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二十三
宋陈晹撰
礼记训义
乐记
魏文侯问于子夏曰:吾端冕而听古乐,则唯恐卧;听郑卫之音,而不知倦。敢问古乐之如彼,何也?新乐之如此,何也?乐之于天下,中则和,过则淫。故黄帝之咸池,尧之大章,舜禹之韶、夏、商周之武濩,其声足乐而不流,其文足论而不息,此所谓中则和,古乐之发也。郑之好滥,宋之燕女,卫之促数,齐之敖辟,慢易以犯节,流湎以忘本,此所谓过则淫,新乐之发也。今夫中人以下,可以语下,亦可以语上,以上语之则倦而不乐,以下语之则乐而不倦。故魏武之于徐无鬼,闻诗、书、礼、乐则未尝启齿,闻相狗马则大悦;秦孝公之于商鞅,闻帝王之道未尝概意,闻霸道则前席。是听言则对,诵言如醉,古之下流者皆然,岂特魏文之于乐哉?庄周曰:大声不入俚耳,折扬皇华则嗑然而笑。岂是谓邪?盖文侯之于古乐,则在所外而唯恐卧;于新乐,则在所内而不知倦,此其问所以有彼此之辞也。然则听乐必端冕,何邪?曰:端取其端以正已也,冕取其俯以接物也。诸侯玄端以祭,则端冕,诸侯之祭服也。文侯以祭服听乐,犹桧君以朝服逍遥,其好郑卫之音,不已甚乎?古者端衣或施于冠,或施于冕。冠礼冠者玄端缁布冠,既冠易服,玄冠玄端。特牲礼主人冠冕玄,内则子事父母,冠绥缨端𫖒,公西华曰宗庙之事,如会同,端章甫,以至晋侯端委以入武宫,晏平仲端委以立虎门,端之施于冠者也。荀子端衣玄裳,絻而秉路,大戴礼武王端冕受丹书,与此所谓端冕,端之施于冕者也。要之,皆非朝服,而朝服则天子以素,诸侯以缁,未闻以玄端也。郑氏释仪礼谓玄端则朝服之衣,易其裳尔,释玉藻曰朝服玄端素裳,不知奚据而云。杂记袭朝服一,玄端一。禭礼受朝服自西阶,受玄端自堂。然则玄端不得为朝服明矣。
子贡对曰:“今夫古乐,进旅退旅,和正以广,弦匏笙簧,会守拊鼓。
古者舞列,天子八,诸侯六,大夫四,士二。”旅之为义,生于师旅之旅,其陈足以成列也。其陈以成列,则众故也。然则所谓进旅退旅,岂非行其缀兆、要其节奏而进退成列邪?正声感人而和乐兴焉,奸声感人而淫乐兴焉。其乐和而不淫、其声正而不奸者,以志意广故也。广则容奸,狭则思欲,以广而后和正,虽广而不容奸矣。进旅退旅,进退得齐焉;和正以广,志意得广焉。抑又作之堂上,弦之以琴瑟;作之堂下,匏之以笙簧。堂上非特琴瑟也,又会守拊焉;堂下非特笙簧也,又会守鼓焉。夫乘水者付之桴,作乐者付之拊。磬之或击或拊,磬声大小之辨也;拊之或搏或拊,拊声大小之辨也。搏拊之搏,有父之用焉。荀卿曰县一钟而尚拊,大戴礼曰县一磬而尚拊,则拊设于一钟一磬之东,其众器之父欤?学记曰鼓无当于五声,五声弗得不和,荀卿曰鼓乐之君,则鼓以作乐,其众声之君欤?盖众谓之会,待谓之守。堂上之乐众矣,其所待以作者在拊;堂下之乐众矣,其所待以作者在鼓。会守拊鼓,则众乐备举矣。然堂上则门内之洽,以拊为之父;堂下则门外之治,以鼓为之君。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,而乐实有以合和之。古乐之发,修身及家,均平天下,如此而已。与夫新乐之发,俳优侏儒獶杂子女,不知父子者,岂不有间乎?今夫拊之为器,韦表糠𫟚,状则类鼓,声则和柔,倡而不和,非徒铿锵而已,书传谓以韦为鼓,白虎通谓拊革而糠是也。其设则堂上,书所谓
拊是也;其用则先歌,礼所谓登歌则令奏击拊是也。书谓之搏拊、明堂位谓之拊搏者,以其或拊或搏,莫适先后故也。
始奏以文,复乱以武,治乱以相,讯疾以雅,君子于是语,于是道古,修身及家,平均天下,此古乐之发也。
周官大司乐教国子舞云门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。大夏而上,文舞也;大濩而下,武舞也。古之乐舞,始奏以文,复乱以武。维清奏象舞,其文也;武奏大武,其武也。文先之,武次之,有安不忘危之意,而揖让征诛之义尽矣,岂非庄周所谓文武经纶邪?治乱以相之乱,与武乱之乱同;讯疾以雅之讯,与三剌之讯同。然干羽之舞,杂然并奏,容有失行列而不治,并疾速而不刺者矣。是故治乱以相,有文明以节之,使之和而不流也;讯疾以雅,有法度以正之,使之奋而不拔也。荀卿之论舞,以为目不自见,耳不自闻,然而治俯仰、诎信、进退、迟速,莫不廉制,尽筋骨之力,以要钟鼓拊会之节,而靡有悖逆者,在相与雅而已。书曰恒舞于宫,无相以节之故也;诗曰屡舞僛僛,无雅以正之故也。乐终于舞如此,则乐终而德尊。故明乐之君子,于是语以告之,道古以明之,而君子、小人未有不好善而听过者矣。文王世子曰大乐正敩舞干戚,语说。乡射礼曰古者于旅也语,不过如此。修身及家,平均天下而天下皆宁矣。然相之为器,所以节文舞也,盖生于舂不相之相,笙师掌教舂是已。昔梁王筑城以小鼓为节而役者以杵和之,盖其遗制也。郑氏谓相以节乐则是,谓之为拊则非,岂惑于方言以糠为相之说欤?雅之为器,所以正武舞也,笙师掌教雅以教祴乐是已。宾出以雅,欲其醉不失正也;工舞以雅,欲其讯疾不失正也。宾出以雅有祴夏之乐,则工舞以雅其乐可知矣。二郑之论雅制,类皆约汉法为言,疑其有所受之。周官以兴、道、讽、诵、言、语为乐语,此特说语与道古者,岂举上下见中之意邪?
今夫新乐,进俯退俯,奸声以滥,溺而不止,及优侏儒,獶杂子女,不知父子,乐终不可以语、不可以道古,此新乐之发也。
荀卿曰:“郑卫之音,使人之心淫;舞韶歌武,使人之心庄。然则新乐之异古,其来尚矣。形于动静,则进俯退俯,其陈不足以成列也;发于声音,则奸声以滥,溺而不止,其声不足以合奏也。岂非政散民流,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之谓邪?盖古乐之发,始奏以文,复乱以武,而不闻及优侏儒也;治乱以相,讯疾以雅,而不闻獶杂子女也;弦匏笙簧,会守拊鼓,而不闻不知父子也。夫然后足以使长幼男女之理、父子君臣之节,皆形见于乐而有别矣。其有不可以语且道古耶?文王世子曰:既歌而语以成之。言父子、君臣、长幼之道,合德音之致者,此也。若夫及优侏儒,獶杂子女,不知父子,如檀长卿所为,古无有也,君子不道也。不过知声而不知音,知舞而不知节,禽兽之归而已。岂知夹谷之戏,孔子所以请诛;齐人之馈,孔子所以遂行欤?古乐言始奏以见终,新乐言乐终以见始,互发故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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