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三十一
宋陈晹撰
礼记训义
乐记
夫乐者,先王之所以饰喜也;军旅𫓧钺者,先王之所以饰怒也。故先王之喜怒,皆得其侪焉。喜则天下和之,怒则暴乱者畏之。先王之道,礼乐可谓盛矣。
艺有六,乐居一焉;礼有五,军居一焉。乐由阳来,而喜者,阳也;礼由阴作,而怒者,阴也。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,则乐者,道也;𫓧钺者,器也。荀卿曰:凡礼,军旅,饰威也。以饰喜为乐,则饰怒为礼矣;以𫓧钺为礼之器,则钟鼓为乐之器矣。先王以乐饰喜,乐以天下者也,故天下安治者莫不和之以为乐焉;以礼饰怒,忧以天下者也,故天下暴乱者莫不畏之以为威焉。孟子言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之,举欣欣然有喜色,所谓乐所以饰喜也;继之相告曰:吾王庶几无疾病欤,所谓喜则天下和之也。言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所谓军旅、𫓧钺所以饰怒也;继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所谓怒则暴乱者畏之也。先王之于喜怒,未尝容私,皆得其侪焉,夫岂为道之过哉?由是知先王之道,礼乐正其盛者也。有子谓先王之道,以礼之用和为美,则兼乐言之,有不为盛者乎?然而墨子非之,岂不犹之楚而北求也哉?此言喜怒得其侪,荀卿言得其齐者,侪之为言类也,齐之为言中也。喜怒得其侪,则喜怒必以其类矣,与春秋传谓喜怒以类同意;喜怒得其齐,则喜怒必适于中矣,与中庸谓喜怒未发谓之中同意。
子赣见师乙而问焉,曰:“赐闻声歌各有宜也,如赐者,宜何歌也?师乙曰:乙,贱工也,何足以问所宜?请诵其所闻,而吾子自执焉。夫歌者,直已而陈德也,动已而天地应焉、四时和焉,星辰理焉,万物育焉。
周官大司乐宗庙奏九德之歌,瞽蒙掌九德六诗之歌,以役大师。记曰:弦歌诗颂,此之谓德音。则诗言其志,德音之所止也;歌咏其声,德音之所形也。人之生也直,而德则直心而行之;歌以发德,而德则直
而陈之。直
则循理而无所诎,不亦简乎?陈德则因性而无所隐,不亦易乎?易简而天地之理得,成位乎其中矣。然则歌之所发,岂自外至哉?在易之坤曰:六二之动,直以方也。动以静息,直以动显,故万物直乎东则之动而已。是直
者必动,而动
者直在其中矣。人之歌也,与阴阳相为流通,物象相为感应,故声和则形和,形和则气和,气和则象和,象和则物和。动已而天地应焉,其形和也;四时和焉,其气和也;星辰理焉,其象和也;万物育焉,其物和也。三才相通而有感,有感斯应矣;四时变化而不乖,不乖斯和矣。星辰各有度数而不乱,能勿理乎?万物各有成理而自遂,能勿育乎?黄帝章乐于洞庭之野,奏之以阴阳之和,烛之以日月之明,四时迭起,万物循生,信乎歌之气盛而化神矣。秦青声振林木,响遏行云,亦几是欤?师乙,贱工也,对子赣之问有及于此,是知古之审声以知音、审音以知乐者,岂特君子哉?
故宽而静、柔而正者,宜歌颂;广大而静、疏达而信者,宜歌大雅;恭俭而好礼者,宜歌小雅;正直而静、廉而谦者,宜歌风。
人之受命于无,莫不具五行之气;成形于有,莫不备五行之声。气异异声,声异异歌,歌异异宜,此声歌所以各有宜,而宜定者,不出所位也。中庸曰:宽裕温柔,足以有容;齐庄中正,足以有敬。又曰:宽柔以教,不报无道,南方之强也,君子居之。是宽柔者,君子之容德也;静正者,君子之敬德也。以仁存心而不失之宽柔,仁德莫盛焉;以礼存心而不失之静正,礼德莫盛焉。颂者,美盛德之形容者也。故宽而静、柔而正者,宜歌之雅以政而后成政,以德而后善。君子之德有小大,大则崇化,其体广大,嫌于离静以即动,不可不镇之以静;其用疏达,嫌于去信以近诬,不可不成之以信。大雅德逮黎庶,政之大者也。故广大而静、疏达而信者,宜歌之。小则川流,其性恭俭以为德,其性好礼以为行。恭俭而知好礼,则恭而能安,不失之大逊。俭而能广,不失之太陋。小雅讥小已之得失,政之小者也。故恭俭而好礼者,宜歌之。颂之所以为颂者,雅积之也。雅之所以为雅者,风积之也。正直为正,正曲为直。洪范之论君德,以正直为始。论王道,以正直为终。正直则不倚于刚,亦不倚于柔,一适乎中而已。易曰:六二之动,直以方也。象曰:直其正也。正直则离静以动,不济之以静,则其正不足以有守,其直不足以有行矣。不污以为廉,而不以物累已;不亢以为谦,而不以已绝物。廉而济之以谦,则廉不失之隘,谦不失之轻矣。正直而静,君子之德性也。廉而谦,君子之德行也。风出于德性,系一人之本者也。故正直而静,廉而谦者,宜歌之。以书之九德考之,宽而静,则宽而栗也。柔而正,则柔而立也,广大而静、廉而谦则简而廉也,疏达而信则刚而塞也,恭俭则愿而恭也,好礼则乱而敬也,正直而静则直而温也。昔季札观周乐于鲁,为之歌颂,曰:至矣哉!直而不倨,曲而不屈,近而不逼,远而不携,迁而不淫,复而不厌,哀而不愁,乐而不荒,用而不匮,广而不宣,施而不费,取而不贪,处而不底,行而不流,盛德之所同也。非宽而静、柔而正者,能之乎?为之歌大雅,曰:广哉熙熙乎!曲而有直,体文王之德也。非广大而静、疏达而信者,能之乎?至于歌小雅,则曰:美哉!思而不贰,怨而不言,其周德之衷乎?歌周南召南,则曰:美哉!始基之矣。然勤而不怨。歌豳,则曰:美哉荡荡乎!然乐而不淫。季札之论颂与大雅,则是论小雅与风,未容无失也。小雅,周之所以致逸乐之盛者也,孰谓德之衷乎?关雎,乐而不淫者乎?孰谓勤而不怨乎?豳俗勤而不怨者也,孰谓乐而不淫乎?然则歌之所宜,颂则宽而静,大雅则广大而静者,盖歌以声为本,声以静为容,此歌风、雅、颂所以皆本于静欤?
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。
五帝之声不可得而见,所可见于书者,不过“诗言志,歌永言而已。商人识之,盖不得其详,所得而歌之者,不过五帝之遗声而已。商之声,其体肆而不拘,直而不屈,其用则恤下以为慈,利物以为爱。则肆直,义也;慈爱,仁也。仁之实尽于事亲;义之实尽于事兄。乐也者,节文仁义而已。然则歌商之音,非肆直而慈爱者,岂所宜哉?昔曾子商歌,庄周悦而与之;宁戚商歌,齐桓悦而用之。闻其声,知其德性然也。盖肆直而慈爱者,存乎仁义,临事而屡断者,存乎勇。具仁义之道而勇以行之,此所以为天下达德也。顾岂不贤者能歌之乎?
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。
太公之于齐,其文足以附众而温良,其武足以制众而能断。温良者,仁之本;能断者,义之用。三代之道不过如此。盖三代得天下以仁,未尝不始于温良;行仁以义,未尝不始于能断。故汤之代虐以宽,温良也;布昭圣武,能断也。言汤如此,则夏周可知。季札之歌齐曰:泱泱乎大风也哉!表东海者,其太公乎?国未可量也。传曰:仁而无武,无能达也。温良而能断,则仁且有武而能达矣,彼国其可量哉!齐之音,温良而已,非若颂之宽而静也;能断而已,非若商之临事而屡断也。然则歌之者,有不贵于此欤?
乐书卷三十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