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

[宋] 陈晹 撰

乐书卷九十二

宋陈旸撰

孟子训义

梁惠

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。王曰:贤者亦有此乐乎?孟子对曰:有。人不得则非其上矣。不得而非其上者,非也;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,亦非也。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齐宣王之于国,外有游畋之囿,有雪之乐。游畋之囿则专利而巳,非与民同利也;雪宫之乐则独乐而已,非与民同乐也。故有为人下者,不得是乐而非其上,则为不知命;为人上者,有是乐而弗与民同,则为不知义。义命所在则是,义命所去则非。今王苟知独乐为非,而忧乐与民同,则在下者亦将以君事为忧乐,而不非其上矣。以易求之,比则乐民之乐,而下至于顺从;师则忧民之忧,而民至于从之。是忧乐施报之效也。故推乐民之乐而乐以天下,特忧民之忧而忧以天下,则天下虽广,风俗同而如一家;中国虽大,心德同而如一人。万邦孰不向之以为方,下民孰不往之以为王哉?文王乐以天下,而庶民子来;宣王忧以天下,而百姓见忧,如此而已。周官膳夫掌王之膳羞侑食及彻于造,皆以乐。特天地之灾、荒扎之变、邦之大故,然后去乐焉。古之王者,无终食之间忘忧乐于天下,况欲王而与天下同忧乐邪?始有忧乐以民,卒乎忧乐以天下,与孔子所谓修已以安人,继之修己以安百姓同意。若夫不知务此,而欲长处雪宫之乐,难矣哉!梁王疑贤者不乐台沼,故曰:贤者亦乐此乎?齐王疑贤者无雪宫之乐,曰:贤者亦有此乐乎?

方命虐民,饮食若流,流连荒亡,为诸侯忧。从流下而忘反,谓之流,从流上而忘反,谓之连,从兽无厌谓之荒,乐酒无厌谓之亡。先王无流连之乐、荒亡之行,惟君所行也。

凡物员则行,方则止。行则顺,止则逆。方命则逆而不行之谓也。今夫游豫有事,补助有政,先王之命也。景公逆先王之命而不行,无补助之政以恤民,有师行粮食以虐民,饮食无节,至于若流,流连荒亡至于无度,斯固不足为诸侯之度,适贻彼忧而已。盖顺流而下以忘反,则其乐无所要宿,故谓之流;溯流而上以忘反,则其乐莫知纪极,故谓之连。此游于佚者也。从兽无厌,则其行妨而不治,故谓之荒;乐酒无厌,则其行丧而不存,故谓之亡。此淫于乐者也。观景公游海上,逾时弗反,则从流上下忘反可知;其好弋有至诛典禽之吏,则从兽无厌可知;其饮酒有至终夕之乐,则乐酒无厌可知。然则欲观转附、朝舞,岂从禽之地欤?遵海而南,放于琅琊,岂流连之地欤?孔子有云:景公奢于台榭,淫于苑囿,五音之乐不解,丧乱蔑资,曾莫惠我师。由是观之,晏子谆谆为景公诵之者,诚欲忧乐与民同而已。昔齐桓公将东游,问于管仲,管仲对曰:先王之游,春出省农事之不本者,谓之游;秋出补人之不足者,谓之夕;师行而粮食其民者,谓之亡;从乐而不反者,谓之荒。先王有游夕之业于人,无荒亡之行于身。桓公卒再拜而命之以宝法,亦晏子告景公之意也。书曰:内作色荒,外作禽荒。甘酒嗜音,有一于此,未或不亡。孟子特以乐酒无厌言之者,举甚者故也。言兴发补不足及助不给者,以景公之行适当省耕时故也。

景公悦,大戒于国,出舍于郊,于是始兴发补不足,召太师曰:为我作君臣相悦之乐。盖征招角招是也。其诗曰:畜君何尤?畜君者,好君也。

景公之于齐,小有流连之乐,大有荒亡之行,一闻晏子之言,卒知冥豫成而有渝,不可以无咎,故大戒于国,不敢慢其事;出舍于郊,不敢宁其居,始兴委积,发仓廪,以补民之不足。夫然,孰谓不可比先王之观邪?景公三问政于师旷,师旷对之必惠民而已,景公于是发仓廪以赋众贫,散府财以赐孤寡,仓无陈粟,府无余财,亦晏子所以畜君之意也。然则晏子一言而利溥如此,则君臣相悦而志行矣,此所以召太师作征角招之乐也。刘向乐书别录有招本之名,岂原诸此?盖征为事,角为民,君臣之相悦,作乐以象成,夫岂以独乐为哉?凡以行政事、恤民穷而已。则始兴发者,行政事也;补不足者,恤民穷也。舜作歌以敕天命,其要在康庶事;制琴以歌南风,其要在阜民财,而乐以韶名之,征角为之,招岂效此耶?师旷为晋平公奏清角、清征,亦是意也。晏子畜君,能使之行政事、恤民穷如此,非健且巽而何?自迹观之,畜君固不能无尤;自心观之,畜君者乃所以好之,何尤之有?此小畜之初,所以言复自道,何其咎也?左丘明以鬻拳兵谏为爱君,失是矣。然景公不知用势,晏子不知除患,卒使田成得志于民,虽区区导之以振穷恤孤,亦奚补治乱之数哉?此子夏所以深咎之也。且晏子之功,孟子所不为,今称其言若是,何也?晏子以其君显其功,虽不足为,而其言在所可取,亦圣人所不弃也。故周任之言,孔子取之以告求;阳虎之言,孟子取之以对滕。其可以人废言乎?莫非招也,或作韶,自播之八音言之;或作韶,自文之五声言之。言征招、角招,则宫、商、羽之招可知矣。特言征角,岂举中见上下之意邪?然齐有招乐,非特陈公子完奔齐,而鲁太师挚亦适齐故也。

子贡曰:“见其礼而知其政,闻其乐而知其德,由百世之后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违也。自生民以来,未有夫子也。礼者,政之体,制于治定之时;乐者,德之华,作于功成之后。是治者,政之所由成;功者,德之所由致。昔之圣人有能为礼、乐之道,无欲为礼乐之心。故造事而达者,推至赜之情而有所作;造事而穷者,因至粗之文而有所述。孔子述而不作者也,故于礼执之而已,非有所制也;于乐正之而已,非有所作也。盖礼自外成,孔子执之而正人以为政;乐由中出,孔子正之而成己以为德。以迹考之,孔子言而履之者皆礼,而莫备于乡党;行而乐之者皆乐,而莫显于陈蔡。以乡党之礼施于有政,以陈蔡之乐形容其德,彼见见闻闻者恶有不知之邪?子贡之知孔子,以此而已。然孔子之礼乐,其理一成而不可易,其情一尽而不可变,故虽历百世、更百王,其能违而弗从乎?盖孔子圣之时,道之管也,礼乐之统归是矣,百王之法一是矣。前乎以功业而作者,不若孔子之至备,虽尧舜犹可以贤之,况其下者乎?后乎以礼乐而治者,不若孔子之大成,虽百世之王莫之能违,况去之未远者乎?窃稽子贡之知孔子,对太宰嚭之问,则譬之太山而不知所以为崇;对赵简子之问,则譬之江河而不知所以为量。或比宫墙之峻而不可入,或并日月之明而不可毁。以言乎深,足以配海;以言乎高,足以配天。彼其知孔子,岂特礼乐哉?然孟子语其所知止是者,姑道可以法后世者尔。虽然,见礼主于知政,未始不知德。扬雄曰人而无礼,焉以为德是也。闻乐主于知德,未始不知政。乐记曰审乐以知政是也。

乐书卷九十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