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心下
高子曰:禹之声,尚文王之声。孟子曰:何以言之?曰:以追蠡。曰:是奚足哉?城门之轨,两马之力与?
舜乐谓之九韶,禹乐谓之九夏之乐,其奏必以钟鼓。盖钟鼓者,乐之器,而乐非器也;铿锵者,乐之声,而乐非声也。乐虽非器,未始离乎器;虽非声,未始离乎声。高子以禹有追蠡已弊之钟,谓禹好声乐为胜于文王,是不知追蠡久而弊,节奏久而绝,非谓禹之声尚文王之声也。今夫城门之轨至于獘者,非两马之力所能致;钟之追蠡至于绝者,非一世之用所能致。高子以追蠡论禹之声,是犹以城门之轨责两马之力,其为不智甚矣。由是观之,高子非特固于为诗,亦固于为乐矣。
孔子曰:“恶似而非者:恶莠,恐其乱苗也;恶佞,恐其乱义也;恶利口,恐其乱信也;恶郑声,恐其乱乐也;恶紫恐其乱朱也,恶乡原恐其乱德也。
莠非苗也,类于苗而乱苗;佞非义也,假于义而乱义;利口非信也,托于信而乱信;郑声非正乐也,杂于乐而乱乐;紫非朱也,间于朱而乱朱;乡原非德也,似于德而乱德。凡此皆似是而非,孔子之所恶也。莠之乱苗,其实为𠃓辨,故佞与利口似之;郑声与紫则乱雅声正色为难辨,故乡原似之。扬雄曰:太山之与蚁垤,江河之与行潦,非难也;大圣之与大佞,难也。亦此意欤?孔子曰:恶紫之夺朱,恶郑声之乱雅乐,恶利口之覆邦家者,其序与孟子不同,何也?论语以紫之为害不及郑声,郑声之为害不及利口。故舜命九官,先之以夔之典乐,继之以龙之纳言;孔子语颜渊,先之以放郑声,继之以远佞人,其意亦由是也。孟子以乱义不及乱信,乱信不及乱德,其所主三者而已。而苗莠、朱紫、声乐,特触类而取譬者也,其异如此。
乐书卷九十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