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四库全书
事实类苑卷十
宋江少虞撰名臣事迹大官高寿者
本朝大官最享高寿者凡三人，曰太傅张公士逊、枢相张公升、少师赵公槩，皆寿至八十六。又二人次之，曰陈文惠公尧佐，至八十二；杜祁公衍，至八十二；又一人次之，曰富文忠公弼，寿至八十。余皆不及焉。故文惠致政，以诗寄退传曰：「青云岐路游将遍，白发光阴得最多。」盖谓是也。仁宗笃师传恩，遇公特厚，致政后，每大朝会，常令缀两府班。公时已八十余，而拜跪轻利。仁宗晚乃飞白「百岁」二字赐之，公遂进歌以谢，优诏褒答。此虽汉显宗之遇桓荣，不过是也。将相世家
李密学濬与李昌武宗谔同宗同岁月，后一日而生。二人者，毕生休戚惨舒，一与之同。及昌武死，濬亦后一日卒。昌武即司空昉第三子。在玉堂，真宗召公同丁晋公侍宴玉宸殿，上曰：「朕尝思国朝将相之家，世绪不坠者，惟曹彬耳。闻卿家尤更雍睦有法，朕继二圣基业，亦如卿家保守阀阅。」大臣奢俭不同
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，虽京师不能造，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。公尝知邓州，而自少年富贵，不点油灯，尤好夜宴剧饮，虽寝室亦燃烛达旦。每罢官去，后人至官舍，见厕溷间烛泪在地，往往成堆。杜祁公为人清俭，在官未尝燃烛，油灯一炷，荧然欲灭，与客相对清谈而已。二公皆为功臣，而奢俭不同如此。祁公寿考吉终，莱公晚有南迁之祸，遂殁不返。虽其不幸，亦可以为戒也。贵门子弟：
初，翰林学士彭不训子弟，文学参军范宗翰上启责之曰：「王氏之琪、圭、玘、瓘，器尽璠玙；韩氏之综、绛、缜、维，才皆经纬。非荫而得，由学而然。」谓王氏皆以玉为名，韩氏亦皆以系为名，故云「璠玙」、「经纬」。大抵天下之衣冠子弟取高科者，惟王、韩二族为盛，故于其命名举之以训子弟焉。陈恭公
陈恭公初罢政，判亳州，年六十九。遇生日，亲族往往献老人星图以为寿，独其侄世修献范蠡游五湖图，且赞曰：「贤哉陶朱，霸越平吴。名遂身退，扁舟五湖。」恭公甚喜，即日上表纳节。明年累表求退，遂以司徒致仕矣。二
陈恭公事仁宗，两为相，悉心尽瘁，百度振举。然性严重，语言简直，与人少周旋，接宾客，以至亲戚骨肉，未尝从容谈笑。尤靳恩泽，士大夫多怨之。惟仁宗尝曰：「不昧我者，惟陈执中耳。」及其薨也，韩维、张洞谥之曰荣□，仁宗赐谥曰恭。薨后月余，夫人谢氏继卒，一子才七岁。会葬日，门下之人惟解宾三至墓所，世人嗟悼之。梅尧臣作挽词两首，具载其事，曰：「位至三公有，恩加锡谥无？再调金鼎铉，屡刻玉麟符。已叹鸾同穴，还悲凤少雏。拥图看卤簿，谁为毕三虞？」「公在中书日，朝廷百事崇。王官多不喜，天子以为忠。富贵人间有，恩荣殁后隆。若非笳鼓咽，寂寞奈秋风。」文潞公，
至和初，陈恭公罢，并用文、富二公。正衙宣麻之际，上遣小黄门密于百官班中听其议论。而二公久有人望，一旦复用，朝士往往相贺。黄门具奏，上大悦。余时为学士，后数日奏事垂拱殿，上问：「新除彦博等，外议如何？」余以朝士相贺为对。上曰：「自古人君用人，或以梦卜，苟不知人，当从人望，梦卜岂足凭也？」故余作文公批答云：「永为商、周之所记，至以梦卜而求贤，孰若用缙绅之公言，从中外之人望者。」其述上语也。又
文彦博知永兴军，起居舍人母湜，鄠人也。至和中，湜上言：「陕西铁钱不便于民，乞一切废之。」朝廷虽不从，其乡人多知之，争以铁钱买物，卖者不肯受，长安为之乱，民多闭肆，僚属请禁之，彦博曰：「如此，是愈使惑扰也。」乃召丝绢行人，出其家缣帛数百匹使卖之，曰：「纳其直，尽以铁钱，勿以铜钱也。」于是众晓然知铁钱不废，市肆复安。厕上读书
钱思公虽生长富贵，而少所嗜好。在西洛时，尝语僚属言：「平生惟好读书，坐则诵经史，卧则读小说，上厕则阅小词，盖未尝顷刻释卷。」谢希深亦言：宋公垂同在史院，每登厕，必执书以往，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，其笃学如此。余因谓希深曰：「余生平所作文章，多在三上，乃马上、枕上、厕上也。」盖惟此尤可属思耳。张文定
张仆射齐贤，体质丰大，饮食过人，尤嗜肥猪肉，每食数斤。天寿院风药黑神丸，常人所食不过一弹丸，公常以五两为一大剂，夹以胡饼而顿服之。淳化中，罢相知安州。安陆山郡，未尝识达官，见公饮啖不类常人，本郡惊骇。常以宾客会食，厨史置一金漆大桶于厅侧，窥公所食，如其物投桶中，至暮，酒浆浸渍，涨溢满桶。郡人嗟愕，以谓享富贵者必有异于人也。然而晏元献公清痩如削，其饮食甚微，每析半饼，以箸卷之，抽去其箸，内捻头一茎而食，此亦异于常人也。李文定
李文定公为参知政事时，仁宗为皇太子，文定兼宾客。一日，召对滋福殿，欲相之，固辞。俄而太子出谢曰：「蒙恩以宾客为宰相。」真宗顾谓曰：「尚可辞耶？」乃拜吏部侍郎兼太子少傅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久之，与丁谓争事罢，天下之人皆以宽直许之。二：
李文定公迪罢陜西都转运使还朝。是时，真宗方议东封西祀，修太平事业。知蔡州曹玮奏羌人潜谋入寇，请大益兵为备。上大怒，以为玮虚张虏势，恐吓朝廷，以求益兵。以迪新自陕西还，召见，示以玮奏，问其虚实，欲斩玮以戒妄言者。迪因奏曰：「玮，良将，必不妄言。臣观陛下意，不欲从郑州门出兵耳。秦之旁郡兵数为小册，常置鞶囊中以自随，今未敢以进。」上曰：「趣取之。」迪取于鞶囊以进，上指曰：「某州某州兵若干戌秦州，卿即传诏于枢密发之。」既而虏果大至入寇，玮迎击，大破之，遂开山后之地。奏到，大喜，谓迪曰：「山后之捷，卿之功也。」及上将立章献后，迪为翰林学士，屡上疏谏，以章献起于寒微，不可母天下。由是章献深衔之。周怀政之诛，上怒甚，欲责及太子，群臣莫敢言。迪为参知政事，候上怒稍息，从容奏曰：「陛下有几子，乃欲为此计？」上大寤，由是独诛怀政等，而东宫不动，迪之力也。及为相时，真宗已不豫，丁谓与迪同奏事退，既下殿，谓矫书诏，欲为林特还官。迪不胜怒，与谓争辨，引手板欲击谓，谓走获免。因相论奏，诏二人俱罢。宋郑公宋郑公初名郊，字伯庠，与其弟祁自布衣时名动天下，号为二宋。其后为知制诰，仁宗骤加奖眷，便欲大用。有忌其先进者譛之，谓其姓符国号，名应郊天。又曰：「郊者，交也；交者，替代之名也。宋郊其言不祥。」仁宗遽命改之，公怏怏不获已，乃改名庠，字公序。后更践二府二十余年，以司空致仕，兼享福寿而终。而譛者竟不见用而卒，足可以为小人之戒也。二宋丞相庠早以文行负重名于时，晚年尤精字学，尝手校郭忠恕佩𧥅三篇，宝玩之。其在中书，堂吏书牒尾，以俗体书「宋」为「宋」，公见之，不肯下笔，责堂吏曰：「吾虽不才，尚能见姓书名，此不是我姓？」堂吏惶恐改之，乃肯书名。钱文僖、
钱文僖若水尝率众过河，号令军伍，分布行列，悉有规节，深为戌将所服。上知之，谓左右曰：「朕尝见儒人谈兵，不过讲之于樽俎砚席之间，于文字则引孙吴，述形势，皆闲暇清论可也。责之于用，则罕见有成效者。若水亦儒人，晓武事，深可喜也。」时边警犹扰，上密以手札访之，公奏曰：「制边灭戎之策无他，臣闻唐室三百年，而魏北一镇敌人甚少，不及今日之盛。所以未尝侵境者，盖幽蓟为唐北门，命帅屯兵以镇之，稍有侵轶，则呼吸应敌。」时言者请城绥州，积兵御党项，诏公自魏疾乘传往按，至则乞罢，时论韪之。上尝语左右曰：「朕观若水风骨秀迈，神仙姿格，苟用之，材力有余。朕止疑其筭部蹙隘，若至大用，恐愈迫之。」其后果然。郑毅夫
郑毅夫为翰林学士数月，今左揆王相国继入。玉堂故事，以先入者班列居上，郑公奏曰：「臣德业学术及天下士论皆在王某之下，今班列骤居其上，实不遑安，欲乞在下。」主上面谕之，揆相固辞曰：「岂可循郑某谦抑而变祖宗典故耶？」又数日，郑公乞罢禁林以避之，主上特传圣语：王某班列郑某之上，不得为永例。后揆相为郑父某志其墓，语笔优重，至挽辞有「欲知阴德事，看取玉堂人」之句，佳其谦也。唐质肃
唐质肃介一日自政府归，语诸子曰：「吾备位政府，知无不言。桃李固未尝为汝等栽培，而荆棘则甚多矣。然汝等穷达亦莫不有命，惟自勉而已。」张文节天圣中，张文节在政府，国封岁入见。庄献母仪天下，见其二侍婢老且陋，怪其过自贬纳，对以丞相不许市妙年者，因敕国封密市二婢，或丞相问，但言吾意。国封遂买二女奴，首饰服用不啻三十余万。一日，文节归第，二婢拜于庭，文节询其所自，国封具以告，从容指旁侍二姬谓夫人曰：「此二姬乃夫人昔之媵侍，今出之亦无所归，固当终身于此耳。若二姝齿未逾笄，将嫁少年子，后日之事固不可知。若今守一老翁，甚无谓也。虽蒙太后圣慈垂念，某之志岂可逾也？他日入见，宜以此恳。」敷奏遽召宅老，呼二婢之父兄，对之折劵，并衣服首饰与之，俾为嫁资，谓曰：「若更雇于人，必当送府勘问。」二
桑赞以旄节镇古城，张文节在幕下。桑月给幕职厨料人十五以下。文节家贫，食甚众，命倍给之，文节亦止取其半。或不得已，过有所用，即其所用之。因闻于桑，归其余于帑藏。赞虽武人，尝谓文节曰：「公异日必大用，恨吾老不能见也。」祥符中，文节为京东转运使，奏称：「昔在桑赞幕下，知臣最厚。今赞死葬济州，子弟悉官于外，臣乞每遇寒节，暂至赞墓拜扫。」诏可之。自是岁一往，祭奉之礼如在相府。凡桑氏子孙来见者，待之有如骨肉。杨文公
杨文公亿以文章擅天下，然特刚劲寡合，有恶之者，以事谮之。大年在学士院，忽夜召见于一小阁，深在禁中。既见赐茶，从容顾问久之，出文稿数箧以示大年云：「卿识朕字迹乎？皆朕自起草，未尝命臣下代作也。」大年惶恐不知所对，顿首再拜而出，乃知必为人所譛矣。由是佯狂，奔于杨、翟。真宗好文，初待大年眷顾无比，晚年恩礼渐衰，亦由此也。刘温叟
秘书监刘温叟，父岳退居河阴。刘温叟方七岁，尝谓客曰：「吾老矣，他无觊觎得世难消息，与儿偕为温路之叟，耕钓烟月，为太平之渔樵，平生足矣。」后记父语，因名为温叟。后仕为学士，晋少帝时又为学士，当世荣之。受命之日，抱敕立堂下，其母未与之见，隔帘闻鱼钥声，俄而开箧，二青衣举一箱至庭，则紫袍衣也。母始捲帘见之，曰：「此则汝父在禁林内库所赐。」温叟捧号，开影寝列祀，以文告其先，方拜母，又以父名岳，终身不听乐。大朝会有乐，亦以事辞之。客有犯其讳，则恸哭急起，与乐俱绝。太宗闻之，喜叹益久。温叟时为中丞，家贫，太宗致五百𦈏以赠之。拜祝讫，以一柜置于御史府西楹，令来使缄𫔎而去。至明年端午，以执扇角黍赐之，视其向时封宛然。所亲讽之曰：「晋邸赐𦈏恤公之贫，盍开扃以济其乏？」温叟曰：「晋王身为京兆，兄为天子，吾为御史长，拒之则似鲜敬，受之则何以激流品于后？」太宗闻之，益加叹重。张邓公
退传张公光化军，生百日始能啼，襁褓中丧其父母。少孤贫，读书武当山，有道士见而异之，曰：「子有道骨，可随我学仙。」公不欲，道士亦弗强，曰：「即不然，亦位极人臣。」公以淳化三年孙何榜下及第，久困未调，年几五十，始转著作佐郎、邵武县。还朝，以文贽杨公大年。比二日，至门下，连值杨公与同辈打叶子，门吏不敢通，公亦弗去。杨公忽自窗隙目之，知非常人也，延入款语，又观所为文，以为有宰相器。未几，荐为御史，寻充寿春王友。由此际会，遂登台辅。然公宽厚长者，记存故旧。尝与邵武姓鱼一僧相善，及贵犹不忘，为鱼奏紫方袍。弟子守仙亦沾锡服，晚年致政，犹时时遗守仙物不绝。答书皆亲笔，而诗语用稠叠勤处，其敦笃如此。又
淳化中，张邓公为射坡令，会岁旱，祷于白崖山陆使君祠，遂雨，立廷下若听命然，雨足乃退。蜀人刻石记其祠中。真宗时为广东转运使，会诏天下置天庆观，公曰：「请即旧规为之，以舒天下土木之劳。」杜祁公
杜祁公衍，越州人。父早卒，遗腹生公，其祖爱之。初时祖父脱帽，使公执之。会山水暴至，家人散走，其姑投一竿与之，使挟以自泛。公一手挟竿，一手执帽，漂流久之，救得免，而帽竟不濡。前母有二子，不孝悌，其母改适河阳钱氏。祖父卒，公十五六，其二兄以为其母匿私财以适人，执公按之，不得实，剑斫之，伤脑，走归其姑。姑匿之重橑上，出血数升，仅而得免。乃诣河阳归其母。继父不能容，往来道路间，贫甚，佣书以自资。尝至济源，富民相里，民奇之，妻以女，由是资用稍给。举进士，殿试第四。及贵，其长兄犹存，待遇甚有恩礼。二兄及钱氏、姑氏子孙受公补荫官者数人，乃皆为之婚嫁。二
杜祁公以宫师致仕于南都，时新榜一巍峨者出倅巨藩，道由应天，太师王资政举正以其少年高科，方得意于时，尽假以牙兵宝辔、旌钺导从，呵拥特盛。祁公遇于通衢，无他路可避，乘款段，裘帽暗弊，二老卒敛马侧立于旁，举袖障面，新贵人颇恚其立马而避，问从者曰：「谁乎？」卒对曰：「太师相公。」三
杜正献公为相，蔡君谟、孙之翰为谏官，屡乞出。仁宗云：「卿等审欲得郡，当具所欲乞奏来。」于是蔡除福州，孙除安州，正献公曰：「谏官无故出，终非美事，乞且如旧。」上可之，退书圣语。时陈恭公为参政，不肯书，曰：「某初不闻。」正献惧，遂焚之，由此遂罢相。议者谓正献当明日奏审，不当遽焚其书也。正献言：「始在西府时，上每访以中书事。及为相，虽中书事亦不以访。」公因言君臣之间，能全终始者，盖难也。苏子瞻云。事实类苑卷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