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子春秋

[清] 佚名 撰

钦定四库全书

晏子春秋卷三

内篇

问上第三:

庄公问晏子曰:威当世而服天下,时耶?晏子对曰:行也。公曰:何行?对曰:能爱邦内之民者,能服境外之不善;重士民之死力者,能禁暴国之邪逆;听任贤者,能威诸侯;安仁义而乐利世者,能服天下。不能爱邦内之民者,不能服境外之不善;轻士民之死力者,不能禁暴国之邪逆;愎谏傲贤者之言,不能威诸侯;倍仁义而贪名实者,不能威当世而服天下者。此其道也。已而公不用,晏子退而穷处。公任勇力之士,而轻臣仆之死,用兵无休,国罢民害,期年,百姓大乱,而身及崔氏祸。君子曰:尽忠不豫交,不用不怀禄,其晏子可谓廉矣。

庄公将伐晋,问于晏子。晏子对曰:不可。君得合而欲多,养欲而意骄。得合而欲多者危,养欲而意骄者困。今君任勇力之士,以伐明主,若不济,国之福也。不德而有功,忧必及君。公作色不说。晏子辞不为臣,退而穷处,堂下生蓼藿,门外生荆棘。庄公终任勇力之士,西伐晋,取朝歌及太行、孟门,兹于兑期而民散,身灭于崔氏。崔氏之乱,逐群公,及庆氏亡。

景公举兵欲伐鲁,问于晏子,晏子对曰:不可。鲁公好义而民戴之,好义者安,见戴者和,伯禽之治存焉,故不可攻。攻义者不祥,危安者必困。且婴闻之,伐人者,德足以安其国,政足以和其民,国安民和,然后可以举兵而征暴。今君好酒而辟德,无以安国,厚藉敛,意使令,无以和民。德无以安之则危,政无以和之则乱。未免乎危乱之理,而欲伐安和之国,不可。不若修政而待其君之乱也。其君离上怨其下,然后伐之,则义厚而利多。义厚则敌寡,利多则民欢。公曰:善。遂不果代。鲁

景公伐𭤎,胜之,问晏子曰:吾欲赏于𭤎,何如?对曰:臣闻之,以谋胜国者,益臣之禄;以民力胜国者,益民之利。故上有羡获,下有加利。君上享其名,臣下利其实。故用智者不偷业,用力者不伤苦,此古之善伐者也。公曰:善。于是破𭤎之臣,东邑之卒,皆有加利。是上独擅名,利下流也。

景公外傲诸侯,内轻百姓,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,诸侯不说,百姓不亲。公患之,问于晏子曰:古之圣王,其行若何?晏子对曰:其行公正而无邪,故谗人不得入;不阿党,不私色,故群徒之卒不得容;薄身厚民,故聚敛之人不得行;不侵大国之地,不耗小国之民,故诸侯皆欲其尊;不劫人以甲兵,不威人以众强,故天下皆欲其强;德行教训,加于诸侯,慈爱利泽加于百姓,故海内归之若流水。今衰世君人者,辟邪阿党,故谗谄群徒之卒繁;厚身养,薄视民,故聚敛之人行;侵大国之地,耗小国之民,故诸侯不欲其尊;劫人以兵甲,威人以众强,故天下不欲其强;灾害加于诸侯,劳苦施于百姓,故雠敌进伐,天下不救;贵威离散,百姓不兴。公曰:然则何若?对曰:请卑辞重币,以说于诸侯,轻罪省功,以谢于百姓,其可乎?公曰:诺。于是卑辞重币,而诸侯附,轻罪省功,而百姓亲。故小国入朝,燕、鲁共贡。墨子闻之曰:晏子知道。道在为人,而失为已。为人者重,自为者轻。景公自为,而小国不为,与在为人,而诸侯为役,则道在为人,而行在反已矣。故晏子知道矣。

景公问晏子曰:吾欲善治齐国之政,以干霸王之诸侯。晏子作色对曰:官未具也。臣数以闻,而君不肯听也。故臣闻仲尼居处惰倦,廉隅不正,则季次、原宪侍;气郁而疾,志意不通,则仲由、卜商侍;德不盛,行不厚,则颜回、骞雍侍。今君之朝臣万人,兵车千乘,不善政之所失于下,𫕥坠下民者众矣,未有能士敢以闻者,臣故曰官未具也。公曰:寡人今欲从夫子,而善齐国之政,可乎?对曰:婴闻国有具官,然后其政可善。公作色不说,曰:齐国虽小,柰何谓官不具?对曰:此非臣之所复也。昔吾先君桓公,身体惰懈,辞令不给,则隰朋昵侍;右左多过,狱谳不中,则弦宁昵侍;田野不修,民氓不安,则宁戚昵侍;军吏怠,戎士偷,则王子成甫昵侍;居处佚怠,左右慑畏,繁乎乐,省乎治,则东郭牙昵侍;德义不中,信行衰微,则管子昵侍。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,以人之厚补其薄,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,兵加于有罪而不顿,是故诸侯朝其德,而天子致其胙。今君之过失多矣,未有一士以闻也,故曰官不具。公曰:善。

景公问晏子曰:昔吾先君桓公,有管仲、夷吾,保乂齐国,能遂武功而立文德,纠合兄弟,抚存翌州,吴、越受令,荆、楚惛忧,莫不宾服,勤于周室,天子加德,先君昭功,管子之力也。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,夫子以佐佑寡人,彰先君之功烈,而继管子之业。晏子对曰:昔吾先君桓公,能任用贤,国有什伍,治徧细民,贵不凌贱,富不傲贫,功不遗罢,佞不吐愚,举事不私,听狱不阿,内妾无羡食,外臣无羡禄,鳏寡无饥色。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,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,节取于民而普施之,府无藏,仓无粟,上无骄行,下无謟德,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,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。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,而继管子之业,则无以多辟伤百姓,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,臣孰敢不承善尽力,以顺君意?今君疏远贤人而任谗谀,使民若不胜,藉敛若不得,厚取于民而薄其施,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,府藏朽蠹而礼悖于诸侯,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,君臣交恶,而政刑无常。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,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,而继管子之业乎?

景公问晏子:莒与鲁孰先亡?对曰:以臣观之也,莒之细人,变而不化,贪而好假,高勇而贱仁,士武以疾忿急以速竭。是以上不能养其下,下不能事其上,上下不能相收,则政之大体失矣。故以臣观之也,莒其先亡。公曰:鲁何如?对曰:鲁之君臣,犹好为义,下之妥妥也,奄然寡闻。是以上能养其下,下能事其上,上下相收,政之大体存矣。故鲁犹可长守。然其亦有一焉。彼邹、滕雉奔而出其地,犹称公侯。大之事小,弱之事强,久矣。彼周者,殷之树国也。鲁近齐而亲殷,以变小国,而不服于邻,以远望鲁,灭国之道也。齐其有鲁与莒乎?公曰:鲁与莒之事,寡人既得闻之矣。寡人之德亦薄,然后世孰践有齐国者?对曰:田无宇之后为几。公曰:何故也?对曰:公量小,私量大,以施于民。其与士交也,用财无筐箧之藏,国人负携其子而归之,若水之流下也。夫先与人利而后辞其难,不亦寡乎?若苟勿辞也,从而抚之,不亦几乎!

景公问于晏子曰:治国何患?晏子对曰:患夫社鼠。公曰:何谓也?对曰:夫社,束木而涂之,鼠因往托焉。熏之,则恐烧其木;灌之,则恐败其涂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,以社故也。夫国亦有焉,人主左右是也。内则蔽善恶于君上,外则卖权重于百姓,不诛之则为乱,诛之则为人主所案,据腹而有之,此亦国之社鼠也。人有酤酒者,为器甚洁清,置表甚长,而酒酸不售。问之里人其故,里人云:公狗之猛。人挈器而入,且酤公酒,狗迎而噬之,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。夫国亦有猛狗,用事者是也。有道术之士,欲干万乘之主,而用事者迎而龁之,此亦国之猛狗也。左右为社鼠,用事者为猛狗,主安得无壅,国安得无患乎?

景公问晏子曰:寡人意气衰,身病甚,今吾欲具圭璋牺牲,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,意者礼可以干福乎?晏子对曰:婴闻之,古者先君之干福也,政必合乎民,行必顺乎神。节宫室,不敢大斩伐,以无逼山林;节饮食,无多畋渔,以无逼川泽。祝宗用事,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。是以神民俱顺,而山川纳禄。今君政反乎民,而行悖乎神,大宫室,多斩伐,以逼山林;羡饮食,多畋渔,以逼川泽。是以民神俱怨,而山川收禄。司过荐罪,而祝宗祈福,意者逆乎?公曰:寡人非夫子,无所闻此,请革心易行。于是废公阜之游,止海食之献,斩伐者以时,畋渔者有数,居处饮食,节之勿羡,祝宗用事,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。故邻国忌之,百姓亲之,晏子没而后衰。

景公问晏子曰:古之盛君,其行如何?晏子对曰:薄于身而厚于民,约于身而广于世。其处上也,足以明政行教,不以威天下;其取财也,权有无,均贫富,不以养嗜欲。诛不避贵,赏不遗贱,不淫于乐,不遁于哀,尽智导民而不伐焉,劳力岁事而不责焉。为政尚相利,故下不以相害;行教尚相爱,故民不以相恶为名。刑罚中于法,废罪顺于民。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,不肖者处下而不怨。四海之内,社稷之中,粒食之民,一意同欲。若夫私家之政,生有遗教,此盛君之行也。公不图。晏子曰:臣闻问道者更政,闻道者更容。今君税敛重,故民心离,市贾悖,故商旅绝;玩好充,故家货殚。积邪在于上,蓄怨藏于民,嗜欲备于侧,毁非满于国,而公不图。公曰:善。于是令玩好不御,公市不豫,宫室不饰,业土不成,止役轻税。上下行之,而百姓相亲。

景公问晏子曰:谋必得,事必成,有术乎?晏子对曰:有。公曰:其术如何?晏子曰:谋度于义者必得,事因于民者必成。公曰:奚谓也?对曰:其谋也,左右无所系,上下无所靡,其声不悖,其实不逆,谋于上不违天,谋于下不违民,以此谋者必得矣。事大则利厚,事小则利薄,称事之小大,权利之轻重,国有义劳,民有如利,以此举事者必成矣。夫逃人而谋,虽成不安;傲民举事,虽成不荣。故臣闻义谋之法,以民事之本也。故及义而谋,信民而动,未闻不存者也。昔三代之兴也,谋必度其义,事必因于民;及其衰也,建谋不及义,兴事伤民。故度义因民,谋事之术也。公曰:寡人不敏,闻善不行,其危如何?对曰:上君全善,其次出入焉,其次结邪而羞问。全善之君能制出入之君,时问,虽日危,尚可以没身;羞问之君,不能保其身。今君虽危,尚可没其身也。

景公问晏子曰:莅国治民,善为国家者何如?晏子对曰:举贤以临国,官能以敕民,则其道也。举贤官能,则民与若矣。公曰:虽有贤能,吾庸知乎?晏子对曰:贤而隐,庸为贤乎?吾君亦不务乎是,故不知也。公曰:请问求贤。对曰:观之以其游,说之以其行。君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,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。如此,则不为行以扬声,不掩欲以荣君。故通则视其所举,穷则视其所不为,富则视其所不取。夫上士难进而易退也;其次,易进易退也;其下,易进难退也。以此数物者取人,其可乎?

景公问晏子曰:为君身尊民安,为臣事治身荣,难乎?易乎?晏子对曰:易。公曰:何若?对曰:为君节养其余以顾民,则君尊而民安;为臣忠信而无逾职业,则事治而身荣。公又问:为君何行则危?为臣何行则废?晏子对曰:为君厚藉敛而托之为民,进谗谀而托之用贤,远公正而托之不顺,君行此三者则危。为臣比周以求进,逾职业;防下隐利而求多,从君不陈过而求亲,人臣行此三者则废。故明君不以邪观民,守则而不亏,立法仪而不犯,苟有所求于民,而不以身害之。是故刑政安于下,民心固于上。故察士不比周而进,不为苟而求,言无阴阳,行无内外,顺则进,否则退,不与上行邪。是以进不失廉,退不失行也。

景公问晏子曰:寡人持不仁,其无义耳也。不然,北面与夫子而义。晏子对曰:婴,人臣也,公曷为出若言?公曰:请终问天下之所以存亡。晏子曰:缦密不能,粗苴学者,诎身无以用人,而又不为人用者,卑;善人不能戚,恶人不能疏者,危;交游朋友从,无以说于人,又不能说人者,穷;事君要利,大者不得,小者不为者,𫗪;修道立义,大不能专,小不能附者,灭。此足以观存亡矣。

景公问晏子曰:君子常行曷若?晏子对曰:衣冠不中,不敢以入朝;所言不义,不敢以要君;行已不顺,治事不公,不敢以莅众。衣冠无不中,故朝无奇辟之服;所言无不义,故下无伪上之报;身行顺,治事公,故国无阿党之义。三者,君子之常行者也。

景公问晏子曰:贤君之治国若何?晏子对曰:其政任贤,其行爱民,其取下节,其自养俭。在上不犯下,在治不傲穷。从邪害民者有罪,进善举过者有赏。其政刻上而饶下,赦过而救穷,不因喜以加赏,不因怒以加罚,不从欲以劳民,不修怒而危国。上无骄行,下无謟德;上无私义,下无窃权;上无朽蠹之藏,下无冻馁之民。不事骄行而尚同,其民安乐而尚亲。贤君之治国若此。

景公问晏子曰:明王之教民何若?晏子对曰:明其教令,而先之以行义;养民不苛,而防之以刑辟。所求于下者,不务于上;所禁于民者,不行于身。守于民财,无亏之以利;立于仪法,不犯之以邪。苟所求于民,不以身害之,故下之劝从其教也。称事以任民,中听以禁邪,不穷之以劳,不害之以实,苟所禁于民,不以事逆之,故下不敢犯其上也。古者百里而异习,千里而殊俗,故明王修道,一民同俗。上爱民为法,下相亲为义,是以天下不相遗,此明王教民之理也。

景公问于晏子曰:忠臣之事君也何若?晏子对曰: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。公不悦,曰:君裂地而封之,疏爵而贵之,君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,可谓忠乎?对曰:言而见用,终身无难,臣奚死焉?谋而见从,终身不出,臣奚送焉?若言不用,有难而死之,是妄死也;谋而不从,出亡而送之,是诈伪也。故忠臣也者,能纳善于君,不能与君陷于难。景公问晏子曰:忠臣之行何如?对曰:不掩君过,谏乎前,不华乎外;选贤进能,不私乎内。称身就位,计能定禄。睹贤不居其上,受禄不过其量。不权居以为行,不称位以为忠,不掩贤以隐长,不刻下以谀上。君在不事太子,国危不交诸侯。顺则进,否则退,不与君行邪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