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四库全书
事实类苑卷五
宋江少虞撰祖宗圣训仁宗英宗神宗仁宗
天圣七年,曹侍中利用因侄汭聚无赖不轨,狱既具,有司欲尽劾交纳利用者。𪫺人幸其便,阴以文武四十余人讽之,俾深治。仁宗察之,急出手诏:其文武臣僚内有先曾与曹利用交涉往还,曾被荐举及尝亲昵之人,并不得节外根问。其中虽有涉汭之事者,恐诖误,亦不得深行鍜炼。其仁恤至此。是年圣寿方二十。皇祐中,杨待制安国迩英阁讲周易,至节卦,有「慎言语,节饮食」之句,杨以语朴。仁宗反问贾魏公曰:「慎何言语?节何饮食?」魏公从容进其说曰:「在君子言之,则出口之言皆慎,入口之食皆节;在王者言之,则命令为言语,燕乐为饮食。君天下者,当慎命令,节燕乐。」上大喜。后讲论语,当经者乃东北一明经臣,讲至「自行束修」以上之文,忽进数语,殆近乎戏,曰:「至于圣师训诲人,尚得少物,况余人乎?」侍筵群臣惊愧汗流。明日,传宣:经筵臣寮,各赐十缣。诸公皆耻之。方议共纳,时宋莒公庠留身奏曰:「臣闻某人经筵进鄙猥之说,自当深谴,反以锡赐,诚谓非宜。然余臣皆已行之,命拜赐可也。」「若臣弟祁,以臣在政府,于议非使令,谨独纳。」上笑曰:「若卿弟独纳,不特妨诸臣,亦贻某人之羞。但传朕意受之。」鲁人李廷臣,顷官琼管。一日过市,有獠子持锦臂鞲粥于市者,织成诗一联。取视之,乃仁庙景祐五年赐新进士诗也,云:「恩袍草色动,仙籍桂香浮。」呜呼!仁宗文章掞丽,固足以流播荒服,盖亦仁德醇厚,有以深浃夷獠之心,故使爱服如此也。廷臣以千钱易得之,帖之小屏,致几席间,以为朝夕之玩。
十一月癸巳,以皇子生,燕宗室于太清楼,读三朝宝训,赐御书。又出宝元天子详异书示辅臣。其书帝所集天地辰纬云气杂占,凡七百五十六,分三十六门,为十卷。庆历元年七月戊申朔,出御制观文览右图记以示辅臣。天章阁侍讲林瑀上周易天人会元纪。御史贾昌朝言:「瑀以阴阳小说上惑天听,不宜在劝讲之地。」帝谕辅臣曰:「人臣虽有才学,若过为巧佞,终有形迹。」乃落瑀职,通判饶州。
宝元二年三月壬寅,编修院与三司上历代天下户数:前汉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,后汉千六百七万七千九百六十,魏九十四万三千四百二十三,晋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,宋九十万六千八百七十,后魏三百三十七万五千三百六十八,北齐三百三万二千五百二十八,后周三百五十万,隋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,唐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。国朝太祖朝二百五十万八千九百六十五,太宗朝三百五十七万四千二百五十七,真宗朝八百六十六万九千七百七十九。宝元元年千一十一万四千二百九十。先是,迩英阁读真宗正说养民篇,见历代户口登耗之数。帝顾侍读臣曰:「天下户口几何?」侍读学士梅询对曰:「先帝所作,盖述前代帝王恭俭有节,则户口充美;赋敛无制,则版图衰耗。自五代之季,生齿耗。太宗受命,而真宗继圣承祧,休养百姓,天下户口之数,盖倍于前矣。」因诏三司及编修检阅以上之。
仁宗时,宦官虽有甚蒙宠信者,台谏言其罪,辄斥之不吝也,由是不能弄权。仁宗万几之下,无所好玩,惟亲翰墨,而飞白尤为神妙。凡飞白以点画象物形,而点最难。又致和中,有书待诏李唐卿撰飞白三百点以进,自谓穷尽物象。上亦颇嘉之,乃特为「清净」二字以赐之。其六点尤为奇绝,更出三百点外。
仁宗皇帝暑月不挥扇,每侍迩英阁,常见左右以拂扇驱蚊蝇而已。冬月不御炉,以御寒气,甚则于殿之两隅设之。医者云:「体中和之气则然。」庆历四年八月乙卯,上曰:「近观诸提举所按举官吏,务为苛刻,不存远大,可降诏约束。」
嘉祐中,苏辙举贤良对,极言阙失,其略曰:「闻之道路,陛下宫中贵妃至于千数,歌舞饮酒,欢乐失节,坐朝咨谟便殿无所问。」考官以上初无此事,辙妄欲黜之。仁宗曰:「朕设制科,本求敢言之士,辙小官,敢如此极言,特与科名,仍令史官编录。」
孔道辅以刚毅直谅多闻天下。知谏院日,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。为中丞日,谏废郭后。其后知兖州日,近臣有献诗百篇者,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,仁宗曰:「是虽多,不如孔道辅一言。」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。玉清昭应宫使王曾请命馆阁校道藏经,仁宗因言其书多载飞炼金石服饵之事,不如老氏五千言清净简要也。宰相张知白曰:「老氏五千言,道德之本,非同方士一曲之说也。」
庆历二年正月,光禄寺丞盛中甫、马直方在馆读书,自陈岁久,请以帖职。仁宗曰:「馆儒之职,岂可求耶?」止令大官给食。后三年与试,因诏罢馆阁读书。
武宁军节度使兼侍中夏竦、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程琳荐尚书屯田员外郎张愿、秘书丞蔡抗、太子中舍李仲昌、节度堂书记李师锡等试馆职。仁宗曰:「馆职当用文学之士,名实相等称者居之。近时所多学薄之人,朕甚不敢取也。」于是等送审官院,与记名而已。英宗治平三年,英宗改清居殿曰钦明殿,命直龙图阁夏广渊书洪范于屏,谓广渊曰:「先帝临御四十二年,天下承平,得毋以为朕方属多事,其敢自逸,故改此殿名。」因访广渊先儒洪范得失,广渊对以张景所得最深,以景论七篇进。翌日,上复召对延和,曰:「景所说过先儒远矣。以三德为驭臣之柄,尤为善论。朕遇臣下,尝务谦柔,听纳之间,则自以刚断,此屏置之坐右,岂特无逸之戒耶?」英宗谓辅臣曰:「谏官御史,贵通达大体,如任己憎爱以中伤善民,或绳治细故,希图且塞言责,此何足以补职,卿等亦当察之。」
英宗谓辅臣曰:「馆阁所以育俊才,欲选入出使无可者,岂乏才耶?」参知政事欧阳修曰:「今取才路狭,馆阁止用编校书籍选人,进用稍迟。当广任才之路,渐入此职,庶几可以得人。」赵槩曰:「养育人才,当试其所长而用之。」上曰:「卿等为朕各举才行兼善者数人,虽亲戚世家勿嫌,朕当亲问可否。」宰相曾公亮对曰:「使臣等自荐而自用之,未免于嫌也。」韩琦曰:「臣等所患,人才难于中选,果得其人,议论能否,何可嫌也?」上因使荐之。于是琦、公亮、修、槩所举者凡三十人,皆令召试。琦等又以人多难之,上曰:「既委公等举荐贤才,岂患多也?」乃先诏尚书度支员外郎蔡延庆、尚书屯田员外郎叶均、太常博士刘汾、王效夏倚、太子中允张公裕、大理寺丞季常、光禄寺丞胡宗愈、雄武军节度推官章惇、密州观察推官王存等十人,余复试之。治平三年,龙图阁直学士马光集战国下及五代君臣事迹可监戒者,为编年书,名曰通志,八卷,上之。英宗览而善之,又诏光置局秘阁,辟官二人续其后事,候书成取旨,乃赐名。
英宗初即位,辅臣请如乾兴故事,日诏侍臣讲读。上既御经筵,谕任守中曰:「方日求讲官,久待对未食,必劳倦,自合视事毕,不候进食,即经筵故事,讲读毕而拜。」上命毋拜,遂以为常。治平元年,诏葬皇后乳母永嘉郡夫人贾氏,而开封府言徙掘民墓不易。上曰:「岂宜以此扰民耶?」命勿徙。是岁,京东、西路水灾,而陈、蔡、宿、毫州尤甚。上既遣三司副使李肃之等分视被水州毕,又命三司上上供米三万石振济之。
谏官陈升之言:「比来馆阁迁任益轻,非所以聚天下贤才,彰成就之意。请约今在职者之数,著为定员。有论荐者,中书籍其名,若有阙,即取其文学行义杰然为众所推者,取旨召试。」诏从之。神宗
熙宁五年六月,上曰:「人有才,不可置之间处。」因言汉武亦能用人才。王安石曰:「武帝所见下,故所用将帅止卫、霍辈,至天下户口减半,然亦不能灭匈奴。」上曰:「汉武帝至不仁,以一马之故,劳师万里,侯者七十余人,视人命如草芥然,此天下户口所以减半也。人命至重,天地之大德曰生,岂可如此!」安石曰:「不仁如此,非特人祸,阴阳之报,此岂可逃耶?」上又曰:「有政事,则岂特人得其所,鸟兽鱼鳖亦咸若。」上曰:「尧、舜之时,凤凰来仪,亦不足怪。」熙宁六年十一月,吏有不附新法,介甫欲深罪之,上不可,介甫固争之,曰:「不然,法不行。」上曰:「闻民间亦颇苦新法。」介甫曰:「祁寒暑雨,小民犹有怨咨者,岂足为虑耶?」上曰:「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耶?」
熙宁二年,上曰:「朕每思祖宗百战得天下,今以九州生灵付一庸人,尝痛心疾首。」上事慈圣,至诚极孝,所以娱悦后无不至。在宫中从后行,必自扶掖,视膳定省惟谨。后尝幸金明池,豫为百宝船,手持觞上寿。上谦冲退让,去华务实,终身不受尊号,帝王之盛德也。熙宁三年,上谓执政曰:「尊号于朕亦无加省,虽加百字奚益?」元丰三年,诏曰:「朕惟皇以道,帝以德,王以业,各因时制名,用配其实。朕承祖宗之绪,居士民之上,凡虚名繁礼,悉以革去。而近思群辟,犹或以称号见请,虽出于归美报上之忠,然非所以仰承先王之意。自今每遇大礼,罢上尊号。」元丰元年十一月,宰臣吴圭等云:「功臣非古,陛下即位,上徽号至数十而方许,臣等何功力,例蒙恩数?乞于即位中减罢。」诏如其请。
元丰四年五月,有上书乞慎择守令者。上谓辅臣:「天下守令众至千余人,其才难以徧知。立法于此,使象之于彼,从之则为是,背之则为非,以此进退,方有准的,所谓朝廷有政也。如汉黄霸妄为条教,以干名誉,在所当治,而反增秩赐金,家自为俗,先王之所必诛。变风变雅,诗人所刺。朝廷为一好恶,定国是,守令虽众,沙汰数年,自当得人也。」五年二月,上曰:「刺史、县令,治民为最近。汉自刺史有入三公者,盖重其任耳。今之藩郡不过数十姓,多不得人,县令可知也。自今便宜慎择。」
元丰五年五月,上谓辅臣曰:「虽周之盛时,亦以为才难,惟能以道泛观,不拘流品,随材任使,则取人之路广。苟不称职,便可黜退,不可谓已与之官䘵,反以系吝而难于用法。如臣下有劳,朝廷见之,虽有过失,亦当宽贷。如吴居厚使京东,治财数百万,设有失,陷官钱二三千𦈏,其功自可除过。故律有议劳、议贤之法,亦周之八柄,武王之遗意然也。有司议罪,自当守诛宥则系主断,如此,则用人之道勿难矣。」
一日,宰执对毕,枢密退,富彦国召留之,因奏:「臣前蒙宣谕:当君臣相体,悉心尽节,无嫌疑形迹隐避。臣以为此诚尧、舜盛德。」然独臣蒙此宣谕,臣以为中书、枢密臣寮皆宜知陛下圣意如此。上曰:「每如此宣谕诸人。」弼又奏:「大臣惟和乃能成事,若怀私意,则相诿而废事。」上曰:「朕夙夜焦劳,正期大臣坚白一心,共成国家之务。执政须是不执己见,务求当而已。朝廷事君,舍却义理,何所考据?」弼曰:「今大臣各有蕴蓄,岂不愿尽心以事陛下,但其间或恐上忤圣意,或恐为小人所攻,或以事大难行,惟是彼此一心,则事无不济。臣衰老不才,然蒙陛下见遇殊异,有所见不敢避忤旨,理须极言。」上曰:「相公言及此,能用心如此,则天下不胜幸甚。朕无适莫,惟义理所在,与大臣共之耳。」弼又曰:「陛下临御以来,内则讲求典礼,继一制度,兴利剔弊,总核庶狱;外则团结兵将,讨伐违命,开拓疆境,经制边用。凡所措置,悉皆圣虑,一有奏禀,皆出宸断。」上曰:「朕观三代以至唐,未有百年之间无患难者。国家承祖宗之业,升平如此,朕嗣守大器,日夜恐惧,以思为治之道,无如择人。」又曰:难得人,唐三百年中,惟一郭子仪,朕观其人,本应武举,因诵杜牧诗云「未知终始郭汾阳」,嗟叹久之。元丰中,辅臣论及人才,上曰:「人才固有大小,若古之立功名者,管仲之于齐,商鞅之于秦,吴起之于楚,皆使政令必行,若于道则未也。傅说之于商,周公之于周,可谓尚道德而兼功名者也。人臣但能言道德,而不以功名之实,亦无补于世事。」
谏官杨绘言:「向傅范后族,不当守郓领安抚使。」彦博曰:「傅范屡典郡,非缘外戚。」上曰:「得谏官如此,敢言甚好,可以多言妄求耶?」
九月,辅臣有言将帅宜制副佐者。上曰:「人之忌能者众,今举所知,不过取其出己下者,非有至诚恻怛之心,为朝廷立事也。」
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嘉祐八年五月,始听讲于东宫。天资好学,寻绎访问至日昃,或侍言恐饥当食。上曰:「听讲甚乐,岂觉饥耶?
英宗以上读书太多,尝议事,苟见其有理,何所不从?但恐或有微词讽旨,不肯尽言之耳。」曰:「臣等奏事,言一不从,或至再三,陛下未尝有不从者。」上曰:「惟先格王正厥事。天地人变,惟有正厥事,乃所以应之也。」弼又进言:「今所进用,或是小材刻薄之人,恐须多进用醇厚敦实之人。小材虽似可喜,然害事,坏风俗,不可表章之,虑犯奸邪,故害事。」上曰:「大臣正要与天下图治,三相既如此,则参枢皆宜如此用心,务相协和,每事求义理所在,朕与卿等终身共守。」于是皆拜。
熙宁四年,王荆公当国,欲以朱东之监左藏库。东之辞曰:「左帑有大禁,而年高宿直非便,欲除某人干当进奏院,忘其人名,实愿易之。」荆公许诺。翌日,于上前进某人监左藏库,上曰:「不用朱东之监左藏库,何也?」荆公震骇,莫测其故。上之机神临下,多知外事,虽纤微莫可隐也。熙宁十年,王荆公初罢相,以吏部尚书、观文殿学士知金陵,荐吕惠卿为参政而去。既而吕得君怙权,虑荆公复进,因郊礼荐荆公为节度使平章事。方进,上察见其情,遽问曰:「王安石去不以罪,何故用赦复官?」吕无以对。明年,复召荆公秉政,而王、吕益相失矣。神宗皇帝在东宫时,极冲幼,孙思恭为侍读。一日讲孟子「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;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」,思恭泛引古今助顺之事,而不及亲戚畔之者。上顾曰:「微子,纣之诸父也,抱祭器而入周,非亲戚畔之耶?」思恭释然骇伏。上之明睿,可谓闻一知十矣。事实类苑卷五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