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卷十七
宋陈晹撰
礼记训义
乐记
然后立之学等,广其节奏,省其文采,以绳德厚。律小大之称,比终始之序,以象事行,使亲疏、贵贱、长幼、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,故曰乐观其深矣。
教不可陵节,学不可躐等。先王之于乐,本之情性以为情,稽之度数以为文,制之礼义以为节,非独以善吾身,又将以教诸人也。故始之以中、和、祗、庸、孝、友之乐德,中之以兴、道、讽、诵、言、语之乐语,终之以二帝三王之乐舞。始之以十三舞勺,中之以成童舞象,终之以二十舞大夏。其立之乐等,用其才之差而使习之如此,抑又使之广其节奏而不为简节之音,省其文采而不为繁文之乐,则德之充实而端厚者,故足绳之使不淫矣。周官小师掌六乐之节,钟师掌九夏之奏,节奏之辨也。乐之止有节,其作有奏,两者合而成文,则文采而已。采为文之实,文为采之华,节奏文采,均声之饰而已。君子动其本,然后治其饰。治饰之道,欲始博而终约。始博之节奏,不可以不广;终约之文采,不可以不省。广节奏,省文采,以绳德厚,则能使人复性之静而不逐物之动,又何穷人欲、灭天理之有?诚推而行之,通万世而无弊矣。律,述此者也。比,辅此者也。乐之于天下,其体固有小大,其用固有终始,盖难以一隅举。述之以小大之称,则大小相成,而无轻重之不等;辅之以终始之序,则终始相生而无先后之不伦。以此象乎事行,则事容有小大、终始矣。绳德厚以为性,象事行以为行,则越之声音、形之动静,一远一近而亲疏之理存焉,一上一下而贵贱之理存焉,一先一后而长幼之理存焉,一内一外而男女之理存焉。能使是理莫不形见于乐,岂不原于律小大之称、比终始之序以使之邪?统而论之,先王本之情性,则合生气之和、道五常之行,使夫阴阳、刚柔皆安其位而不相夺,所以观其和之深也;稽之度数,则立之学等,广其节奏、省其文采,以绳德厚而使之戒谨,所以观其德之深也;制之礼义,则律小大之称、比终始之序,以象事行而使之可则,所以观其事之深也;使之亲疏、贵贱、长幼、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,所以观其理之深也。故曰乐观其深矣。乃若芒忽而无形,幽昏而无声,居于杳冥而已,则又乐深之又深,载道而与之俱,微妙玄通且将不可识,况得而观之乎?
土敝则草木不长,水烦则鱼鳖不大,气衰则生物不遂,世乱则礼慝而乐淫。故其声哀而不庄,乐而不安,慢易以犯节,流湎以忘本,广则容奸,狭则思欲,感条畅之气而灭平和之德,是以君子贱之也。
土非作乂则敝,敝则草木为之不长;水非适可则烦,烦则鱼鳖为之不大;气非充盛则衰,衰则生物为之不遂;世非平治则乱,乱则礼慝而乐淫。此天地自然之理,人道必至之患也。盖礼以顺人情为善,一有不顺,是慝礼已;乐以适中正为雅,一有不适,是淫乐已。礼慝不足以善物,乐淫不足以化俗。故其声哀矣,外貌为之不庄;其声乐矣,中心为之不安。或慢易以简节,反以犯其节;或流湎以逐末,反以忘其本。广则啴缓而容奸以乱正;狭则急数而思欲以害道。如此,则感动条畅之顺气,而殄灭和平之至德,其何以动四气之和,奋至德之光乎?是以君子贱之也。盖同异相济为和,高下一致为平。诗曰神之听之,终和且平。易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;国语曰物得其常曰乐极,乐之所集曰声,声应相保曰和,细大不逾曰平。则阳而不散,阴而不密,刚气不怒,柔气不慑,是和之德也;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,皆安其位而不相夺,是平之德也。感条畅之气而灭平和之德,非治世之乐也,乱世之音而已,君子贱之,不亦宜乎!荀卿有云: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。其在序官也,修宪命,审诗商,禁淫声,以时顺修,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,太师之事也。由是观之,礼慝而乐淫,虽有司失职,亦世乱所致而已。然则君子贱之,其有意于复先王所贵者邪?传不云乎:烦手淫声,淊湮心耳,君子贱之。又曰:乐所以成政也,故先王贵之。史记以条畅之气为涤荡之气,是不知商人涤荡其声所以为盛美之意也。
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,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;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,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。倡和有应,回邪曲直各归其分,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。
声,乐之象也,其发而感人,不能无奸正;气,体之充也,其出而应声,不能无逆顺。盖乐者,天地之和,正声之所止者也,而奸声则乖此而已;人者,天地之委和,顺气之所钟者也,而逆气则反此而已。然气合于无,象见于有,相感而文生,文之所生则象之所见也,象之所见则乐之所形也。易曰: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。
天下之情,以正声感之则和,以奸声感之则荡;天下之行,以非类成之则恶,以正类成之则善。能反情以和其志,则好滥之音莫能淫,燕女之音莫能溺,其心一于和而已;能比类以成其行,则以道制欲,而不以欲忘道,其迹一于善而已。君子之于乐,智及之而其志成于和,仁能守之而其行归于善,则其德全矣。德全则性全,而耳目聪明者,性全故也;性全则神全,而心术内通者,神全故也。性全矣,虽有奸声乱色,必去之而不留;神全矣,虽有淫乐慝礼,必郤之而不接。然奸声可以为淫乐,而淫乐不止于奸声;乱色可以为慝礼,而慝礼不止于乱色。奸声乱色,其入人也浅,不能累吾聪明于其外;淫乐慝礼,其入人也深,不能蔽吾心术于其内。夫然,则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,使夫耳彻为明,鼻彻为颤,口彻为甘,心彻为知,知彻为德,而百体所由,无逆而非顺,无邪而非正,以行吾义、防淫泆而已,尚何淫乐慝礼之有乎?传曰乐音,君子之所养义者,此也。若夫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,则天乐而已,圣人之事也。君子之由顺正,盖又不足道。然则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岂徒然哉?以之成已,则比类以成其行;以之成物,则广乐以成其教。要之,以反为文,一也。
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,动以干戚,饰以羽旄,从以箫管,奋至德之光,动四气之和,以著万物之理。
君子之于乐,反情以和其志,比类以成其行,本之情性也;奸声乱色不留聪明,淫乐慝礼不接心术,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,稽之度数也;使耳、目、鼻、口、心知、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,制之礼义也。本之情性以为情,稽之度数以为文,制之礼义以为节,则乐之道备矣。夫然后发以声音而为德音之音,文以琴瑟而为德音之器,动以干戚而为武德之容,饰以羽旄而为文德之容,从以箫管而为备成之乐,则性术之变尽矣,此诗所以有箫管备举之说欤?以书推之,戛击鸣球,搏拊琴瑟以咏为堂上之乐,下管鼗鼓至箫韶九成为堂下之乐。则发以声音、文以琴瑟,堂上之乐也;动以干戚、饰以羽旄、从以箫管,堂下之乐也。琴瑟作于堂上,象庙朝之治;箫管作于堂下,象万物之治。则德自此显,足以奋至德之光;气自此调,足以动四气之和。夫然则可以赞化育而与天地参矣,万物之理何微而不著乎?吕氏春秋谓朱襄氏使士达作五弦之琴以和阴阳,以定群生,白虎通亦谓瑟有君臣之节、臣子之义,然后四时和、万物生。由一器推之如此,则备成之乐足以奋至德之光、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,其势然也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,奏之以人,徽之以天,行之以礼义,建之以太清,四时迭起,万物循生,则又进乎此矣。荀卿曰:凤凰于飞,其翼若干,其声若箫。箫以比竹为之,其状凤翼,其音凤声,大者二十三管,小者十六管。是箫虽有管而非管,夏至之音也。管则合两以致用,象箫而非箫,十二月之音也。周官之于箫管,教之以小师,播之以瞽蒙,吹之以笙师,则箫管异器而同用,要皆堂下之乐而已。燕礼下管新宫,记曰:下管象。以管为堂下之乐,则箫亦可知也。荀卿谓君子以钟鼓道志,以琴瑟乐心,动以干戚,饰以羽旄,从以磬管。周颂谓:钟鼓喤喤,磬筦将将。是皆合堂上下之乐而杂论之,非分而序之故也。
乐书卷十七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