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钞卷之三十六
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,穰苴能申明之,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。
司马穰苴者,田完之苖裔也。齐景公时,晋伐阿、甄,而燕侵河上,齐师败绩。景公患之,晏婴乃荐田穰苴曰:穰苴虽田氏庶孽,然其人文能附众,武能威敌,愿君试之。景公召穰苴,与语兵事,大说之,以为将军,将兵扞燕、晋之师。穰苴曰:臣素卑贱,君擢之闾伍之中,加之大夫之上,士卒未附,百姓不信,人微权轻,愿得君之宠臣,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。于是景公许之,使庄贾往。穰苴既辞,与庄贾约,曰:曰日日中,会于军门。穰苴先驰至军,立表下漏,待贾。贾素骄,
以为将巳之军,而巳为监,不甚急,亲戚左右送之,留饮曰中而贾不至,穰苴则仆表决漏入,行军勒兵,申明约束。约束既定,夕时贾、庄乃至。穰苴曰:何后期为?贾谢曰:不佞,大夫亲戚送之,故留。穰苴曰:将受命之日,则忘其家,临军约束则忘其亲,援枹鼓之急,则忘其身。今敌国深侵,邦内骚动,士卒暴露于境,君寝不安席,食不甘味,百姓之命皆悬于君,何谓相送乎?召军正问曰:军法,期而后至者云何?对曰:当斩。庄贾惧,使人驰报景公请救。既往,未及反,于是遂斩庄贾,以狥三军。三军之士皆振栗。久之,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,驰入军中。穰苴曰:将在军,君令有所不受。问军正曰:军中不驰,今使者驰,云何?正曰:当斩。使者大惧。穰苴曰:君之使,不可杀之。乃斩其仆车之左、驸马之左骖,以狥三军。遣使者还报,然后行士卒次舍,井灶饮食。问疾医药,身自拊循之,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,身与士卒平分粮食,最比其羸弱者,三曰而后勒兵。病者皆求行,争奋出,为之赴战。晋师闻之,为罢去。燕师闻之,度水而解。于是追击之,遂取所亡封内故境,而引兵归。未至国,释兵旅,解约束誓盟,而后入邑。景公与诸大夫郊迎,劳师成礼,然后反归寝。既见穰苴,尊为大司马田氏曰以益尊于齐。巳而大夫鲍氏、高国之属害之,譛于景公。景公退穰苴,苴发疾而死。田乞、田豹之徒,由此怨高国等。其后及田常杀简公,尽灭高子、国子之族,至常曾孙和,因自立为齐威王,用兵行威,大放穰苴之法,而诸侯朝齐。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,而附穰苴于其中,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。
太史公曰:余读司马兵法,闳廓深远,虽三代征伐,未能竟其义,如其文也,亦少褒矣。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,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?世既多司马兵法,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