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四库全书
事实类苑卷四
宋江少虞撰祖宗圣训仁宗
富郑公弼,庆历中以知制诰使北庭。仁宗嘉其有劳,命为枢密使。郑公力辞不拜,乃改资政殿学士。王拱辰言于上曰:「富弼亦何功之有?但能添金帛之数,厚契丹而弊中国耳。」仁宗曰:「不然,朕所爱者土宇生民耳,财物非所惜也。」拱辰曰:「财物岂不出于生民耶?」仁宗曰:「国家经费,取之非一日,若终岁出以赐契丹,亦未至困民。若兵兴调发,岁出不赀,非若今之可以缓取也。」拱辰曰:「敌人无厌,好窥中国之隙。且陛下只有一女,万一欲请和亲,则如之何?」仁宗悯然动色曰:「苟利社稷,朕亦岂爱一女耶?」拱辰言塞,且知譛之不行也,遽曰:「臣不知陛下能屈己爱民如此,真尧舜之主也。」洒泣再拜而出。
仁宗圣性仁恕,尤恐深文狱官有失入人罪者,终身不复进用。至于仁民爱物,孜孜唯恐不及。一日晨兴,语近臣曰:「昨日因不寝而饥甚,思食烧羊。」侍臣曰:「何不降旨取索?」仁宗曰:「比闻禁中每有取索,外面遂以为例。诚恐自此遂夜宰杀,以备非时供应,则岁月之久,害物多矣。岂可不忍一夕之馁,而启无穷之杀也?」时左右皆呼万岁,至有感泣者。
仁宗尝春日步苑中,屡回顾,皆莫测圣意。及还宫中,顾嫔御曰:「渴甚,可速进熟水。」嫔御进水,且曰:「大家何不外面取水,而致久渴耶?」仁宗曰:「吾屡顾不见镣子,苟问之,即有抵罪者,故忍渴而归。」左右皆稽颡动容,呼万岁久之。圣性仁恕如此。
仁宗读五代史,至周高祖幸南庄临水亭,见双凫戏于水,出没可爱,帝引弓射之,一发叠贯,从臣称贺。仁宗掩卷谓左右曰:「逞艺伤生,非朕所喜也。」内臣王昭信掌内饔十五年,尝面戒曰:「动活之物,不得擅烹。」深恶于杀也。庆历二年五月,旱。丁亥夜雨。戊子,宰相章得象等入贺。上曰:「昨夜朕忽闻微雷,因起露立于庭,仰天百拜以祷。须臾雨至,朕及嫔御衣皆沾湿,不敢避去。移刻雨霁,再拜而谢,方敢升陛。」得象对曰:「非陛下至诚,何以感动天地?」上曰:「比欲下诏,罪己避寝彻膳,又恐近于崇饰虚名,不若夙夜精白,一心密祷为佳尔。」
庆历三年九月,知谏院王素、余靖、欧阳修、蔡襄以言事不避,并改章服。十月,王素除淮南转运使,将之使官,入辞。上谓曰:「卿今便去谏院,事有未善者,可尽言之。」右正言余靖请奉使契丹,入辞,书所奏事于笏,各用一字为目。上顾见之,问其所书者何,靖以实对,上指其事一一问之,尽而后已。上之听纳不倦如此。
庆历中,滕子京守庆州,属羌数千人内附,滕厚加劳遗,以结其心。御史梁坚言滕妄费公库钱,仁宗曰:「边帅以财物啖蕃部,此李牧故事,安可加罪?」
刘沆为集贤相,欲以刁约为三司判官,与首台陈恭公议不合,刘言之再三,恭公始见允。一日刘作奏札子,怀之与恭公上殿,未及有言,而仁宗曰:「益州重地,谁可守者?」二相未对,仁宗曰:「知定州宋祁其人也。」陈恭公曰:「益俗奢侈,宋喜游耍,恐非所宜。」仁宗曰:「至如刁约荒饮无度,犹在馆阁,宋祁有何不可知益州也?」刘公惘然惊惧。于是宋知成都,而不敢以约荐焉。
仁宗圣性恭俭,至和二年春不豫,两府大臣日至寝阁问圣体,见上器服简质,用素漆唾壶盂子、素瓷盏进药,御榻上衾褥皆黄𫄟,色已欲暗,宫人遽取新衾覆其上,亦黄𫄟也。然外人无知者,惟两府视疾,因见之尔。
庆历中,郎官李觉者勘公事,因自陈绯衣已久,乞改章服。仁宗曰:「待别差遣与卿换金紫。朕不欲因鞫狱与恩泽,虑刻薄之徒,望风希意,加人深罪耳。」帝宽厚钦恤之意如此。庙号曰仁,不亦宜乎!
仁宗朝,南剑州上言石碑等银矿可发。上谓三司使曰:「但不害民,则为利国。或于民有害,岂可行也。」上之爱惜元元至矣。
仁宗朝,流内铨引改京官人李师锡。上览其荐者三十余人,问其族系,乃知是王德用甥婿。上曰:「保任之法,欲以尽天下之才。今但荐势要,使孤寒何以进?」止与师锡循资。后翰林学士胡宿子宗尧磨勘,以保官多,亦令循资。帝之照见物情,抑权势,进孤寒,圣矣夫!
温成皇后乳母贾氏,宫中谓之贾婆。贾昌朝连结之,谓之姑姑。台谏论其奸,吴春卿欲得其实而不可。近侍进对曰:「近日台谏言事,虚实相半。如贾姑姑事,岂可是哉!」上默然久之曰:「贾氏实曾荐昌朝,非吾仁宗之盛德,岂肯以实语臣下耶!」
秘书监侍讲陈尧俞始召赴资善堂,对迩英阁。尧俞致谢。上遣人宣召曰:「卿以博学参预经筵,宜尊所闻,多所发挥,良足深喜。」是日上朝,读三朝宝训,至天禧中有二人犯罪,法当死,真宗皇帝恻然怜之曰:「此等安知法,杀之则不忍,舍之则无以励众。」乃使人持去,笞而遣之,以讫奏。又礼汾阴日,见一羊自掷道左,怪问之,曰:「今日尚食杀其羔。」真宗惨然不乐,自是不杀羊羔。资政殿学士韩维读毕,因奏言:「此特真宗皇帝小善耳,推其心以及天下,则仁不可胜用也。真宗自澶渊之役却敌之后,十九年不言兵,天下富庶,其原盖出于此。昔孟子论齐王不忍一牛之死,以为是心足以王矣。今陛下恩足以及禽兽,见昆虫蝼蚁远而避之,且敕左右勿践履,此亦仁术也。臣愿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,则天下幸甚。」时为右史,奏曰:「臣今十五日侍迩英阁,窃见资政殿
学士韩维因读三朝宝训,至真宗皇帝好生恶杀,因论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践履虫蚁,其言论深切,可以推明圣德,益增福寿。臣忝备位右史,谨书其事于册,又录一本进呈,意日望陛下采择,无忘此心,以广好生之德,臣不胜大愿。」
明道二年二月十一日,仁宗籍田礼,上就耕位,侍中奉耒进,上搢圭三推。礼仪使奏礼成,上曰:「朕既躬耕,不必泥古,愿终亩以劝天下。」礼仪使复奏,上遂耕十有二畦。翊日,作籍田礼毕诗,赐宰臣以下和进。寻诏吕文靖公等编为籍田记。时许开封国学举人陪位,因得免解。
宝元、康定间,西方用兵,急于边用,言利者多摭拾微细,颇伤大体。仁宗厌之,乃诏曰:「议者并须究知本末,审可施行,若事已上而验无状,事效不著者,当施重罚。」于是矜肆者知畏,而不敢妄述利害。宋郑公庠初为翰林学士,仁宗尝对执政讲其文学才望可大用者,云:「俟两府有阙进名。」是时曾鲁公公亮为馆职,在京师,传闻上有此言,遽过郑公而贺之,郑公蹙额曰:「审有是言,免祸幸矣。」曾公惘然不测而退。明年赴阙,执政进名,仁宗熟视久之,徐曰:「诏张观。」执政曰:「去年曾得旨欲用宋庠。」仁宗曰:「观是先朝状元,合先用也。」又尝对执政曰:「三司使杨察、判开封府王拱辰,族望履历,时来两府有阙,进此二人。」既而梁庄肃公通罪罢相,两府推迁,执政以二人名闻,仁宗曰:「可召程戢。」执政复以异时上语奏陈,仁宗曰:「若遂用察,是二人之策得行也。」执政遂不敢复言。盖梁公之出,或等所挤,上之英鉴,皆此类也。
帝于迩英阁出危竿论一篇,述居高慎危之意。又出御书十有三轴,凡三十五事:一曰遵祖宗训,二曰奉真考业,三曰祖宗艰难不敢有坠,四曰真宗爱民孝思感噎,五曰守信义,六曰不巧诈,七曰好硕学,八曰精六艺,九曰慎言语,十曰嗜老成,十一曰进静退,十二曰求中正,十三曰惧贵十四曰保勇将,十五曰尚儒籍,十六曰议释老,十七曰重良臣,十八曰广视听,十九曰功无迹,二十曰戒喜怒,二十一曰明巧媚,二十二曰分希旨,二十三曰从民欲,二十四曰慎满盈,二十五曰伤暴露,二十六曰哀鳏寡民,二十七曰访屠钓臣,二十八曰讲远图术,二十九曰辨朋比,三十曰斥謟佞,三十一曰察不忠,三十二曰鉴迎合,三十三曰罪己为民,三十四曰损换军,三十五曰求一善可录,小瑕不废。顾丁度等曰:「朕观书之暇,取臣寮言及进对事目可施政治者,书以分赐卿等。」度及曾公亮、杨安国、王洙等拜赐,因请注释其义,帝许之。丙戌,丁度等上答迩英阁圣问一卷,帝览之终篇,指其中体大者六事,付中书、枢密院令奉行之。答圣问者,即所释前所赐三十五事也。其序曰:「伏奉宣示御书文字十三轴,仰窥圣旨,皆陛下上念祖宗,下思政治,述安危败忠邪善恶之事,询谋臣下使进补,敢不竭忠!窃思自古求治之事,靡不兴理道,安邦国,纳忠正,退奸邪,广聪明,致功业。然明此数事,在明与威、断尔。明则不惑,威则善柄,断则能行。总是三者,守而勿失,非圣人孰能为!臣等尝读唐书,见宪宗英悟,留心庶政,宰相陈说政要,必往复诏诰。既书,则曰:凡好事,口说则易,躬行则难。卿等既为朕言之,常须行之,勿空陈而已。李绛对曰:非知之艰,行之惟艰。陛下处分,可为至言。然臣绛亦以天下之人从陛下所行,不从陛下所言,惟愿每言之则必行之。宪宗欣然嘉纳。今臣等亲承圣谕,敷明至要,亦愿陛下日与辅臣举此事,自推而行之,毋使唐之君臣专美前代也。」
帝谓赵师民曰:「以水喻政,其有指哉?」对曰:「水性顺故通,通则清;逆故壅,壅则败。喻用贤则王政通而世清,用邪则王泽壅而世浊。幽王失道,绌正用邪,正不胜邪,虽有善人,不能为治,亦将相牵沦于污浊也。」丁未,讲诗至巷伯篇,曰:「哆兮侈兮,成是南箕。」注有鲁男子独处之事。帝曰:「嫌疑之际,古人之所慎也。此不著鲁人姓氏,岂圣人特以设教耶?」
乙未,讲诗之都人士篇,帝曰:「古人冠服必称其行,今冠服或过之,未必如古人也。」读三朝经武圣略,至真宗朝,李继和上言:国初李汉超在关南,以私钱贸易,以佐公用之或绳奏之,太宗反令尽除所过税。帝曰:「任人如此,孰不尽力哉。」
四月己巳,读贾谊传论三公、三少皆天下之端士,与太子居处出入,故少成若天性,习惯如自然。帝曰:「朕昔在东宫,崔遵度、张士逊、冯元为师友,此三人者皆老成,至于遵度,尤良师傅也。」
辛未,读贞观政要,唐太宗曰:「今所仕人,必以德行学识为本。」王圭曰:「人臣若无学业,岂堪大用?」汉有诈称卫太子者,隽不疑断以春秋蒯聩之事,宣帝与霍光嘉之,曰:「公卿大臣当用经术。」帝曰:「大臣须是知书,宰相尤须有学也。」杨安国对曰:「汉儒多引经决事,宰相必通一经。」帝谓宋祁曰:「近代士人多不务通经,但用一时之艺,尚取富贵。盖取进用高科者,不十年便居显位,所以不劝也。」七月壬子,帝朝拜真宗神御,因幸资善堂,作诗:「先皇家善厂东闱,菲德承宗赖庆晖。为感储筵惊岁月,目瞻台像驻骖𬴂。楹书下启钦遗泽,庭树重攀记旧帏。畴日学文亲政地,仰怀恩训倍依依。」
戊辰,御迩英阁,内出一欹器,陈于御座,谕丁度等曰:「朕思古欹器之法,试令工人制之,以示卿等。」帝命以水注之,中则正,满则覆,虚则欹,率如家语、荀卿、淮南之说,其法度精妙。度等列侍视之,帝曰: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亏,圣人有持满戒慎之守,正欲以中正临天下,当与列辟共守此道。」度等拜曰:「臣等亦愿以中正事陛下。」因言:「太宗时尝作此器,真宗制欹器论,演先儒之义以垂戒。」曰:「然。」四月戊寅,御迩英阁,帝作欹器论,后述一篇,以申存亡成败之鉴。侍讲读官丁度等请宣布中外,使知圣心之所存。帝曰:「朕但欲使卿等见之,不须宣布。」度曰:「臣等欲各书一本,以彰荣遇。」帝曰:「可便以此本赐卿等。」皆拜而受之。
六月壬寅,御延和殿,侍讲学士上五经精义周易节解二十卷。因言:「尚书顾命、礼记丧礼、春秋、家语乱,臣旧所不讲。今纂集精义,所当去留,上系宸旨。」帝曰:「先王吉凶之制,百代所遵,不可俗忌而简去。至于春秋丧乱之事,皆有善恶鉴戒,人主宜闻之,亦须存录。先儒于经籍有一字之误者,朕尝不敢改易,但注以辨之,况正经之义,可转芟去耶!」
己巳,讲尚书洪范五事。帝曰:「王者之用五事,皆本于五行乎?」王洙对曰:「王者治五行得其性,则五事皆善。故五事得则有休,五事失则有咎征。是以圣人克谨天戒,以修其身。」帝曰:「人君奉天,在于修德,夙夜兢兢,戒惧于未形,尚恐不至,必候天有谴告,然后修德,此岂畏天之道耶!」
十月戊寅,诏侍讲讲尚书毕,讲周礼。令侍讲以下与贾昌朝先修节解,以备讲说。
十一月甲辰,讲尚书无逸。帝曰:「朕深知享国之君,宜戒逸豫。」杨安国曰:「旧有无逸图,疏于屏间。」帝曰:「朕方欲坐席,皆圣人之言,当尽置之左右。」又命丁度取孝经之天子、孝治、圣治、广要道四章,对为右图,因令王洙书无逸,蔡襄书孝经。又命翰林学士承旨王拱辰为王图序,而襄书之。五年四月丁酉,御迩英阁,讲冏命「侍御仆从,罔匪正人」。帝曰:「君臣之际,必诚意相通,而后治道成。」杨安国对曰:「陛下聪明文思,从谏弗拂,如水之走下,视群臣若友,自古盛主,未之有也。」帝曰:「臣下能进忠言,何惜夏禹之拜
仁宗!」十月乙酉,监修国史王曾言:「唐史官吴竞,于正史太宗群臣问对之语为贞观政要。今欲采太祖、太宗、真宗实录、日历、时政记、起居注,其间事迹不入正史者,别为一书。」从之。帝每遇经筵,以象架书策外向,以便侍臣讲读。天圣末,孙奭年高视昏,或其时遇阴晦,即为徙御坐于阁外。奭每讲论至前世乱君亡国,必反复规谏,帝意或不在书,奭则拱默以俟,帝为之竦然改容。所书无逸图上之,帝施于讲读阁。明道元年二月癸卯,监修国史吕夷简上三朝宝训三十卷,即王曾所请也。十月戌,读五说慎罚篇,述后汉光武罢梁统从重之奏。帝曰:「深文峻法,诚非善政。」宋绶对曰:「王者峻法则易,宽刑则难。夫以人主得专生杀之权,怒则如雷如霆,是以峻易而宽难也。」治平二年八月三日,大雨一夕,都城水深数尺。上降诏责躬求直言。学士草诏,有「大臣惕思天变」之语,上夜批出云:「淫雨为灾,专戒不德。」遽令除去大臣思变之言。上之恭己畏天自励如此。
仁宗在位四十二年,赐诗尤多,然未必尽上所作。景祐元年赐诗,末句云:「寒儒逢景运,报国合如何?」论者以为浑厚完壮,真诏旨也。
仁宗皇帝时,学士书诏未尝有所增损。庆历七年春旱,杨亿再当制,降诏中书门下,既进草,上以为罪己之词未至也,令更撰之。其词有:「乃自去冬,时雪不降,今春大旱,赤地千里。天或震动,以戒朕躬。兹用屈己以悔愆,归诚而上叩,冀上穹之降监,悯下民之无辜,与其降疾于民,不若移殃于朕。」自三月十九日避殿减膳,许中外实封言事。从王旦、贾魏相、吴春卿枢密副使,令诏罢出猎。明日,诏南郊毋得上尊号。二十七日,幸西太一宫祈雨,日色方炽,上命彻盖,既还宫,乃雨。又明日,宰相、参知政事降官。是日,遂大雨,上作喜雨诗赐二府。
至和初,京师疫,太医进方者用犀角,内出二株解之,其一株乃通天犀。内侍举犀,请以为御所服。上谓曰:「岂重于御服而不以疗民乎?」命工碎之。
仁宗初逐林瑀。一日,执政奏事罢,因谈时政,而共美上以聪明睿知洞察小人情状。仁宗曰:「卿等谓林瑀去而朝廷遂无小人耶?」执政曰:「未谕圣旨,不识小人为谁?」仁宗从容曰:「苏绅可侍读学士、知河阳。」仁宗退朝,尝命侍臣讲读于迩英阁。贾侍中昌朝时为侍读,讲春秋左氏传,每至诸侯淫乱,则略而不说。上问其故,贾以实对。上曰:「六经载此,所以为后王鉴戒,何必讳?」事实类苑卷四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