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二十六
宋陈旸 撰
礼记训义
乐记
宾牟贾侍坐于孔子,孔子与之言,及乐,曰:夫武之备戒之已久,何也?对曰:病不得众也。咏叹之,淫液之,何也?对曰:恐不逮事也。发扬蹈厉之已蚤,何也?对曰:及时事也。武坐,致右宪左,何也?对曰:非武坐也。声淫及商,何也?对曰:非武音也。子曰:若非武音,则何音也?对曰:有司失其传也。若非有司失其传,则武王之志荒矣。子曰:唯。丘之闻诸苌弘,亦若吾子之言是也。
古之善论兵者,以齐之技击不可遇魏之武卒,魏之武卒不可遇秦之锐士,秦之锐士不可当桓文之节制,桓文之节制不可敌武王之仁义。仁则爱人而恶人之害之也;义则循理而恶人之乱之也。未有下不得人和,上不得天时者矣。夫岂以众之不得为病,事之不逮为恐,时之不及为虑哉?其所以备戒如此者,出而与民同患,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尔。观其誓师之辞曰:肆予小子,诞以尔众士,殄歼乃雠。尔众士其尚敌果毅,以登乃辟。功多有厚赏,不迪有显戮。尚弼予一人,永清四海,时哉弗可失。其意亦可见矣。人之左手足不如右强,则左者无事于用,而右者有事于用也。武舞之行列乱矣,而皆坐,是致其有用者,宪其无用者,以文止武而已,非所谓武坐也。故宾牟贾之言,孔子无取焉。故曰武乱皆坐,周、召之治也。武王之胜商遏刘,应天顺人而已,非利天下也,尚何声淫及商之有乎?武乐之声淫及商,非武王之志然也,有司失其传而已。故宾牟贾之言,孔子有取焉尔。故曰唯丘闻诸苌弘,亦若吾子之言是也。然则宾牟贾之言乐及此,与夫苏夔言声而不及雅者异矣。
宾牟贾起,免席而请曰:“夫武之备戒之已久,则既闻命矣。敢问迟之迟而又久,何也?子曰:居,吾语女。夫乐者,象成者也。总干而山立,武王之事也;发扬蹈厉,太公之志也;武乱皆坐,周、召之治也。且夫武,始而北出,再成而灭啇,三成而南,四成而南国是疆,五成而分周公左、召公右,六成复缀,以崇天子。夹振之而驷伐,盛威于中国也。分夹而进,事蚤济也;久立于缀,以待诸侯之至也。兵者,不祥之器,而干者,非伐人之兵也。总干而山立,其象武王征而不伐之意欤?君无为而逸,臣无不为而劳。总干而山立,象武王征而不伐之事,以君逸故也;发扬蹈厉,象太公时维鹰扬之志,以臣劳故也。孔子语鲁太师之乐,以翕如为作,以绎如为成,是乐以始作,以变成。武王之乐六成,则六变而已。始而北出,三步以见方也;再成而灭商,再始以著往也;三成而南,自北而南也;四成而南国是疆,正域彼江汉、汝坟也;五成而分周公左、召公右,不私其欲也;六成复缀,以崇天子,乐终而德尊也。乐象武功之成,如此而已。盖不疆南国而分陜以治,未可也;不分陜以治而使之复缀以崇天子,未可也。分治系于臣,故别而为二;复缀统于君,故合而为一。然始而北出为治兵,所以尚威武也;终夹振之而驷伐盛威于中国,则入为振旅,所以反尊卑也。盖大武之舞,以鼓进,以金止。以鼓进,则分左右夹而进之,所以欲事功之蚤济也;以金止,则久立于缀兆之位而迟之,所以待诸侯之至也。其所以如此者,匪棘其欲也,致天讨,除人害,以对于天下而已。然则武乐六成,韶乐九成,何也?曰:二与四为六,而坤用之,两地之数也;一三五为九,而乾用之,参天之数也。武,武乐也,而属乎阴,其成以两地之数;韶,文乐也,而属乎阳,其成以参天之数。象成莫大乎形,而数如之,亦节奏自然之符也。
且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?武王克殷反商,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,封帝尧之后于祝,封帝舜之后于陈;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,投殷之后于宋。
昔武王诛残贼,反牧野,非心利天下以棘吾欲也,棘于裂地封先代之后,与之共守而已。盖黄帝为有熊而封其后于蓟,帝尧为陶唐而封其后于祝,帝舜为有虞而封其后于陈,所以备三恪也。禹为夏后而别以姒氏,契为商姓而别以子氏,或封杞,或封宋,所以备二代也。帝德也,封之备三恪,崇德故也;王业也,封之备二代,尊业故也。帝则德备事简,不必修其礼物焉,虽不待下车,封之可也;王则业大事烦,必修其礼物然后可以封,虽欲不待下车,信乎其未能矣。均是二王之后,一则以封,一则以投,何邪?曰:古者在贤则封之,不贤则投之。禹之后非若武庚以三监叛也。封之以仁,所以崇先代;投之以义,所以戒后世。孔子定书正礼,皆断自唐虞,此封先代之后必及黄帝者,岂二帝二王之君皆出于黄帝故邪?与商、周禘喾同意。史记并论封神农之后,于焦言之,第弗深考尔。
封王子比干之墓,释箕子之囚,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,庶民弛政,庶士倍禄。济河而西,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,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,车甲衅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,倒载干戈,包之以虎皮,将帅之士使为诸侯,名之曰建櫜,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。
商王贼虐谏辅,而比干以谏死,囚奴正士,而箕子以智奴;剥丧元良,而商容以仁隐。皇天震怒,命武王诛之,夫岂使之利广土众民为哉?蕲于继绝世、获仁人而已。以谓既死者不可复作,封其墓以旌异之可也。生者犹可因任,囚者释之而使以德,隐者起之而复其位,急亲贤故也。商政之施于民者,可谓虐矣,弛之使从宽,所以安之;禄之加于士者,可谓薄矣,倍之使加厚,所以劝之,急先务故也。书曰:乃反商政,政由旧者,此欤?马者,兵介之用,散之华山而弗复乘;牛者,引重之具,散之桃林而弗复服,示天下不复用兵畜矣。车甲,所以备敌者也,衅而藏之于府库;干戈,所以胜敌者也,倒载而包之以虎皮,示天下不复用兵械矣。将帅之士,使之列爵分土而为诸侯,示天下不复用武臣矣。凡此名之曰建櫜,而实以偃兵也。荀卿曰:古者明王之举大事、立大功也,大事巳博,大功已立,则君享其成,群臣享其功,是以为善者劝,为不善者沮,如此而巳。考工记言櫜之欲其约也。诗曰:载櫜弓矢。盖旗之为物,令士卒者也,令士卒以用之为常,其建之则必揭而用之;櫜之为物,约弓矢者也,约弓矢以不用为常,其建之则必束而不用矣。故建之与旗同,其所以建之与旗异。然则武成以归马华山、放牛桃林为先,释箕子囚、封比干墓、式商容闾为后,与此异,何邪?曰:昔者廏焚,孔子问以伤人为先,而马次之。先人后物,古之君子皆然。夫讵武王偃兵,独先物后贤邪?是知武成简编错误,而记之所载为不失其序。书言箕子、比干而不及微子者,岂以微子之分封于宋,以代武庚为商后故邪?此先比干后箕子者,岂以箕子之利贞不若比干辅相之为至邪?与孟子论贤人之序同意。书先箕子后比干者,以比干之死在箕子为奴之后也。与孔子论三仁之序同意。封二王之后,所以戒后世之为君者;封比干之墓,所以劝后世之为臣者。式商容之闾,言其始行商容而复其位,言其终。释者以商容为商之礼乐,失之远矣。
乐书卷二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