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

[宋] 陈晹 撰

乐书卷二十七

宋陈晹撰

礼记训义

乐记

散军而郊射,左射貍首,右射驺虞,而贯革之射息也。武王翦商之后,六军之士皆散归之六乡,而天子诸侯始讲郊射之礼。盖六遂之地谓之野,六乡之地谓之郊。古者虞庠在国之西郊,而诸侯之学亦在郊,则知郊射必于郊之学。武王克商,行郊射之礼,犹即商学而巳。何则?周人之学有东西无左右,商人之学有左右无东西。地道尊右而卑左,故诸侯郊射于左学,以貍首为节;天子郊射于右学,以驺虞为节也。然君子之于射,有揖逊之取,有勇力之取。不主皮之射,揖逊之取也;贯革之射,勇力之取也。散军郊射,而贯革之射息,则尚揖逊,不尚勇力矣。今夫貍之为物,其性善搏,其行则止而拟度焉。射者必持弓矢审固奠而后发,亦拟度之意也。驺虞见于周南,而貍首无所经见,逸诗有之:曾孙侯氏,四正具举。大夫君子,凡以庶士。小大莫处,御于君所。以燕以射,则燕则誉,岂貍首之诗邪?檀弓曰:貍首之班然,执女手之卷然。岂貍首之歌邪?貍首乐御而射以礼,则小大御于君所而会之有时而然也,故射义曰:诸侯以貍首为节,乐时会也。驺虞,义兽也,又其色白,宜正以杀为事而不杀,是亦仁之至也。驺虞乐仁而杀以时,则庶类蕃殖而朝廷治,朝廷治则百官备而无旷职矣。故射义曰:天子以驺虞为节,乐官备也。仪礼大射乐正命大师奏貍首,乡射奏驺虞,盖亦如此。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说剑也。

周官司服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王之服,侯伯之服自𫜁冕而下如公之服,子男之服自毳冕而下如侯伯之服,孤之服自希冕而下如子男之服,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如孤之服。由是观之,子男之君视公侯伯为卑,而孤卿大夫又视子男为卑,此子男之君所以与孤卿大夫同服裨冕也。裨之为言埤也,埤与裨皆非正卑道故也。玉藻言诸侯裨冕以祭,仪礼言侯氏裨冕,举子男以见侯伯也。荀卿言大夫裨冕,记言大夫冕而祭于公,举大夫以见孤卿也。古者虎贲之士虽多,其所以统之者,不过下大夫二人而巳。武王胜商之后,天子郊射以驺虞为节,诸侯郊射以貍首为节,而贯革之射息。孤卿大夫服裨冕搢笏,而虎贲之士说剑,则偃武修文之意可见矣。古之造字者,武欲止,旗欲偃,干欲立,戈欲倒,弓欲弛,矢欲入,剑欲敛。然则虎贲之士说剑,固武王所欲也。彼其用之者,岂所欲哉?郑康成谓裨衣,衮之属也。孔颖达因谓天子六服,以大裘为上,其余为裨,不亦误乎?

祀乎明堂而民知孝,朝觐,然后诸侯知所以臣,耕藉,然后诸侯知所以敬。五者,天下之大教也。

天子以保四海为孝,诸侯以保社稷为孝,是四海之民为重,而诸侯之社稷次之也。孝经宗祀文王于明堂,以配上帝,则严父之孝莫大于此。天子以孝致明堂之祀,而四海之民莫不观化而知孝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故也。不然,则臣子恩薄,而倍死忘生者众矣。故曰祀乎明堂而民知孝也。存省聘𫖯,臣之礼也;朝觐宗遇,君之礼也。大宗伯以宾礼亲邦国,而朝觐居其一。朝春以图天下之事,觐秋以比邦国之功,然后诸侯不敢一于制节,抑又知谨度以修臣道焉。不然,则君臣之位失,诸侯之行恶,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。故曰朝觐,然后诸侯知所以臣也。公田谓之藉,借民力治之故也。王所亲耕谓之藉,借民力终之故也。四海之内,各以其职来助祭,而王必躬耕以共齍盛者,以为祭不自致则如不祭,以此率诸侯事其先君,夫孰不知所以敬哉?不然,则匮神祀、困民财而天下将有不藉之讥矣。故曰:耕藉,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也。道千乘之国者,莫先于敬事而信,故成王戒诸侯于庙以敬尔在公为始,诰康叔于国以式克敬典为重,则诸侯知所以敬,固当务之为急也。言孝则知敬之为养,言臣则知孝之为子。武王一举事而天下知所以父子、君臣、上下之教,得非有言前之信、令外之诚然邪?自郊射而息贯革之射,冕笏而说虎贲之剑,偃武之教也;祀明堂以教孝,朝觐以教臣、耕借以教敬,修文之教也。五者并行于天下,岂不为教之大者欤?祭义言:祀乎明堂,所以教诸侯之孝;食三老五更于太学,所以教诸侯之弟;祀先贤于西学,所以教诸侯之德;耕藉,所以教诸侯之养;朝觐,所以教诸侯之臣。为天下之大教五,与此详略不同,何也?曰:继治者其道同,继乱者其道变。祭义论先王治世之常法,故以食老更、祀先贤次于祀明堂。以耕藉先于朝觐者,以诸侯资孝弟以成德,然后能尽为人臣子之道,而民不兴焉。乐记论武王牧野一时之权宜,故以偃武为先,修文为后,使民知孝为先,诸侯之敬为后。抑又将帅之士使为诸侯,未必知朝觐,又急于耕藉,此施教所以不纯乎先王之序也,与宣王之雅不纯文武之序同意。今夫夏后氏世室、商人重屋、周人明堂,论治世常法而曰祀乎明堂,可也。武王牧野之事亦曰祀明堂,可乎?曰:明堂之制,周法然也。武王牧野之事未必有是,记者言之,岂追成周之制言之欤?文王为西伯之时,而诗以皋门应门造舟为梁,追美之义恊于此。

食三老、五更于大学,天子袒而割牲,执酱而馈,执爵而酳,冕而总干,所以教诸侯之弟也。

天、地、人之数以三成,以五备,故天统三辰、五星于上,地统三极、五行于下,人统三德、五事于其中。然则三老、五更之数亦视诸此。王建国必立三卿,乡饮酒必立三宾,养老必立三老,故礼运曰:三公在朝,三老在学。三宾之于乡、三卿之于国、三公之于朝,皆非一人为之,则三老、五更之于学,岂皆以一人名之邪?后世以尉元为三老、游明根为五更之类,皆以一人为之,非古意也。古者十年以长则父事之,五年以长则兄事之,况老、更乎?三老有成人之德,近于父者也,先王以父道事之;五更,更事之久,近于兄者也,先王以兄道事之。然君者,所事也,非事人者也,其所以事人,不过亲袒割牲、执酱而馈、执爵而酳以礼之,冕而总干以乐之而已。以此教诸侯,然而有不弟者,未之有也。今夫养老之礼,五十养于乡,六十养于国,七十养于学,则食之于大学,七十者而已。有虞氏以燕礼,夏后氏以飨礼,商人以食礼,则以食礼食之者,商人而已。文王世子言:天子视学,释奠于先老,遂设三老、五更、群老之席位焉。适馔省醴,养老之珍具,遂发咏焉。言亲袒割牲则适馔可知,言执酱而馈则珍具可知,言执爵而酳则省醴可知,言冕而总干则发咏可知。凡大合乐,必遂养老,岂非天子视学之礼邪?武王牧野之事,以五教为急,食老、更为缓,故其序如此。祭义亦于五教之后语及是者,所继之教虽治乱不同,及其成功也,彼播弃不迪者讥之于书,召之讯梦者刺之于诗,亦岂知先王所以食老、更之意哉?射有左右学,乡学也。食老、更于太学,国学也。学记言党、庠、术、序,继之以国有学,与此同意。然则养老,有虞氏以深衣,夏后氏以燕衣,周人以玄衣。食礼而服缟者,惟商人为然。缟衣非冕服,必冕而总干者,以舞者乐之成,故特服冕,所以重其事也。冕而总干施于食礼,而记称食尝无乐者,考之于诗,商颂言顾予烝尝而有钟鼓、鼗鼓、筦磬之声,周雅言以往烝尝而有鼓钟送尸之乐,则尝非无乐也。周官凡飨食,乐师、钟师奏燕乐,籥师鼓羽籥之舞,则食非无乐也。谓之食尝无乐,盖非商周制欤?

若此,则周道四达,礼乐交通,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?乐者,德之声;舞者,德之容。武王偃武修文之后,习射、服冕、祀明堂、讲朝觐、耕藉田、食老更,而礼乐之教交修于天下。是虽因于商人,而周之制作实兼修而用之,则周道四达,礼乐交通而乐舞之迟犹四时之运,阳积而成暑,非一日也。孔子谓武尽美矣,未尽善也。尽美矣,故其成必久;未尽善,故非所以为备乐,何独至久立于缀而疑之欤?路之四达谓之逵,道之四达谓之皇。故诛赏废兴资此以成,礼乐刑政资此以备。然则周道四达亦可知。

乐书卷二十七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