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书

[宋] 陈晹 撰

乐书卷十一

宋陈晹撰

礼记训义

乐记

乐者为同,礼者为异。同则相亲,异则相敬。乐胜则流,礼胜则离。合情饰貌者,礼乐之事也。

雷出地奋,豫之所以作乐也,先王以之道天地之和;上天下泽,履之所以为礼也,先王以之明天地之别。故乐主和而为同,凡天下所谓同者丽焉;礼主别而为异,凡天下所谓异者丽焉。周官大司徒以乐礼教和,以仪辨等。记曰:仁近于乐,义近于礼。教和则其仁足以相亲而不乖;辨等则其义足以相敬而不越。二者不可偏胜也。乐胜礼无以节之,则流而忘本;礼胜乐无以和之,则离而乖义。诗曰好乐无荒,戒其流也;易曰履和而至,戒其离也。乐者为同而有异焉,故乐虽合爱未尝不异文;礼者为异而有同焉,故礼虽殊事未尝不合敬。要之,乐同礼异者,特其所主尔。以乐防情而教之和,故足以合相亲之情;以礼防伪而教之中,故足以饰相敬之貌。是礼乐之事,非礼乐之道也。及其至也,极乎天、蟠乎地,行乎阴阳、通乎鬼神,穷高极远而测深厚,斯所以为礼乐之道欤?然立于礼,成于乐,学道之序也。乐者为同,礼者为异,先乐而后礼者,乐记以乐为主故也,言乐由中出,礼自外作,大乐必易,大礼必简之类,亦此意欤?

礼义立则贵贱等矣,乐文同则上下和矣,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,刑禁暴、爵举贤则政均矣。仁以爱之,义以正之,如此则民治行矣。

礼自外作,有数存焉,而其本在义;乐由中出,有情存焉,而其末在文。礼粗而显而以义微之;乐妙而幽而以文阐之。故礼非义立则贵贱之位不等,乐非文同则上下之情不和。天尊地卑而君臣定,卑高已陈而贵贱位,礼义立则贵贱等之谓也;节奏合而成文,父子以之和亲,君臣以之和敬,乐文同则上下和之谓也。好贤如缁衣,好之至也;恶恶如巷伯,恶之至也。因礼乐以好恶,则好恶著而贤不肖别矣。刑以禁暴,与众弃之也;爵以举贤,与士共之也。因好恶以施刑爵,则人人劝赏畏刑而政均矣。爵以举贤,仁不可胜用也;刑以禁暴,义不可胜用也。仁以立人而有以爱之,义以立我而有以正之,则礼、乐、刑、政四达而不悖,固足以同民心、出治道,而民治不行,未之有也。庄周谓愚智处宜,贵贱履位,仁贤不肖袭情,终之以太平,治之至者,此欤?前言政以一其行,刑以防其奸,别而言之,此兼刑以为政,何哉?曰:孔子将为政于卫,尝谓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;子张问政于孔子,则对之明于礼乐而已。是礼乐者,政之本;刑罚者,政之助。以刑为政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之也。故孔子论为政,齐之以礼为先,而刑次之。

乐由中出,礼自外作。乐由中出故静,礼自外作故文。莹天功,明万物,阳之道也,乐由之来焉,则域乎动矣。幽无形,深不测,阴之道也,礼由之作焉,则域乎静矣。方阳之复也,虽动而静,此乐由中出,所以为静也;方阴之出也,虽静而动,此礼自外作,所以为文也。易言乾之静专,坤之为文,如此而已。言静则知文为动,言文则知静为质。人之心也,静而与物辨,则在性而质;动而与物杂,则在貌而文。原乐之始,则静而已,及要终焉,未始不动乎外也;要礼之终,则文而已,及原始焉,未始不中正以为质也。以易求之,乐生于天一之水,而其声为可听;礼生于地二之火,而其形为可视。坎,水也,于卦为阳而至阴藏焉,故静;离,火也,于卦为阴而至阳出焉,故文。岂非坎者物之所以归根而复静,离者物之所以嘉会而文明故耶?

大乐必易,大礼必简。

夫乾,天下之至健,其德行常易以知险,所以示人者,一于易而已;夫坤,天下之至顺,其德行常简以知阻,所以示人者一于简而已。易则于性有所因,简则于理有所循。乐也者,性之不可变者也,其作自乎天,其来自乎阳,其所以著者在于太始,未尝不与乾同德焉,此大乐所以必易也。礼也者,理之不可易者也,其制自乎地,其作自乎阴,其所以居者在于成物,未尝不与坤同德焉,此大礼所以必简也。清庙之瑟,朱弦而疏越,壹倡而三叹,有遗音者矣,非易而何?大飨之礼,尚玄酒而俎腥鱼,大羹不和,有遗味者矣,非简而何?然乐失则奢,非乐之大也;礼失则烦,非礼之大也。礼乐之所以大者,未离于域中,其声可得而闻也,其形可得而见也。若夫声泯于不可闻之希,形藏于不可见之夷,言所不能论,意所不能致,岂所以为礼乐之妙欤?大乐之易,大礼之简,言必者,不易之理也。易曰:易简之善配至德。然则礼乐皆得,岂不谓之有德邪?

乐至则无怨,礼至则不争。揖让而治天下者,礼乐之谓也。

乐不至不可以言极和,礼不至不可以言极顺。内极和则不乖于心,何怨之有?外极顺则不逆于行,何争之有?乐以治内为同,礼以修外为异。同则相亲而无怨,异则相敬而不争。盖怨,乖道也,无怨则人道尽矣;争,逆德也,无争则人德极矣。揖让而治天下,动无我非者,礼乐而已,此传所谓陈礼乐、盛揖逊之容而天下治也。尧舜至治之极,不过法度彰、礼乐著、拱俟天民之阜而已,岂非古人所谓揖让而治天下者,其惟礼乐乎?荀卿曰:乐者,出以征诛则莫不听从;文以揖让则莫不从服。记言治天下及揖让而不及征诛者,礼乐以文德为备故也。对而言之,乐主于无怨,礼主于不争;通而言之,礼亦可以无怨,乐亦可以不争。故经言乐则曰瞻其颜色而民不与争,礼器言礼则曰内谐而外无怨也。言无怨则容或有焉,与诗称无妒忌同意;言不争则直不为尔,与诗称不妒忌同意。周道之衰,民之无良,相怨一方,则乐不至可知;受爵不让,至于己斯亡,则礼不至可知。传谓礼乐徧行则天下乱矣,其亦矫枉之过论欤?言礼乐之至,先乐而后礼、言治天下先礼而后乐者,乐出于虚,载道而与之俱,形而上者也;礼成于实,与器而大备,形而下者也。自形而上言,则乐先乎礼,与易繋言易简先乾后坤同;自形而下言,则礼先乎乐,与易言阖辟先坤后乾同。然治天下在礼乐而不在道德,在宥天下在道德而不在礼乐。苟自礼乐而进于道德,则无为而在宥天下,尚何事揖让之劳以治之乎?庄周曰: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。

暴民不作,诸侯宾服,兵革不试,五刑不用,百姓无患,天子不怒,如此则乐达矣。合父子之亲,明长幼之序,以敬四海之内,天子如此,则礼行矣。

先王之于天下,达礼乐之原,举而措之而已。举乐而措之,则暴民不作于下,诸侯宾服于上,大则兵革不试,小则五刑不用,百姓无患而有所谓和,天子不怒而有所谓威。如此则乐无不达矣。举礼而措之,则父子天性也,有以合其亲而不离;长幼,天伦也,有以明其序而不乱。以敬四海之内,则立爱自亲始,而足以教民睦;立敬自长始,而足以教民顺。天子如此,则德教加于百姓,刑于四海,而礼无不行矣。盖达者必行,行者未必达。礼为乐之始,故言行;乐为礼之成,故言达。乐虽达矣,有所谓行;礼虽行矣,有所谓达。乐行而伦清,则中国如出乎一人,故言诸侯、百姓,而以天子不怒终焉;礼达而分定,则天下如出乎一家,故言父子、长幼,而以敬四海之内终焉。然则兵革言试、五刑言用者,兵革必试而后用,与诗言师干之试同义;五刑用而不必试,与书言五刑、五用同义。

大乐与天地同和,大礼与天地同节。和,故百物不失;节,故祀天祭地。

天地之气,春夏与物交而为和,秋冬与物辨而为节。和则有声,而大乐出焉,节则有形,而大礼出焉。乐之本出于天地自然之和,礼之本出于天地自然之节,而其用实同之。故同于和者,和亦得之;同于节者,节亦得之。非成天地之能而官之者也,故可名于大矣。乃若乐者天地之和,礼者天地之序,则直与之为一,非特同之而已。同之,与易所谓与天地相似同意,与易所谓与天地准同意。中庸言溥博如天,渊泉如渊,继之渊渊其渊,浩浩其天,岂不终始一致欤?乐以统同,其和则百物不失;礼以辨异,其节则祀天祭地。易曰: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大和,乃利贞。和故百物不失之谓也。孔子曰:非礼无以节祀天地之神。节,故祀天祭地之谓也。天神远人而尊致礼以祀之,是以道宁之也;地示近人而亲致礼以祭之,是以物接之也。或致道以宁之,或备物以接之,非特报其生成百物之功而已,亦所以寓节莫重于祭之意也。均是和也,或谓百物不失,或谓百物皆化者,盖乐也者,道天地冲气之和,所以合天地之化、百物之产者也,故其大与天地同和,其妙为天地之和。与天地同和其功浅,故止于百物不失;为天地之和其功深,故至于百物皆化。自天地䜣合、阴阳相得,至胎生者不㱩、卵生者不殈,所谓百物皆化也。百物不失则不能与此,特不失其道理而已,故诗序曰:崇丘废则万物失其道理矣。大乐必易,大礼必简,礼乐之德也;大乐与天地同和,大礼与天地同节,礼乐之功也。

明则有礼乐,幽则有鬼神,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。

大乐与天地同和而主乎施,大礼与天地同节而主乎报。主乎施则生成百物而无所失;主乎报则祀天祭地以报其生成之功而已。用是以观,明则有礼乐,幽则有鬼神,得非传所谓动天地,感鬼神,莫近于礼乐、经所谓极乎天,蟠乎地,通乎鬼神者欤?万物莫不尊天而亲地,乐由天作而其道尊;礼以地制而其道亲。神则圣人之精气,属乎阳而尊;鬼则贤智之精气,属乎阴而亲。彼尊而我尊之,敬之所由生也;彼亲而我亲之,爱之所由生也。经曰:乐者敦和,率神而从天;礼者别宜,居鬼而从地。是礼乐则合敬同爱于其明,鬼神则合敬同爱于其幽。明寓爱敬于礼乐,幽寓爱敬于鬼神。如此则推而放诸四海之内,未有不合敬同爱者也。然仁近于乐,而同爱者,仁之情也;义近于礼,而合敬者,义之情也。仁于爱亲,有以同四海之爱;义于敬长,有以合四海之敬,则是人人亲其亲,长其长,而天下平矣。孔子曰:爱敬尽于事亲,德教加于百姓,刑于四海。如此而已。两谓之合,一谓之同。礼主敬而为异,故言合;乐主爱而为同,故言同,与儒有合志同方同意。若夫自礼乐之情同言之,则礼之敬也,乐之爱也,以异而同而已,均谓之合,不亦可乎?虽然合敬同爱,礼乐之情,非礼乐之文也;合情饰貌,礼乐之事,非礼乐之道也。

乐书卷十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