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

[宋] 陈晹 撰

乐书卷十四

宋陈

礼记训义

乐记

乐者敦和,率神而从天;礼者别宜,居鬼而从地。

乐极和,不有以惇之,未必能统同;礼从宜,不有以别之,未必能辨异。天,法道者也;人,法地者也。神由天道而无方,非乐之员而神不足以率之;鬼由人道而有归,非礼之方以智不足以居之。率则有循而体自然,非有以强之也;居则有方而止其所,非有以行之也。明有礼乐,幽有鬼神,而其从天地如此,亦各从其类故也。乐,阳也,主于率神以从天,而鬼与焉;礼,阴也,主于居鬼以从地,而神与焉。庄子以鬼神守其幽为乐,礼器以顺于鬼神为礼,然则礼乐之用,岂不殊事而同道哉?

故圣人作乐以应天,制礼以配地。礼乐明备,天地官矣。天以至阳而职气覆,地以至阴而职形载。乐由天作而至阳之气存焉,礼以地制而至阴之形存焉。圣人职教化者也,为能因阴阳以统形气,故作乐以应天,制礼以配地。盖乐有声而无形,作之以应天,则声气同故也;礼有形而无声,制之以配地则形体异故也。礼乐明矣而不昧,备矣而不偏,非徒足以官天地,天地亦将为我官矣。圣人始而应配之以成位,终而官之以成能,庸讵知礼乐非天地耶?天地非礼乐耶?荀卿谓圣人清其天君,以至养其天情,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。是虽非主礼乐而言,要之为圣人之事一也。作乐以应天,制礼以配地。别而言之,礼乐明备,天地官矣;合而言之,圣人制礼作乐而天地官者,作者之事也;大人举礼乐而天地昭者,述者之事也。言天地官,则天地虽大,亦受于礼乐矣;言天地昭,则天地虽幽,亦不能匿其情矣。

天尊地卑,君臣定矣;卑高已陈,贵贱位矣。

分无两隆,有尊必有卑;位无两盛,有贵必有贱。贵以高为本,贱以卑为基。是高卑以天地尊卑而后陈,贵贱以君臣定而后位。言定则知位为辨,言位则知定为分。分位不同,礼亦异数。此君臣所以别于朝廷,贵贱所以别于天下也。然卑高者,位之积;贵贱者,位之序。贵以卑而后形,故言卑以敌贵;贱以高而后显,故言高以敌贱。诗曰:穆穆皇皇,宜君宜王。盖穆穆者,王德之容;皇皇者,君德之容。穆穆而后皇皇,贵贱之序也;宜君而后宜王,卑高之序也。与此同意。然君可以言贵,贵不必皆君也;臣可以言贱,贱不必皆臣也。故于君臣言尊卑,于贵贱言卑高以别之。天尊地卑,自然之分也;天高地下,自然之位也。易言乾坤,此言君臣者,易以乾坤为首,礼以君臣为大故也。

动静有常,小大殊矣。

天道成规,其常在动;地道成矩,其常在静。以动为常,无小而不大,凡物之所谓大者,皆丽焉;以静为常,无大而不小,凡物之所谓小者,皆丽焉。因其大而大之,因其小而小之,则大小殊矣。然则礼岂不为天地之别乎?礼者,天地之序。序,故群物皆别。天高地下,万物散殊,而礼制行,如此而已。变易之刚柔,断言小大殊者,此主礼有小大言之,异乎易主乾坤而言也。动静有常,小大殊者,礼也。一动一静,天地之间者,礼乐也。由是观之,礼由阴作,虽主乎静,未始不动;乐由阳来,虽主乎动,未始不静。经曰:礼动于外,乐由中出,故静。不其然乎?

“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”,则性命不同矣。

天地之间,有域者必有方,而方不能无类聚;有生者必有物,而物不能无群分。盖独阳不生,独阴不成,相辨以成体,相与以致用。相辨以成体,则阳与阳为类,凡非阳类者,斯乖而不亲;阴与阴为类,凡非阴类者,斯离而不合。故乾位西北,至阳也,震坎艮之阳聚焉;坤位西南,至阴也,巽离兑之阴聚焉。岂非方以类聚邪?扬雄谓人人物物,各由厥汇是也。相与以致用,则阳物不能无偶,分之以群乎阴;阴物不能独立,分之以群乎阳。则天地以道相际,山泽以气相通,雷风以声相搏,水火以性相逮,岂非物以群分耶?扬雄谓分群偶物是也。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,岂天地使然哉?各因性命不同而已。礼之道,以敬为体,而有以相辨;以和为用,而有以相与。使天下之众,万物之繁,静安性命之理,动安性命之情,亦何异此?言性命不同,不言吉凶生者,易原吉凶所生以同民患,礼推性命不同以辨名分故也。

“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。”如此,则礼者,天地之别也。

夫礼必本于太一,分而为天地。在天成象,则凡物有象者皆资成焉,非特日月星辰之垂象而已;在地成形,则凡物之有形者皆资成焉,非特山川草木之流形而已。象成而上,形成而下,晖之本数,系之末度,孰非天地之别乎?在易继之变化见,在礼继之天地别者,易员而神,礼方以智,故言妙于易,言粗于礼。

地气上齐,天气下降,阴阳相摩,天地相荡,鼓之以雷霆,奋之以风雨,动之以四时,暖之以日月,而百化兴焉。如此,则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

乐之道,形而为天地,气而为阴阳。天地譬形体也,待阴阳而后变化;阴阳譬荣卫也,待天地而后流通。故地气不上𬯀,则肃肃之阴何以出乎天?天气不下降,则赫赫之阳何以发乎地?两者交通成和,一上一下,阴阳所以相摩也;一先一后,天地所以相荡也。相摩与易言刚柔相摩、庄周言木与木相摩同意。相荡与易八卦相荡、大玄言岁岁相荡同意。盖阴阳之气运行乎天地之间,其相薄也,感而为雷,激而为霆;其偏胜也,怒而为风,和而为雨。雷霆以震之,凡物之有声者莫不鼓矣;风雨以润之,凡物之有心者莫不奋矣。一嘘为春夏,一吸为秋冬,四时之行也,有以动化之,或循星以进退,或应日以死生,日月之运,有以暖煊之。如此则一寒一暑、一昼一夜,而百昌之化兴焉。然则乐有不为天地之和邪?莫神于易,莫明于礼,微之而为乾坤,显之而为礼乐,其所以同异详略,亦相为表里而已。暖之者日也,月亦预焉;润之者雨也,风亦预焉。相须而成故也。

化不时则不生,男女无辨则乱升,天地之情也。

礼负天地之情,非特与之同节而已,实天地之序也。乐负天地之情,非特与之同和而已,实天地之和也。和故百物皆化,化不时则不生,乐失其和故也;序故群物皆别,男女无辨则乱升,礼失其别故也。列子曰:常生常化者,无时不生,无时不化,阴阳尔,四时尔。然则化不时则不生,有不本天地之情邪?易曰:男正位乎外,女正位乎内,天地之大义也。然则男女无辨则乱升,有不本天地之情邪?盖天地之情,去心以感物,于卦为咸;存心以久其道,于卦为恒。咸言男女之感,彖曰:天地感而万物生。恒言男女之常,彖曰:天地之道,常久而不已。由是观之,善言天地者以人事,善言人事者以天地。化不时则不生,以天地明人事也;男女无辨则乱升,以人事明天地也。

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,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,穷高极远而测深厚。

礼乐之道,建神而天之,有以极乎天之所覆;触地而田之,有以蟠乎地之所载。与阴阳埏其化,行之于无止;与鬼神即其灵,通之于不穷。穷高极远,其运无乎不在也;测深与厚,其至无乎不察也。由是观之,礼乐之道其可以方体求耶?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,充满天地,包裹六极,上极乎天、下蟠乎地也;阴阳调和,流光其声,行乎阴阳也;鬼神守其幽,通乎鬼神也。动于无方,居于杳冥,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也。言乐知此,则礼可知矣。穷高极远,况下且近者乎?测深与厚,况浅且薄者乎?极乎天、蟠乎地者,礼乐也;上际于天、下蟠于地者,精神也。测深极远者,礼乐也;钩深致远者,蓍龟也。庄周以明道,故言精神;易以穷神,故言蓍龟。记言人道而已,此所以详于礼乐欤?

乐著太始而礼居成物。

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,丽乎一阳者,其道为乾,丽乎一阴者,其道为坤。盖生于子、成于丑,而乾位亥前,故所知者太始;生于午、成于未,而坤位未后,故所作者成物。然太始,形之始,未离乎象;成物,器之终,未离乎形。乾能知太始,不能著其微而显之,著其微而显之者,乐也。坤能作成物,不能居其所而有之,居其所而有之者,礼也。乐以阳来,以天作,凡在天成象者皆资之显焉,岂非著太始之意欤?礼以阴作,以地制,凡在地成形者皆资之居焉,岂非居成物之意欤?太始,父道也,尊而不亲;成物,母道也,亲而不尊。乐尊而不亲,太始待之以著,自形而上言之;礼亲而不尊,成物待之以居,自形而下者言之。凡物以阳显以阴晦,以阳流以阴止。乐,阳以显,故言著,与乐著万物之理同;礼阴以止,故言居,与礼别宜居鬼同。乾知太始,坤作成物,天地之道。乐著太始,礼居成物,礼乐之道也。言乐著太始,则礼之所著者,太一也,故曰礼必本于太一;言礼居成物,则乐之所居者,化物也,故曰和故百物皆化。不言太初而言太始者,有初然后有始,太初,气之始也,太始,形之始也。形之始故可得而著,气之始则未形,孰得而著之邪?

著不息者,天也;著不动者,地也。一动一静者,天地之间也,故圣人曰礼乐云。

乾则自强不息,坤则至静德方”。天确而动,故其运不息,著不息者,乐之所以冥乎天也;地𬯎而静,故其处不动,著不动者,礼之所以冥乎地也。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万物之情非动则静,而礼乐如之。乐主动,由中出则静矣;礼主静,交乎下则动矣。万物盈于天地之间,或类聚,或群分,域动者有时而静,域静者有时而动,一动一静而不主故常者,无适而非礼乐也。非圣人知礼乐之情,其孰能究此?故此继之圣人曰礼乐云。然则礼乐有不为天地之父母、圣人有不为礼乐之君师邪?言著不息者,天也;著不动者,地也,与易辟户谓之乾,阖户谓之坤同意。一动一静,天地之间,与易一阖一辟谓之变同意。乐主于著,未始不居,庄周言咸池之乐曰居于窈冥是也。礼主于居,未始不著,此言著不动者地是也。

乐书卷十四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