郊特牲
飨、禘有乐而食、尝无乐,阴阳之义也。凡饮,养阳气也;凡食,养阴气也。故春禘而秋尝,春飨孤子,秋食耆老,其义一也,而食、尝无乐。饮,养阳气也,故有乐;食,养阴气也,故无声。凡声,阳也。
飨、食之礼,所以仁宾客也;禘、尝之礼,所以仁昭穆也。飨以饮为主,有乡之之意,所以养阳气而致敬也;食以食为主,有养之之意,所以养阴气而致爱也。凡礿、禘皆阳义也,莫盛于禘;尝、丞皆阴义也,莫盛于尝。春,阳中也;秋,阴中也。凡声,阳也;凡味,阴也。故禘以享先王、飨以待孤子皆用乐焉,所以象雷之发声于春也;尝以享先王、食以待耆老皆不用乐焉,所以象雷之收声于秋也。月令于仲春雷乃发声言习乐,于仲秋雷乃收声而不及乐,岂亦飨、禘有乐、食、尝无乐之意欤?记曰:凡养老,商人以食礼食老、更于大学,冕而总干。商颂言顾子烝尝,有鼗鼓、筦磬之声,周雅言以往烝尝,有钟鼓送尸之乐,则尝非无乐也。周官凡飨食,乐师、钟师奏燕乐,籥师鼓羽籥之舞,则食非无乐也。然则食、尝无乐,非商周之制欤?凡食、尝无乐两言之者,疑下衍文也。此与祭义言春禘秋尝,王制祭统言夏禘秋尝者,以周官考之,周人春祠夏礿,则春夏之禘非周制也。
宾入大门而奏肆夏,示易以敬也。卒爵而乐阕,孔子屡叹之。奠酬而工升歌,发德也。歌者在上,匏竹在下,贵人声也。乐由阳来者也,礼由阴作者也,阴阳和而万物得。古者燕飨之宾,情意之所未通,欢忻之所未接,不必亲相与言也,以礼乐相示而已。故宾至而飨之,所以为礼;奏乐以乐之,所以为乐。宾始入门则奏肆夏以示易敬之意;既卒爵之后则奠酬升歌以发宾主之德。卒爵则以进为文,而礼意有所不传;乐阕则以反为文,而乐意有所不喻。是相与之诚,言常不足于意,而意常有余于言,故言之发有不足以尽意。其声至于嗟,其气至于叹者,岂言之不足故嗟叹之之谓乎?孔子于飨宾之际,卒爵而乐阕,其叹且至于屡者,盖异乎观上之叹,岂一倡而三叹之谓乎?言孔子屡叹之,继以工之升歌,岂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谓乎?乐以无所因为上,以有所待为下。歌者在上,贵人声故也;匏竹在下,贱器用故也。记曰声莫重于升歌者,此欤?盖宾入门而奏肆夏,示情也;奠酬而工升歌,示德也;匏竹在下,示事也。乐由天作,其来自乎阳;礼以地制,其作自乎阴。阴阳不和,万物不得;礼乐不交,宾主不欢。是飨燕朝聘之设,在礼乐不在阴阳,然非阴阳,吾无以见礼乐矣;在宾主不在万物,然非万物吾无以见宾主矣。传曰:礼乐法而不说。其法也,可视而见,可闻而知;其不说也,有天下至赜存焉,非得意忘象之士,恶足与议此?哀公问言入门而金作不止于肆夏,言升歌止于清庙,言下管止于象籥,此言入门而奏止于肆夏,言升歌不及清庙,言匏竹不及象籥者,哀公问言大飨之礼,此兼燕礼而言故也。
庭燎之百,由齐桓公始也;大夫之奏肆夏也,由赵文子始也。
礼乐之所谨者,名数而巳。齐桓公始用庭燎之百,是诸侯僭用天子礼之数也;赵文子始奏肆夏,是大夫僭用天子乐之名也。后世之失,非特大夫僭天子之乐,而诸侯亦用之以享大夫矣。然则穆叔所以不敢拜晋之享者,孰谓穆叔而不知礼乎?齐桓公僭其数,与季氏八佾同意;赵文子僭其名,与三家以雍彻同意。
诸侯之宫县而祭以白牡,击玉磬,朱干设锡,冕而舞大武、乘大辂,诸侯之僭礼也。
周官小胥“正乐县之位,王宫县,诸侯轩县”,则诸侯之宫县僭天子乐县也。舜之鸣球以象天帝玉磬之音,诸侯之击玉磬僭天子乐器也;天子朱干玉戚,冕而舞大武,诸侯亦设锡而用之,僭天子乐舞也;祭以白牡,僭天子用牲之礼也;乘以大辂,僭天子乘车之礼也。盖天下有道,礼乐自天子出,诸侯莫得而僭之;天下无道,礼乐自诸侯出,其不僭窃而用之,未之有也。言诸侯僭礼,则乐可知矣。朱干,用白金以覆其背,所谓朱干设锡是也;玉戚,用玉以饰其柄,楚工尹路谓剥圭以为戚柲是也。凡此,鲁不特用于周公之庙,而群公之庙亦用焉,故子家驹讥之;不特用于鲁之群庙,而诸侯庙亦用焉,故于此讥之。循缘积习,八佾舞于季氏之庭,万舞振于文夫人之侧,而先王之乐自是扫地矣。
昏礼不用乐,幽阴之义也。乐,阳气也。
乐由阳来而声为阳气;礼由阴作而昏为阴义。故周官大司徒以阴礼教亲,则民不怨。然则昏之为礼,其阴礼欤?曾子曰:娶妇之家,三日不举乐,思嗣亲也。然则昏礼不用乐,其思嗣亲欤?古之制礼者,不以吉礼干凶礼,不以阳事干阴事,故昏礼不用乐,幽阴之义也。昔裴嘉有婚会,酒中而乐作,薛方士非之,可谓知其义矣。
乐书卷五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