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九十三
宋陈
撰
孟子训义
离娄上
孟子曰:离娄之明,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圆。师旷之聪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。尧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今有仁心仁闻,而民不被其泽,不可法于后世者,不行先王之道也。故曰: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诗云: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遵先王之法而过者,未之有也。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。圣人明道之象以制器,即器之体以寓象。非智至明不足以创之,非工至巧不足以述之。离娄之明,能察秋毫于百步之外,智之至明者也。公输子之巧,能得意于运斤成风之妙,工之至巧者也。以至明之智创物,而以至巧之工述之,不能废规矩而成方圆,是规矩非出于方圆,而方圆之所自出者也。述天地自然气数,而以声通之,谓之律。声之曲折而成方,杂比而成文,谓之音。圣人推日以配音,而以情质,因辰以配律,而以和音,非听至聪,不足以达之。师旷之聪,能合乎八风之调,听之至聪者也。以至聪之耳听乐,不能废六律而正五音,是六律非生于五音,而五音之所自生者也。盖方圆之所成,五音之所正,必本于天性之聪明,成于人为之法度。然则尧舜虽有亶聪明作元后之道,苟不资法度之粗以为仁政,其能平治天下,使之各当其分而不乱哉?传曰:巧者能生规矩,不能废规矩而正方圆;圣人能生法,不能废法而治国。亦是意也。今夫始万物者,道也,非仁政不行;继道者,仁政也,非道不立。尧舜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,则所谓道者,乃所以在之也。尧典所言皆道,所以在天下;舜典所言皆政,所以治之。在之,本也;治之,末也。尧舜一道,史之所言如此,相为终始而已。人君有仁声仁闻,犹离娄之有明,公输子之有巧,师旷之有聪也。有仁政,犹离娄、公输子之以规矩,师旷之以六律也。根诸中有不忍之仁心,形诸外有足听之仁闻,固宜近有以泽天下,远有以法后世。然且不足致此者,非他,不行先王仁政之道云尔。有仁心仁闻而不遵先王之法,谓之徒善;有先王之法而无仁心仁闻,谓之徒法。齐王恩足及禽兽,而功不加百姓,其心非不善也,而无益于政,徒善不足以为政故也。禹之法非亡而夏不世王,其法非不美也,而无益于行,徒法不能以自行故也。苟主于中者有仁心仁闻之善,而辅之以先王之法;正于外者有先王之法,而主之以仁心仁闻,然犹其善不足以为政,其法不能以自行,自古迨今,未之闻也。离娄之明、公输子之巧、师旷之聪,圣人之法不可废于天下如此。庄周反谓胶离朱之目,天下人始含其明;𪲔公倕之指,天下人始有其巧;塞瞽旷之耳,天下人始含其聪。殚残天下之圣法,而民始可与论议。盖非一曲之论,将以复道之本故也。
圣人既竭目力焉,继之以规矩准绳,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。既竭耳力焉,继之以六律,正五音,不可胜用也。既竭心思焉,继之以不忍人之政,而仁覆天下矣。衡运生规,规圆生矩,矩方生绳,绳直生准。所谓规矩者,正方圆之器也。准绳者,正平直之器也。离娄之明,止于目之所视,而圣人竭目力焉,则能内视无形,而极乎离娄之所不能见。师旷之聪,止于耳之所能听,而圣人竭耳力焉,则能反听于无声,而极乎师旷之所不能闻。明虽足以极离娄之所不能视,非继之以规矩准绳,不足以正方圆平直之器。聪虽足以极师旷之所不能闻,非继之以六律,不足以正宫、商、角、征、羽之音。昔舜欲作十二章之服以行典礼,必命禹以明之;察音律之变以在治忽,必命禹以听之。以禹为能竭耳目之力故也。作服必观古人之象,审音必本于六律,岂继之规矩、准绳六律之意邪?彼其于器械声音之小者犹若是,况宰制天下乎?一海内虽竭心思以尽精微之妙,如之何不继以不忍人之仁政哉?先王有不忍人之仁心,斯有不忍人之仁政;以不忍人之仁心,行不忍人之仁政,其兼爱足以仁民,其博爱足以爱物。凡在天地之间,体性抱情者,吾之仁均有以周覆之,所谓仁覆天下如此而已。周官天子执冒圭以朝诸侯,圭以锐为用,象天有生物之仁,则其命之以冒者,岂亦仁覆天下之意欤?然于耳目言力、于心言思者,盖人以心为君,无为以运其思于内;以耳目为官,有为以竭其力于外故也。
有孺子歌曰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孔子曰:小子听之!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矣,自取之也。
水之为物,其出有源,其行有委,得其地则清,非其地则浊。清者为阳,人之所尊也,以之濯首饰之缨,岂仁则荣、人所尊戴之意邪?浊者为阴,人之所贱也,以之濯下体之足,岂不仁则辱、人所卑贱之意邪?由是观之,水之性未尝不洁,而或清或浊,非性之罪也,异其所处以取之而已;人之性未尝不善,而或仁或不仁,亦非性之罪也,异其所为而取之而已。孟子有称夏谚者,有称人有恒言者,有称孺子歌者,盖性命之理,人所同然,言或在道,孟子取之。
乐书卷九十三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