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

[宋] 陈晹 撰

乐书卷十八

宋陈

礼记训义

乐记

是故清明象天,广大象地,终始象四时,周还象风雨。天职气覆而清明,气之上达者也;地职形载而广大,形之旁礴者也。运行乎天地之间,一变一通,而终则有始者,其四时乎?一散一润,而周则复还者,其风雨乎?乐之道,本末具举,情文兼尽。其声清而不可溷,明而不可掩者,仰有以象乎天也,非特人声而已。其体广而不可极,大而不可围者,俯有以象乎地也,非特钟鼓而已。六舞终于大武、始于云门;八音终于革木、始于金石;六律终于无射、始于黄钟;六同终于夹钟、始于大吕,皆象乎四时也,非特宫羽而已。五声、六律、十二管,还相为宫,舞动其容,以要钟鼓拊会之节,千变万化,惟意所适,皆象乎风雨也,非特舞之一端而已。虽然,用此象彼,则异体而同用,犹非其至也。语其至,则乐行而伦清,皎然而文明,则清明与天为一矣;和正以广,其大必易,则广大与天地为一矣;比终始之序,动四气之和,则终始与四时俱矣;鼓之以雷霆,奋之以风雨,则周还与风雨俱矣。岂曰象之而已哉!若夫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,建之以太清,烛之以日月,文明复居于窈冥而已,则清明不足多也;以物为量,傥然立于四虚之道,则复动于无方而已,则广大不足多也。四时迭起,万物循生,其卒无尾,其始无首,则终始不足多也;一盛一衰,一清一浊,行流散徙,所常无穷,则周还不足多也。记之所言,姑道所象之末节云尔。盖乐之有是四象,犹易之有四象。易有四象所以示人神矣;乐有四象所以示人明矣。经解曰:洁静精微,易教也;广博易良,乐教也。斯不亦示人神明之辨欤?荀卿有之:其清明象天,其广大象地,其俯仰随还有似于四时。言之详略与此不同者,各有攸趋也。

五色成文而不乱

乐之于天下,寓之节奏为五声,著之文采为五色。盖声出于脾,合口而通之谓之宫;声;出于肺,开口而吐之谓之商;声;出于肝,而张齿涌吻,谓之角;声;出于心,而齿合吻开谓之征;声;出于肾,而齿开吻聚谓之羽。宫,土也,其性员而居中,故主合,有若牛之鸣窌者矣;商,金也,其性方而成器,故主张,有若羊之离群者矣;角,木也,其性直而崇高,故主涌,有若雉之鸣木者矣;征,火也,其性烈而善烛,故主分,有若豕之负骇者矣;羽,水也,其性润而泽物,故主吐,有若马之鸣野者矣。五声之于乐,近取诸身以尽性,远取诸物以穷理,如是则节奏合为文采,莫不杂比成文而不乱矣。五色成文而不乱,则宫为君足以御臣,商为臣足以治民,角为民足以兴事,征为事足以成物,羽为物足以致用。夫然,则各得其所,不相陵犯,而无惉懘之音矣。声成文谓之音,岂不信然?苟五声皆乱而不成文,迭相陵犯而不相为经,不亦淫慢之音乎?不言五声而言五色者,为声成文而言故也。

八风从律而不奸。

扬雄曰:“雕割匏竹革木土金,击石弹丝,以和天下,掜拟之八风。左氏之论八音则曰以遂八风,论舞则曰

七”。林钟,未之气,六月建焉,而辰在鹑火,其数五十四;夷则,申之气,七月建焉,而辰在鹑尾,其数五十一;南吕,酉之气,八月建焉,而辰在寿星,其数四十八;无射,戍之气,九月建焉,而辰在大火,其数四十五;应钟,亥之气,十月建焉,而辰在析木,其数四十二。是先王因天地阴阳之气,辨十有二辰,即十有二辰生十有二律,其长短有度,其多寡有数,而天下之度数出焉,要之皆黄钟以本之也。传曰:律所以立均出度。扬雄曰:泠竹为管,室灰为候,以揆百度,百度既设,济民不误。然则百度得数而有常,岂不原于十二律邪?说者以百刻为百度,何其误也!五音有变宫、变征之数,琴弦有少宫、少商之调,皆非先王制乐度数之常也,抑其变而已矣,岂不流于郑声之淫乎?

小大相成,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

先王之作乐,文之以五声之和,播之以八音之谐,节之以十二律之度,则声音律吕发越于乐县之间。其体有小大不相废而相成;其用有终始,不相戾而相生。一倡一和,一清一浊,迭相为经,而所常未始有穷也。盖音莫不有适,而衷也者,适也。太清则志危,以危听清则耳溪极,溪极则不鉴,不鉴则竭矣;太浊则志下,以下听浊则耳不收,不收则不搏,不搏则怒矣:皆非所谓适也。一清一浊迭相为经,要合清浊之衷而已,安往而不适哉?百度得数而有常,有常之常也;倡和清浊迭相为经,无常之常也。有常以为体,无常以为用,非知真常者,孰能究此?郑氏谓蕤宾至应钟为清,黄钟至中吕为浊,岂所谓迭相为经之意邪?

故乐行而伦清,耳目聪明,血气和平,移风易俗,天下皆宁。

庄子曰:“不杂则清,莫动则平。”乐行而伦清,则八音克谐,无相夺伦,其伦之固已清而无患矣,确乎郑卫之音莫能入而杂之也。以之行乎一身,耳目聪明于其外,血气和平于其内,则中国虽大,若出乎一人矣;以之行乎天下,移风易俗于其始,天下皆宁于其终,则天下虽广,若出乎一家矣。国语曰:夫乐必听和而视正。听和则聪,视正则明。其耳目聪明之谓乎?传曰:乐者,所以动荡血脉,通流精神,而和正其心。其血气和平之谓乎?昔王豹处淇而河西善讴,緜驹处高唐而齐右善歌。夫以匹夫之歌,且能感人深如此,又况人君擅天下利势,而以先王之乐感人,未有不移风易俗者矣。太伯之于吴,率以仁义,化以道德,而风俗移易,举欣欣然迁善远罪而不自知。一国尚尔,况天下乎?楚越以好勇之风成轻死之俗,而有蹈水赴火之歌;郑卫以好淫之风,成轻荡之俗,而有桑间濮上之曲。奸声尚尔,况和乐乎?孔子曰:移风易俗,莫善于乐。信矣。荀卿言乐行而志清,自人言之也;此言乐行而伦清,自乐言之也。

故曰:乐者,乐也。君子乐得其道,小人乐得其欲。以道制欲,则乐而不惑;以欲忘道,则惑而不乐。

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,率之则为道;感物而动,人之情也,徇之则为欲。君子所乐,乐得其性而已,故言道;小人所乐,乐得其情而已,故言欲。以道制欲,是顺性者也,故乐而不惑;以欲忘道,是犯性者也,故惑而不乐。孔子闻韶,其乐至于三月不知肉味;魏文听古乐,其惑至于倦而欲寐,则君子小人之情睹矣。齐景公欲比先王之观,晏子告以先王无流连之乐、荒亡之行,卒使之作君臣相悦之乐,诚以君子之道事其君,欲其以道制欲,而不以欲忘道也。齐人夹谷之举,不亦晏子罪人乎?

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广乐以成其教,乐行而民乡方,可以观德矣。

经曰:“乐者,情之不可变。”荀卿曰:“乐者,和之不可变。”是情为和之本,和为情之用。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则是志以道宁而其仁足以成己;广乐以成其教,则是以乐教和而其智足以成物。乐教行于上而民乡方于下,则上所广之教无非德教,下所乡之方莫不背伪而趋德,岂不可以观之哉?古之诸侯必德盛教尊,然后赏之以乐,子贡之称孔子知其德必始于闻乐,亦本诸此。传曰: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,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。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,乐其乡,以至足其乐行而民乡方,其教有至于此,可谓入人深、化民速矣。盖乐之于天下,所以同民心、出治道,广之足以为教,行之足以成政。然则声音之道,庸讵不与政相通邪?乐行而伦清,郑卫之音不可得而杂也;乐行而民乡方,天下之俗有可得而易也。

乐书卷十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