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读史记法
班掾所评,太史公已为百世定论,然其上下数千年间,大略各有所本。纪三皇五帝处,去上古既远,无文可考,故所载于篇者多不可读,仅录黄帝纪一首。其纪唐、虞三代处,大都本尚书,仅录周纪,起后稷立国,至武王定商处,以存太史公纪帝王之概云。
秦纪录始皇及二世,由太史公去秦未远,而于汉为胜国,本无忌讳,故得以恣情墓画,文最精悍。项羽本草莽,不当列之帝王纪。其所载次,并本楚汉春秋及当时故老所口传者,情曲而详,大都如画。
高祖纪按年而纪,纪入秦灭项时,文甚工。即帝位以后,多疏阔矣。
惠帝以后,所次事多散逸讳忌,独吕后称制,与孝文代来,初并文帝遗诏可观,故撮录之。
景帝纪。予按太史公作景帝本纪,极言其短,及武帝过览,怒而削去之。后坐举李陵降匈奴,下太史公蚕室。此纪乃元成间褚先生补之,非太史公本书也。
汉武帝纪并本封禅书而已。窃谓武帝多雄材大略,又太史所躬睹本末,何漫至此?愚意孔子修春秋,而当时卿大夫犹有欲害之者,岂腐刑。以后太史公多戒心,遂毁其书而不出耶。即如文、景间,亦每年仅录所下明诏与系时事之大者而已。朝廷之大政大议,特条见于将相名臣传记中,不敢详次。如秦纪,予窃谓太史公未定之书也,故皆不录。
三代世表,予间按欧阳公所论帝王世系多讹,已为确论。
十二诸侯年表、六国年表、秦楚际月表,汉兴以来诸侯年表,高祖功臣年表,惠景侯者年表,建元以来侯者年表,汉兴以来将相功臣年表,予各录其论一篇。所次当世得失,可槩见矣。
八书惟平准、封禅为最,河渠次之。天官则本唐都,故其次诸星纬处颇明。而律历则以汉去古未远,畴人弟子及裨灶、梓慎、甘石诸家所传,犹有存者,故多精微之旨。予故各录论一首。至于礼书则本荀卿,乐书则本乐记。况汉兴未遑,而礼崩乐坏特甚,太史公之论著,殊卤莽矣。姑撮录引之首者,以存其槩云。大较汉一天下后,疮痍未复,制度疏阔,而太史公于当时南北军兵制及丞相、太尉以下职官诸侯王刻符定封,得失一切纪纲文章之大者,犹多遗佚,殊为可惜。世家诸世家,大略并采世本、左传、国语、战国策,而吴、卫、晋、越、赵、魏及田敬仲内外多变,故,所载次烨然。予故全录。别有齐世家,襄公下及庄公,并以淫嬖相篡弑,而有前后情事可监,故亦删录。孔子虽圣德,本不当列世家,而次孔子本末处,亦非知孔子者,仅录小论一首。陈涉特草昧锄耰之夫而乱天下耳,以之并系世家,缪矣。然乱秦本末颇详。又齐悼惠、萧相国、曹相国留侯、陈丞相、绛侯三王诸世家,文并可观。大略太史公去高祖特数十年,所及考镜开国功臣时事甚详,故篇中点次如画。予并录之。列传七十。凡太史公所本战国策者,文特嫖姚跌宕。如传刺客则聂政、荆轲,如传公子则信陵、平原、孟尝。他如传谋臣战将,则商鞅、伍胥、苏秦、张仪、范睢、蔡泽、吕不韦、春申、司马、穰苴、孙武、吴起、乐毅、廉颇、蔺相如、赵奢、李牧、田单、白起、王翦、李斯、蒙恬,虽不尽出战国策,而秦、汉相间不远,故文献犹足章章著明。太史摹画绝佳,而伯夷、屈原,则太史公所得之悲歌慨者尤多,故又别为变调也。
其入汉以后,太史公所最不满当时情事者,汉开边衅,及酷吏残民,故次匈奴、大宛,并郅都以下,文特精悍。太史公自以救李陵犯主上,并无故人宾客出救,又贫不能赎,卒下蚕室,故于剧孟、鲁朱家之任侠,于猗顿、卓氏辈之货殖,俱极摹画。诸将中所最怜者,李广之死,与卫、霍以内宠益封,故文多感欷。淮阴、黥布之特将,樊、灌以下之偏裨,详画以差。他如张耳、陈余,则感其两人以刎颈之交相贼杀;窦婴、田鼢、灌夫则感其三人以宾客之结相倾危。郦食其、陆贾、朱建之客游,刘敬、叔孙通之献纳,季布、栾布之节侠,袁盎、鼌错之刑名,张释之、冯唐、韩长孺之正议,石奋、卫绾、直不疑之谨厚,淮南、衡山之悖乱,汲黯、郑当时之伉声,此皆太史公所漑于心者,言人人殊,各得其解。譬如善写生者,春华秋卉,并中神理矣。
他如老、庄、管、晏辈列传虽未尽其旨,或姑录之。如樗里穰侯以下,不能尽录者,间或按其简端有镌注者,别为录出,以便观览。
读太史传记,如与其人从游而深交之者,此等处须痛自理会,方能识得真景。且太史公所擅秦、汉以来文章之宗者何,惟以独得其解云耳。每读其二三千言之文,如堪舆家之千里来龙,到头只求一穴。读其小论,或断言只简之文,如蜉蝣蠛蠓之生,种种形神,无所不备。读前叚便可识后叚结案处;读后叚便可追前叚起案处。于中欲损益一句一字处,便如于匹练中抽一缕,自难下手。此皆太史公所独得其至,非后人所及。风调之遒逸,摹写之玲珑,神髓之融液,情事之悲愤,则又千年以来所绝无者。即如班掾,便多崖堑矣。魏、晋、唐、宋以下,独欧阳永叔得其什之一二。虽韩昌黎之雄,亦由自开门户,到叙事变化处,不能入其堂奥,惟毛颖传则几几耳。予于此不能无感
屈、宋以来,浑浑噩噩,如长川大谷,探之不穷,揽之不竭,蕴藉百家,包括万代者,司马子长之文也。
今人读游侠传,即欲轻生;读屈原、贾谊传,即欲流涕;读庄周、鲁仲连传,即欲遗世;读李广传,即欲立斗;读石建传,即欲俯躬;读信陵、平原君传,即欲养士。若此者何哉?盖各得其物之情而肆于心故也,而固非区区句字之激射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