非常例也。但公名重当代，故其为外国敬服如此也。太宗知人
太宗时，贾黄中、宋白、李至、吕蒙正、苏易简五人同时拜翰林学士承旨扈蒙赠之以诗曰：「五凤齐飞入翰林。」其后吕蒙正为宰相，黄中、李至、苏易简皆至参知政事，宋白官至尚书，老于承旨，皆为名臣。不信异端
李司空家累世不置佛堂，不畜内典经文。王似宗家不燃楮镪，祀其先人，酒炙而已。事实类苑卷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