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

[宋] 陈晹 撰

万章下

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

乾之为卦,圣人之分也,其位则直西北之维,而于物为金玉。金者,阴精之纯而生乎西,其材从革,其声始隆而终杀,圣人铿之以为钟,以譬道之用也;玉者,阳精之纯而生乎北,其材不变,其声清越以长而无隆杀,圣人戛之以为磬,以譬道之体也。古之作乐,铿金以始之,戛玉以终之。圣人始则出道之用以趋时,而有金声之象;终则反道之体以立本,而有玉振之象。在易,鼎之六五资刚以趋变,而其象为金铉;上九刚实以不变,而其象为玉铉。金铉象圣人之趋时,玉铉象圣人之立本,亦金声而玉振之之意也。易曰成言乎艮,又曰终万物,始万物,莫盛乎艮,则始而不终不足以为成,终而不始亦不足以为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以成德,孔子集道之全以大成邪?孟子论四圣人之声而玉振之者,终始具故也。盖金声则或洪或纤,所以条理于其始,利用之道也;玉振则终始如一,所以条理于其终,成德之道也。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之行,足于成德,不足于利用,故能清者不能任,能任者不能和。孔子之行,非特足于成德,又足于利用,故或清、或任、或和,适时而已。是金声者,孔子之事;玉振之者,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之事也。以金声为始条理,则终未必不然;以玉振之为终条理,则始未必然。是善终者未必善始,而善始者未必不善终。斯三圣所以善终不善始,而孔子所以集大成而终始之也。然大成若缺,岂非能不自大,故能成其大邪?自制行之殊观之,三圣未尝不与孔子异;自易地而处观之,孔子未尝不与三圣同。道,岁也;圣人,时也。以异而同而已。

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智,譬则巧也;圣,譬则力也。由射于百步之外也,其至,尔力也;其中,非尔力也。

条则有数而不可紊,理则有分而不可易。圣人之于道,条理于其始,则利用而不惑,智之事也,以譬则巧也;条理于其终,则笃于成德而不变,圣之事也,以譬则力也。力出于人而有极,则发而有所至,由射至于百步之外也。巧出于天而不穷,则至而有所中,犹射中于百步之外也。夷、惠、伊尹之于道,能至不能中,孔子则能至且中矣。盖能至者,射之善,而能至、能中者,备其善者也。能时、能任、能和者,圣之善,而能时者,备其善者也。射始于古,至羿、逢蒙然后善于中。清、任、和行于三圣,至孔子然后善于时。岂非三圣立道之体?道始于金声而玉振之,取诸存乎乐者明之;终于巧力之射,取诸存乎礼者明之。盖礼乐法而不说。惟法也,众人共由之;惟不说也,天下之至赜存焉。

乐书卷九十四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