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二十一
宋陈旸撰
礼记训义
乐记
所谓大辂者,天子之车也。
书曰:“大辂在宾阶面。”礼器、郊特牲曰:“大路繁缨一就。”明堂位曰:乘大路。大路,商路也。孔子曰:乘殷之辂,则商尚质,其大路则木路而已。周尚文,其大路岂玉路欤?周驭玉路者谓之大驭,则玉路为大路明矣。大辂,天子之车,所以赠诸侯,盖商制,非周制也。杂记诸侯之赗有乘黄大路,则诸侯之大路盖金路,非玉路、木路也。金路谓之大路,犹熊侯谓之大侯也。春秋传称王赐晋文公以大路之服,祝𬶍言先王分鲁、卫、晋以大路,王赐郑子侨、叔孙豹以大路。杜氏以赐鲁、卫、晋之大路为金路,赐郑子侨、叔孙豹之大路为革、木二路,于义或然。何以明之?玉路,大路也,以其于四路为大故也;金路,缀路也,以其缀于玉路故也;先路,象路也,以其行道所先故也;次路,革路,木路也,以其次于象路故也。盖周天子之路以玉为大,诸侯以金为大,大夫以革、木为大。其为大同,其所以为大异矣。大路一就,先路三就,则次路容有五就、七就者矣。郑氏释礼以七就为误,是不知书以次路兼革、木二路之意也。史迁乐书易车为舆,是不知车可以统舆,舆不可以兼车之意也。世本云:奚仲始造车。考之易理,伏牺画卦,寓大舆之象。有虞氏之路,有鸾车之制。奚仲,夏之车正而已,安得谓之始造乎?
龙旗九旒,天子之旌也。
周官司常:“日月为常,交龙为旗,全羽为旞,析羽为旌。”别之则旌旗异制,合之则旗亦可谓之旌。尔雅曰:素锦绸杠,𫄸帛縿,素升龙于縿,练旒九,饬以组,维以缕。盖揭旗以杠,绸杠以锦,正幅为縿,属縿为旒,旒亦谓之縿。旆以𫄸,则旒蒨矣,左传谓蒨茇是也。升龙素,则降龙青矣,曲礼谓左青龙是也。青,阳也,仁之色也;素,阴也,义之色也。阳上而降,阴下而升,交泰之道也,君德之用存焉。商颂曰龙旗十乘,则龙旗九旒所以象火,火而养信,盖商天子之旌,非周制也。周制则巾车王乘玉路,建大常,十有二旒以祀,郊特牲曰:旗十有二旒,龙章而设日月,象天也。日月为常,诸侯亦谓之常,行人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建常是也;交龙为旗,天子之常亦谓之旗,觐礼天子载大旗是也。同是常也,天子谓之大常;同是旗也,天子谓之大旗:尊卑之等然也。司马法谓旗章,夏以日月,上明;商以虎,上威;周以龙章,上文。不亦误乎?
青黑缘者,天子之宝龟也,从之以牛羊之群,所以赠诸侯也。
周官龟人掌六龟之属,各有名物。天龟曰灵属,地龟曰绎属,东龟曰果属,西龟曰雷属,南龟曰猎属,北龟曰若属,各以其方之色与其体辨之。公羊传曰龟青纯,何休曰:龟甲髯也。千岁之龟青髯。然则六龟之色,盖亦各视其髯而已。尔雅龟有十种,宝龟居一焉。礼器:诸侯以龟为宝,家不宝龟。仪礼:大夫、士祭筮而已。由是观之,宝龟则天子、诸侯之礼也。天子尺有二寸,诸侯八寸,而大夫不预焉。此臧文仲居蔡所以为僭。逸礼言大夫六寸,未免为误也。盖易有卦而彖缘之,衣有依而系缘之,龟有甲而髯缘之。青入为黑,北方之色也,而智于是乎藏;黑出为青,东方之色也,而仁于是乎显。青黑缘天子之宝龟,为其能显仁藏智也。天子之赠诸侯,以大辂、龙旗、宝龟为正,牛羊之群则从之而已。凡以报其所施,礼乐之道也。以其有安民之德,故报以天子之车;以其有君民之德,故报以天子之旌;以其有守国之智,故报以天子之龟;以其有养民之道,故报之以牛羊之群。车服以庸,其意如此。司马迁易宝为葆,亦好奇之过也。
乐也者,情之不可变者也;礼也者,理之不可易者也。在天有性命之理,在人有性命之情。乐,天道也,必成之以人,故曰:乐也者,情之不可变者也。礼,人道也,必成之以天,故曰:礼也者,理之不可易者也。经曰:乐者,人情之所不免也。礼也者,理也。其意如此。对而言之则然,通而言之,乐通伦理,非特主乎情;礼缘人情,非特主乎理。变则革而不徇故,易则化而不离形,则变之于易为重,易之于变为轻。乐重而礼轻,故于乐言变,于礼言易。庄周于命言不可变,于性言不可易,其意亦由是也。彼变礼易乐者,何足以知此?
乐统同,礼辨异。礼乐之说,管乎人情矣。
乐出于天地之和,莫适而非同;礼出于天地之别,莫适而非异。乐之统同,非求同于乐也,因其自同本和以统之而已;礼之辨异,非求异于礼也,因其自异别宜以辨之而已。同有所统,异有所辨,而礼乐之说盖有所不能忘焉。然礼乐法而不说,亦不过管乎人情者而已。荀卿曰:乐合同,礼别异。礼乐之统,管乎圣人矣。盖统之必有宗,故言管乎圣人;说之不过乎人情,故言管乎人情。是人情者,礼乐之管,而圣人又人情之管也。记有言礼乐之事与道、有言礼乐之情与文、有言礼乐之原与说者,事不若道之妙、文不若情之深、说不若原之远也。礼乐之说,与少仪工游于说、凫氏为钟有说同意。
穷本知变,乐之情也。
乐者,音之所由生,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。故本于哀心感者,其声之变也噍以杀;本于乐心感者,其声之变也啴以缓;本于喜心感者,其声之变也发以散;本于怒心感者,其声之变也粗以厉;至于敬心感者,其声直以廉;爱心感者,其声和以柔。要之,皆非性也,感于物而后动,则情而已。此穷人心之本、知声音之变,所以为乐之情也。易以穷神知化为德之盛,则穷本知变,其乐情之至欤?今夫礼乐之情同,礼非无情也,其情不过合敬而已;乐非无经也,其经特倡和清浊迭相为之而已。此言穷本知变,荀卿言穷本极变者,知言其始,极言其终。
乐书卷二十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