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

[宋] 陈晹 撰

乐书卷十三

宋陈旸撰

礼记训义

乐记

庄敬恭顺,礼之制也。

坤也者,地也,以敬为德,以顺为道,故言敬以直内,而庄举矣;言坤道其顺乎,而恭举矣。外貌斯须不庄不敬,则易慢之心入,而临之以庄则敬矣,是外庄则内敬也。貌曰恭,恭近于礼,而礼又极顺焉,是外恭而内顺也。礼以地制,庄恭乎其外,敬顺乎其内,则因物以裁之而已,有不谓之制乎?易曰:巽,德之制。表记曰:义者,天下之制。盖巽不主一节,因物而已;义不主故常,度宜而已。礼之因物节文以从宜,亦何异此?礼之制,先庄敬后恭顺,礼之教,先恭俭后庄敬,何也?曰:责难之谓恭,闲邪之谓敬。其教则闲邪后于责难,其制则德先于道,故其异如此。言乐则情而后官,言礼则质而后制者,盖司伺末者也,官探本者也。乐之情则易流而已,无官以主之,或至于忘本,此官所以后乎情;礼之质则朴素而已,无制以裁之,或不足于华藻,此制所以后乎质。

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,越于声音,用于宗庙社稷,事乎山川鬼神,则此所与民同也。

均是乐也,施于金石,乐之器也;越于声音,乐之象也;均是礼也,用之宗庙社稷,内祭之礼也;事乎山川鬼神,外祭之礼也。礼运曰:夫礼之初,始诸饮食,其燔黍捭豚,污尊而抔饮,蒉桴而土鼓,犹若可以致敬于鬼神。由是观之,金石、声音虽主乎乐,而礼在其中矣。周官大司乐分乐而序之,乃奏黄钟、歌大吕、舞云门以祀天神,乃奏大蔟、歌应钟、舞咸池以祭地示,乃奏姑洗、歌南吕、舞大韶以祀四望,乃奏蕤宾、歌函钟、舞大夏以祭山川,乃奏夷则、歌小吕、舞大濩以享先妣,乃奏无射、歌夹钟、舞大武以享先祖。凡六乐,皆文之以五声,播之以八音,此乐施于宗庙、社稷、山川、鬼神者也。于器举金石则丝竹之类举矣;于象举声音则歌舞之类举矣。大宗伯之职,掌建邦之天神、地示、人鬼之礼,以禋祀祀昊天上帝,以实柴祀日月、星辰,以槱燎祀司中、司命、风师、雨师,以血祀祀社稷、五祀、五岳,以貍沈祭山林、川泽,以副辜祭四方百物,以肆献、裸、馈食、祠、礿、尝、烝以享先王。小宗伯掌建国之神位,右社稷,左宗庙,兆五帝于四郊,四望、四类亦如之。兆山川、丘陵、坟衍,各因其方。此礼施于宗庙、社稷、山川、鬼神者也。凡祭祀以天地、宗庙为大,日月星辰、社稷、五祀、五岳为次,司中、司命、风师、雨师、山川、百物为小。于大祭祀举宗庙则天神地示之类举矣;于小祭祀举山川鬼神则风雨百物之举矣。书曰禋于六宗,于上帝则用之宗庙、社稷矣,望秩于山川则事于山川矣,徧于群神则事乎鬼神矣。神无方也,在天所谓天神,在人所谓乃圣乃神,在鬼凡所谓鬼神是也。然则谓之山川鬼神者,其山林、川谷、丘陵能出云为风雨、见怪物者之谓欤?礼器曰:夫政必本于天,殽以降命。命降于社之谓殽地,降于祖庙之谓仁义,降于山川之谓兴作,降于五祀之谓制度。又曰: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,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,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,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。盖礼乐用之宗庙则仁义而孝慈服,用之社稷则殽地而百货极,事乎山川鬼神则兴作制度而百度正。凡此无非寓之政治而与民同者也。论伦无患,至于庄敬恭顺者,礼乐之本,先王之所以与人异。及夫施于金石,越于声音,用之宗庙社稷,事乎山川鬼神者,礼乐之用,先王所以与人同。不以所异者与人,不以所同者处己,夫是之谓议道自己,置法以民。然则记礼者先宗庙后社稷,周官先社稷后宗庙,何也?曰:社则五土之神,生物之主者也;稷则五谷之神,养人之本者也;宗庙则祖妣所居,族类之本者也。周官先社稷后宗庙,以位左右序之;记礼者先宗庙后社稷,以本仁义序之。于宗庙社稷言用以见事,于山川鬼神言事以见用,互备故也。

王者功成作乐,治定制礼。

不有王者之德而有王者之位,不敢作礼乐焉;不有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德,亦不敢作礼乐焉。故孔子有德无位,于礼不敢作也,执之而已;于乐不敢作也,正之而已,况其每下者乎?盖功不至于凫鹥,不可以言成;治不至于既济,不可以言定。王者德位兼隆于天下,虽有可以制作之道,必适乎可以制作之时。故礼虽可以义起,必待乎治定;乐虽可以理作,必待乎功成。此周之礼所以备于内外之既治,而乐所以声于无竞惟烈之后也。扬子曰:周之礼乐庶事之备,不其然乎?王通尝谓五行不相沴,则王者可以制礼矣;四灵以为畜,则王者可以作乐矣。是虽拘之三十年,不犹愈于齐、鲁二生期之以百年邪?汉去二代虽近,然兵革未偃于天下,遽起绵𫈵之制,其为智亦疏矣。然则如之何而可?宜莫若效周公所为而已。中庸言非天子不敢作礼乐,此特言王者,天子以德,王者以功故也。

其功大者其乐备,其治辨者其礼具。干戚之舞,非备乐也;孰亨而祀,非达礼也。

功有小大,治有详略。功大者,其乐备;治辨者其礼具。周之兴也,作乐合乎祖,而箫管备举,乐之所以备也;烝畀祖妣,以洽百礼,礼之所以具也。盖全之之谓备,小备之谓具。祭义曰:比时具物,不可以不备。荀卿曰:始终具而圣人之道备。是具于备为微,备于具为全也。声变成方谓之音,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。然则文武之舞不全,非所以为备乐也。治人之道莫急于礼,礼有五经,莫重于祭。然则腥熟之荐不兼,非所以为具礼也。周官以六代文武之舞为大合乐,礼运以血毛腥熟合亨为礼之大成,则备乐具礼于是睹矣。变具礼为达礼者,礼不具不足为天下之通礼故也。古者之舞有以干配戚者,朱干玉戚以舞大武是已;有以干配戈者,春夏学干戈是已;有兼而用之者,干戈戚掦是已。干则朱饰之盾也,有扞蔽之材而仁礼之意寓焉;戚则玉饰之斧也,有刚断之材而仁义之意寓焉。彼其于武舞之器如此,岂非有武事必有文备之意欤?今夫冕而总干以乐皇尸而天下乐之者,天子之所独而人臣无与焉。惟周公有大勋劳于天下,鲁得以用而祀之。然则隐公考仲子之宫,楚子围馆于王宫之侧,而将擅干万舞之奏,岂得逭春秋之诛耶?对而言之,乐言备,礼言具。散而言之,乐亦可谓之具,诗曰乐具入奏是也;礼亦可谓之备,经曰礼备而不偏是也。

五帝殊时,不相沿乐;三王异世,不相袭礼。

五帝体天道而官天下,故以帝号而同乎天;三王尽人道而家天下,故以王号而应乎人。盖三月成时,三十年成世。时则阴阳运量,有法度存焉,天之所为也;世则前后推迁,有历数存焉,人之所因也。五帝传贤,同乎天而殊时,非不用礼也,而莫尚乎乐,乐由天作故也;三王传子,应乎人而异世,非不用乐也,而莫尚乎礼,礼因人情为之节文故也。详而求之,伏羲之扶来、神农之下谋、黄帝之咸池、尧之大章、舜之大韶,皆因时作之以象成而已,恶得而相沿?夏后氏之礼尚质,周人尚文,商人文质之中,皆因世制之以从宜而已,恶得而相袭?颜渊问为邦,孔子告之以夏时、商辂、周冕之礼,有虞氏韶舞之乐。语乐于帝,语礼于王,亦与是相为表里矣。观孔子之论五帝,以为法始乎伏羲,著于神农,而成于黄帝、尧、舜,盖尝详之于易矣。孔安国以唐虞预五帝,则是以少昊、颛帝高卒为之,不知奚据而云,是亦不求圣人之意也。

乐极则忧,礼粗则偏矣。及夫敦乐而无忧,礼备而不偏者,其唯大圣乎?

乐由阳来而主乎盈,不期极而极焉;礼由阴作而主乎减,不期粗而粗焉。乐极矣而不以反为文,则冥豫而已,能无忧乎?礼粗矣而不以进为文,则跛履而已,能无偏乎?及夫敦乐而不偷,则适吾之性,何忧之有?礼备而不缺,则情文俱尽,何偏之有?今夫乐道极和,礼道极中。极和则乐而不忧,极中则正而不偏。致中和以位天地、育万物者,大圣人之事也。自非以礼乐合天地之化、百物之产者,畴克尔哉?

天高地下,万物散殊,而礼制行矣;流而不息,合同而化,而乐兴焉。

天高地下,尊卑奠矣,礼所以为天地之序也;万物散殊,小大分矣,礼所以为天地之别也;流而不息,阴阳运矣,乐所以为天地之和也;合同而化,形质易矣,乐所以合天地之化也。在易,上天下泽,履,君子以辨上下,定民志,岂不为礼制行乎?在记,阴阳相摩,天地相荡,而百化兴焉,岂不为乐之兴乎?礼以相敬为异,必资制而后行;乐以相亲为同,无所资而自兴。故于礼之行言制,而异于乐之兴也。会而言之如此,通而言之,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,则礼非不可以言兴;乐行而伦清,则乐非不可以言行。天高地下以位言,天尊地卑以分言,流而不息以气言,论而不息以文言。

春作夏长,仁也;秋敛冬藏,义也。仁近于乐,义近于礼。春则物作而始之,天造草昧之时也;秋则物敛而实之,人为辅成之时也;夏则物出而相见,人道之戒也;冬则物藏而相辨,天道之复也。自春徂夏为天出而之人,所以为仁;自秋徂冬为人反而之天,所以为义。盖乐由阳来而仁近之,仁,阳属故也;礼由阴作而义近之,义,阴属故也。仁主乎爱而乐合之,义主乎敬而礼合之,岂亦仁藏于礼乐之意欤?然仁近于乐而乐非仁也;义近于礼而礼非义也。仁义非礼乐不行,礼乐非仁义不立,此荀卿所以言仁义、礼乐其致一也。凡此论四时之仁义为然,若夫语仁义大全,岂止近礼乐而已哉?孔子以人而不仁,如礼乐何合而言之也,与言尧舜之道孝弟同意;孟子以礼节文仁义而以乐乐之别而言之也,与言孝近王、弟近霸同意。庄周谓道德不废,安取仁义?性情不离,安用礼乐?虽退而宾之可也。彼岂以仁义礼乐为不美哉?诚欲惵惵为天下浑心而已。乡饮酒义以天子之立,左圣乡仁,右义背藏,配四时之序,与此异者,彼主乡饮酒之礼言之,非别礼乐而言故也。

乐书卷十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