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八十五
宋陈旸撰
论语训义
八佾
孔子谓季氏:八佾舞于庭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三家者以雍彻。子曰:相维辟公,天子穆穆,奚取于三家之堂?天下有道,礼乐自天子出,故扬雄曰:周之礼乐,庶事之备也。天下无道,礼乐自诸侯出,故韩宣子曰:周之礼乐,尽在鲁矣。周德下衰,礼废乐坏,太师挚适齐,亚饭干适楚,三饭缭适蔡,四饭缺适秦,鼓方叔入于河,播鼗武入于汉,少师阳、击磬襄入于海。故诸侯僭天子者有之,大夫僭诸侯者有之,陪臣僭大夫者有之。及其甚也,陪臣不僭大夫而僭天子。季氏之八佾,三家之雍彻,陪臣之僭天子者也,其为不仁不智也甚矣。盖舞所以行八风、节八音,八音克谐而乐成焉。故舞必以八人为佾,自天子达于士,降杀以两,士二之,大夫四之,诸侯六之,惟天子得以备数而用八焉,八佾凡六十四人矣。季氏,陪臣也,不舞二佾而舞八佾,是僭用天子之数也;三家不御琴瑟而歌雍彻,是僭用天子之名也。传曰:名位不同,礼亦异数。礼乐所谨者,名数而已。文王世子曰:大乐正学舞干戚,授数。传曰: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,亦不可以假于人。古之人谨名数如此,而陪臣之微且僭窃而用之,则礼乐所存无几矣。八佾,季氏所独,故特言季氏;雍彻,三家所同,故言三家。歌贵声于上,故于雍彻言堂,与歌者在上同意;舞动容于下,故于八佾言庭,与公庭万舞同意。传曰:歌者象德在堂上,舞者象功在堂下,君子上德而下功。于义或然。周官乐师凡国之小事,帅学士而歌彻,小师下管,击应鼓,彻歌,内宗及以乐彻,则佐传豆笾,外宗以乐彻,则视豆笾,膳夫以乐彻于造,则天子歌彻不过乎雍,非诸侯之振羽也。雍歌于禘,又用于彻,与鹿鸣燕群臣又用于乡饮酒同义。杜预谓凡天子、诸侯、大夫、士之舞,一列递减二人,至士四人而止,非先王乐舞之意也。传曰:天子八佾,诸侯四佾,所以别尊卑也。其言天子八佾则是,言诸侯四佾则非。
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
五常以仁为首,六艺以礼乐为先。仁者,礼乐之质;礼乐者,仁之文。周官掌礼乐以春官,明礼乐以仁而立也。孟子言礼乐后于事亲之实,明礼乐以仁为质也。仲尼燕居言序其礼乐,继之以君子知仁者,近取诸人,以明礼乐之本于仁也。檀弓言乐,乐其所自生,礼,不忘其本,继之以狐死正丘首者,远取诸物,以明礼乐之本于仁也。然则人而不仁,如礼乐何哉?此季氏僭用八佾之乐、旅祭之礼,孔子谓之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,其不仁可知。通而言之,礼乐同出于仁;别而言之,则仁近于乐,义近于礼矣。与孔子言孝悌,仁之本,孟子以仁之实为孝,义之实为悌同意。盖仁义,人之道也;礼乐,德之则也。孟子论仁义多合而言之,至孔子必离而言之,虽称立人之道,亦曰仁与义而已。孔子论礼乐,多合而言之,至孟子必离而言之,虽称事亲从兄之实,亦曰礼以节文之,乐以乐之而已。圣人之言非苟异也,各有所当云尔。老氏搥提仁义,绝灭礼乐,而庄周和之,曰:道德不废,安取仁义?性情不离,安用礼乐?而且悦仁邪?是乱于德也;悦义邪?是悖于理也;悦礼邪?是相于技也;悦乐邪?是相于淫也。岂老、庄与孔、孟异意哉?盖孔、孟显道德以为仁义,发性情以为礼乐,所以经世;老、庄则反之以复本而已。
关雎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,
推恩而不理不成仁,遂理而不敢不成义,审节而不和不成礼,和而不发不成乐。仁、义、礼、乐,无非德也。关雎美后妃之德,亦宜不出于此。盖后妃之于贤才,求之未得则思以致其哀,求之既得则悦以致其乐。友之以琴瑟,乐之以钟鼓,乐之非不至也,然且不淫焉。求之以寤寐,思之以反侧,哀之非不至也,然且不伤焉。乐者,乐也。不淫色,礼也。哀者,仁也;不伤善,义也。乐而节之以礼,仁而成之以义,后妃之德也。卫之夫人无德,静女之诗,以城隅之礼、彤管之乐刺之,则仁义可知,岂不为后妃罪人乎?此与诗序先乐后哀者,后妃之心;诗先哀后乐者,事辞之序。说诗者逆其心,作诗者序其事故也。关雎乐而不淫,豳则勤而不怨。吴季札以二南为勤而不怨,豳为乐而不淫,何也?盖关雎乐而不淫,后妃之德而已;勤而不怨,则二南之事也。豳勤而不怨,则豳民之事而已;乐而不淫,则豳国之风也。
乐书卷八十五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