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二十二
宋陈晹撰
礼记训义
乐记
著诚去伪，礼之经也。
诚者，性之德；伪者，性之贼。著诚则正人足以副其诚；去伪则邪人足以防其失。君子之于礼，有所竭情尽慎，致其敬而诚若，非著诚欤？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，非去伪欤？礼，天之经也。著诚去伪，则全于天真而不汨于人伪，其于礼之经也何有？书所谓天秩有礼者，此也。孔子曰：礼也者，敬而已矣。孟子：陈善闭邪谓之敬。陈善所以著人之诚，闭邪所以去人之伪。然则所谓敬者，岂不为礼之经乎？夫礼，释回增美质，领恶而全好，与此同意。荀卿谓生于圣人之伪，是亦不为知隆礼者也。极而论之，岂惟礼去伪哉？虽乐亦不可为伪矣。凡物有微著，有去取。言著诚则伪在所微矣，言去伪则诚在所取矣。
礼乐负天地之情，达神明之德，降兴上下之神，而凝是精粗之体，领父子君臣之节。是故大人举礼乐，而天地将为昭焉。
天地先礼乐而形，礼乐后天地而作，故天地阴阳之情，礼乐得以负而出之也。盖天地之道，其明为礼乐，其幽为神明，其位为上下，其物为精粗，内之为父子，外之为君臣。先王原天地之序以制礼，道天地之和以作乐，负天地之情于后，而使幽者阐；达神明之德于外，而使显者微。神之在上而不可知也，则降而下之；在下而不可知也，则兴而上之。夫然后阴阳交通，而物体之精粗有所凝矣。父父子子、君君、臣臣，而人伦之大节有所领矣。凝与吟则凝形同义。领与领天下国家同义。今夫礼则有常，而天地所常之情见于恒；乐则有感，而天地所感之情见于咸，则负天地之情也。夫天宙然示人神矣，而乐率之以从天；夫地佗然示人明矣，而礼居之以从地，则达神明之德也。六变而天神降，八变而地示出，皆可得而礼焉，是乐也，而礼与焉。德产之致也精微，而物体之精者凝焉；德发扬诩万物，而物体之粗者凝焉。是礼也，而乐与焉，则凝是精粗之体也。礼则异数，乐则异文，而父子君臣之节莫不统是焉，则领父子君臣之节也。盖圣人相天地以成能者也，故制作礼乐而天地官矣。大人配天地以成位者也，故举礼乐而天地将为昭焉。自负天地之情至领父子君臣之节，则礼乐之所同。自天地䜣合至卵者不殈，则乐之所独。在易咸、恒、萃皆言天地万物之情，大壮止言天地之情，与此同意。太史公以负天地之情为顺天地之诚，非也。
天地䜣合，阴阳相得，煦妪复育万物，然后草木茂，区萌达，羽翼奋，角觡生，蛰虫昭苏，羽者妪伏，毛者孕鬻，胎生者不㱩而卵生者不殈，则乐之道归焉耳。
天地者，万物之父母也；阴阳者，万物之男女也。天地䜣合而化醇，阴阳相得而化生，其于煦妪复育万物也何有？自物之无情者言之，草木则皆茂，区萌则上达；自物之有情言之，羽翼奋则凡排空而飞者举矣，角觡生则凡摭实而走者举矣，蛰虫昭苏则鳞介之物遂矣，羽者妪伏、毛者孕鬻则羽毛之物蕃矣，九窍者胎生，无内败之㱩，八窍者卵生，无外裂之殈，则乐之道归是矣。盖有生不生，有化不化，不生者能生生，不化者能化化。然则所谓乐之道，岂非不生而生生、不化而化化者邪？经曰：乐者，天地之和，和故百物皆化。又曰：大乐与天地同和，和故百物不失。则羽者妪伏、毛者孕鬻，百物皆化之意也；胎生者不㱩，卵生者不殈，百物不失之意也。乐之于物如此，则凡变而有所致，且得无是理哉？昔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而万物至于循生，则又进乎此矣。此言天地䜣合，阴阳相得，先天地后阴阳。上言阴阳相摩、天地相荡、先阴阳后天地者，盖天地，体也，阴阳，用也。自乐之出体致用言之，故先天地；自乐之摄用归体言之，故先阴阳。
乐者，非谓黄钟、大吕、弦歌、干扬也，乐之末节也，故童者舞之；铺筵席、陈尊俎、列笾豆，以升降为礼者，礼之末节也，故有司掌之。乐师辨乎声诗，故北面而弦；宗祝辨乎宗庙之礼，故后尸；商祝辨乎丧礼，故后主人。是故德成而上，艺成而下，行成而先，事成而后。是故先王有上有下、有先有后，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。
阳六为律，而黄钟其首也；阴六为吕，而大吕其首也。古之作乐必奏律而歌吕，则黄钟、大吕合而和声者也。弦之以琴瑟，歌之以雅颂，堂上之乐也；盾谓之干，钺谓之扬，武舞执焉，堂下之乐也。盖乐之本在人心，礼之本在人情，一管乎人君而已。故黄钟、大吕以为律，弦歌以为声，干扬以为器，则乐之末节而非其本者也，故童子舞之，童子习末故也。铺筵席，司几筵之职也；陈尊俎，司尊彝、内外饔之职也；列笾豆，笾人、醢人之职也。即是而以升降为礼，则礼之末节而非其本者也，故有司掌之，司伺末故也。仲尼之告子张，不以铺几筵、升降、酌献、酬酢为礼，而以言而履之为礼；不以行缀兆、兴羽籥、作钟鼓为乐，而以行而乐之为乐。君子力此二者，以南面而立，是以天下太平也。周官大师掌六律、六同，以合阴阳之声，而教六诗焉，则得乎声诗之意，南面而立者，人君也；辨乎声诗之用，北面而弦者，乐师而已。乐师北面而弦，与司盟北面而诏明神同意。今夫吉礼五而莫先于祭，凶礼五而莫重于丧。尸，象神者也，而宗庙之敬繋焉；主人，主丧者也，而致丧之哀繋焉。大祝掌六祝之辞以事鬼神示，辨六号、九祭、逆尸、相尸礼，则辨宗庙之礼，后尸而相之者，宗祝之职也。古者祝习夏礼谓之夏祝，习商礼谓之商祝。故士丧礼主人反，即位，商祝袭祭服、禒衣次继之；主人袭，反位，商祝掩瑱、设幎目，则辨丧礼后主人而相之者，商祝之职也。盖礼乐之于天下，得之斯为德，行之斯为行，能之斯为艺，执之斯为事。德必有行而行不全德者有矣；艺必兼事而事不全艺者有矣。郊特牲曰：礼之所尊，尊其义也。失其义，陈其数，祝史之事也；知其义而敬守之，天子之事也。祭统曰：禘尝之义大矣。明其义者，君也；能其事者，臣也。由是观之，礼乐之本在人君，而其末繋于童子、有司、乐师，是礼成而上，艺成而下也。宗庙之敬在尸，而致丧之哀在主人。祝也者，相尸主以接神者也，特后之以辨其事而已。是行成而先，事成而后也。先王有制于天下，使诸侯朝，万物服体，而百官莫敢不承事者，岂有他哉？不过上先下后，不失本末之施而已。庄周有之：本在于上，末在于下；要在于主，详在于臣。其大致然也。
乐书卷二十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