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下
人之受命于无,莫不具五行之气;成形于有,莫不备五行之声。气异异声,声异异歌,歌异异宜,此所以声歌各有宜,而宜定者不出所位也。中庸曰:宽裕温柔,足以有容;齐庄中正,足以有敬。又曰:宽柔以教,不报无道,南方之强也,君子居之。是宽柔者,君子之容德也;静正者,君子之敬德也。以仁存心而不失之宽柔,仁德莫盛焉;以礼存心而不失之静正,礼德莫盛焉。颂者,美盛德之形容者也,故宽而静、柔而正者宜歌之。雅以正而后成,政以德而后善。君子之德有小有大,大则敦化,其体广大,嫌于离静以即动,不可不镇之以静;其用疏达,嫌于去信以近诬,不可不成之以信。大雅德逮黎庶,政之大者也,故广大而静、疏达而信者宜歌之。小则川流,其性恭俭以为德,其情好礼以为行。恭俭而知好礼,则恭而能安,不失之太逊;俭而能广,不失之大陋。小雅讥一己之得失,政之小者也,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之。颂之所以为颂者,雅积之也;雅之所以为雅者,风积之也。盖正直者,能正曲为直。洪范之论君德,以正直为始;论王道,以正直为终。正直则不倚于刚,亦不倚于柔,一适乎中而已。易曰:六二之动,直以方也。象曰:直其正也。正直则离静以动,不济之以静,则其正不足以有守,其直不足以有行矣。不污以为廉,而不以物累巳;不亢以为谦,而不以己绝物。廉而济之以谦,则廉不失之隘,谦不失之轻矣。正直而静,君子之德性也;廉而谦,君子之德行也。风出于德性,繋一人之本者也。故正直而静,廉而谦者,宜歌之。以书之九德考之,宽而静则宽而栗也;柔而正则柔而立也;广大而静,廉而谦,则简而廉也;疏达而信则刚而塞也;恭俭则愿而恭也;好礼则乱而敬也;正直而静,则直而温也。昔季札观周乐于鲁,为之歌颂,曰:至矣哉!直而不倨,曲而不屈,近而不逼,远而不携,迁而不淫,复而不厌,哀而不愁,乐而不荒,用而不匮,广而不宣,施而不费,取而不贪,处而不底,行而不流,盛德之所同也。非宽而静、柔而正者,能之乎?为之歌大雅,曰:广哉!熙熙乎!曲而有直,体文王之德也。非广大而静、疏达而信者,能之乎?至于歌小雅,则曰:美哉!思而不贰,怨而不言,其周德之衰乎!歌周南、召南,则曰:美哉!始基之矣,然勤而不怨。歌豳,则曰:美哉!荡荡乎!然乐而不淫。季札之论颂与大雅,则是,论小雅与风,未为无失也。小雅,周之所以致逸乐之盛者也,孰谓周德之衰乎?关雎,乐而不淫者也,孰谓勤而不怨乎?豳,俗勤而不怨者也,孰谓乐而不淫乎?然则歌之所宜,颂则宽而静,大雅则广大而静,风则正直而静者,盖歌以声为主,声以静为本,此歌风、雅、颂所以皆本于静也。记不云乎声容静。
乐书卷一百五十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