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九十一
宋陈晹 撰
孟子训义
梁惠上下
声音不足听于耳欤?
凡物动而有声,声变而有音。易曰:“天数五,地数五。”则五声者,天地之道也。传曰:人者,统八卦、谐八音,舞八佾,以终天地之功。则八音者,人之道也。乐通伦理,而三才之道具矣。然则发之声音,其有不足以形容之乎?盖肥甘者,食之美而悦于口;轻暖者,服之美而悦于体;采色者,视之美而悦于目;声音者,听之美而悦于耳;便嬖者,使令之适而悦于意。为肥甘不足于口欤,必将刍豢稻粱、五味调香以养其口;为轻暖不足于体欤,必将疏房越席、床第几筵以养其体;为采色不足于目欤,必将雕琢刻镂、黼黻文章,以养其目;为声音不足于耳欤,必将鸣鼓钟、弹琴瑟,以养其耳;为便嬖不足使令于前欤,必将众侍妾、盛官徒,以适其意。凡此,王之诸臣皆足供之,固知王之不为是也。其所大欲,特在辟土地以广之,朝秦、楚以臣之,莅中国以君之,抚四夷以服之而已,岂难知哉?
庄暴见孟子,曰:“暴见于王,王语暴以好乐,暴未有以对也。曰:好乐何如?孟子曰:王之好乐甚,则齐国其庶几乎!他日,见于王曰:王尝语庄子以好乐,有诸?王变乎色,曰: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,直好世俗之乐耳。曰:王之好乐甚,则齐其庶几乎!今之乐犹古之乐也。曰:可得闻与?曰:独乐乐,与人乐乐,孰乐?曰:不若与人。与少乐乐,与众乐乐,孰乐?曰:不若与众。
先王之乐,其本存于欣喜欢爱之情,其末见于声容节奏之文。探本知末者,知其情而能作;即末穷本者,识其文而能述。周衰乐坏,天下识情文者盖鲜,故夫知声而不知音者有之,知音而不知乐者有之,亦乌知夫乐与音相近而不同邪?盖齐王所问者乐,所好者音,不悦先王之乐以乐民,直悦世俗之乐以乐身而已,尚何异魏文倦于听古乐,晋平乐于听新声哉?此孟子所以有今乐犹古乐之说,庶乎王知反本也。今夫郑之好滥,宋之燕女,卫之促数,齐之敖辟,四者皆失节流湎以忘本,此新乐之发,世俗之乐也。黄帝之大咸,尧之大章,舜禹之韶、夏,商周之濩武,其声足乐而不流,其文足论而不息,此古乐之发,先王之变也。古今之乐,以本同,以末异。徇末以忘本,则古必异今;抑末以同本,则今亦犹古。古之所谓乐之本,不过与民同乐而已。诚能因今乐与民同乐,是亦古乐之实也。观齐王悦南郭之吹竽,廪食以数百人;喜邹忌之鼓琴,卒授之国政,彼其好世俗之乐,徇末忘本如此,又孰知与人与众以反乐之本乎?此韩子所以有与众之说,晏子所以有独乐之戒也。孟子以齐王不能同乐于民,故语之以今乐犹古,所以引而进之也;子夏以文侯好音而不知乐,故对之以今乐异古,所以抑而攻之也。
臣请为王言乐。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、管籥之音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吾王之好鼓乐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疾首蹙頞而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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