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记钞

[西汉] 司马迁 撰 · [明] 茅坤 选编

诸家总评

苏辙曰:太史公行天下,周览四海名山大川,与燕赵间豪俊交游,故其文疏荡,颇有奇气。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?其气充乎其中,而溢乎其貌,动乎其言,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。

李清臣曰:史记其意深远,则其言愈缓;其事愈碎,则其言愈简,此诗、春秋之意也。

李涂曰:庄子文章善用虚,以其虚而虚天下之实。太史公文字善用实,以其实而实天下之虚。

又曰:庄子者,易之变,离骚者,诗之变,史记者,春秋之变。

又曰:司马子长文字一二百句作一句下,更点不断,惟长句中转得意去,所以为好文字。若只说得一句事,则冗矣。

马子才曰:子长平生好游,方少年自负之时,足迹不肯一日休,非直为景物役也,将以尽天下大观,以助吾气,然后吐而为书观之,则其平生所尝游者皆在焉。南浮长淮,溯大江,见狂澜惊波,阴风怒逆,号走而横击,故其文奔放而浩漫。望云梦、洞庭之陂,彭蠡之潴,含混太虚,呼吸万壑,而不见介量,故其文停蓄而渊深。见九嶷之芊绵,巫山之嵯峨,阳台朝云,苍梧暮烟,态度无定,靡蔓绰约。春妆如浓,秋饰如薄,故其文妍媚而蔚纡。泛沅渡湘,吊大夫之魂,悼妃子之恨,竹上犹有斑斑,而不知鱼腹之骨尚无恙者乎,故其文感愤而伤激。北过大梁之墟,观楚汉之战场,想见项羽之喑哑,高帝之嫚骂。龙跳虎跃,千万兵马,大弓长戟,俱游而齐呼,故其文雄勇猛健,使人心悸而胆栗。世家龙门,念神禹之大功。西使巴蜀,跨剑阁之鸟道,上有摩云之崖,不见斧凿之痕,故其文斩绝峻拔而不可攀跻。讲业齐鲁之都,睹夫子之遗风。乡射邹峄,彷徨乎汶阳洙泗之上。故其文典重温雅,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貌。凡天地之间,万物之变,可惊可愕,可以娱心,使人忧、使人悲者,子长尽取而为文章,是以变化出没,如万象,供四时而无穷。今于其书而观之,岂不信矣!

王鏊曰:史记不必人人立传,孟子传及三驺子、荀卿传,间及公孙龙、剧子、尸子吁之属,卫青、霍去病同传,窦婴、田鼢、灌夫三人为一传。其间叙事,合而离,离而复合,文最奇而始末备。汉书两龚同传,亦得此意。

又曰:史记如伯夷、屈原、酷吏、货殖等传,议论未了,忽出叙事,叙事未了,又出议论,不伦不类,后世决不如此作文,奇亦甚矣。

王维桢曰:迁、史之文,或由本以之末,或操末以续颠,或繁条而约言,或一传而数事,或从中变,或自旁入,意到笔随,思余语止。若此类,不可毛举,竟不得其要领。

凌约言曰:六经而下,近古而闳丽者,左丘明、庄周、司马迁、班固四巨公,具有成书,其文卓卓乎擅大家也。左传如杨妃舞盘,回旋摇曳,光彩射人。庄子如神仙下世,咳吐谑浪,皆成丹砂。子长之文豪,如老将用兵,纵骋不可羁,而自中于律。孟坚之文整,方之武事,其游奇布列,不爽尺寸,而部勒雍容可观,殆有儒将之风焉。虽诸家机轴,变幻不同,然要皆文章之绝技也。

王世贞曰:太史公之文,有数端焉:帝王纪以已释尚书者也,又多引图纬、子家言,其文衍而虚。春秋诸世家,以已损益诸史者也,其文畅而杂。仪、秦、鞅、雎诸传,以已损益战国者也,其文雄而肆。刘、项、纪、信、越传,志所闻也;其文宏而壮。河渠、平准诸书,志所见也。其文核而详,婉而多风。刺客、游侠、货殖诸传,发所寄也。其文精严而工笃,磊落而多感慨。

陈继儒曰:汉武时,置太史公掌天下计书,以司马谈为之。谈欲错综古今,勒成一史,未就而卒。子迁乃述父遗志,采左传、国语,删世本、战国策,据楚、汉列事,上自黄帝,下迄麟趾,作十二本纪、十表、八书、三十世家、七十列传,凡百三十篇,都谓之史记。至宣帝时,迁外孙杨恽祖述其书,遂宣布焉,而十篇未成。然亦自宫刑之后,抑郁无聊,不得已而托之著书,故于刺客、游侠、货殖三致意焉。藏副名山,自成一家言。盖司马之私史,非汉之国史也。班固乃强而入之正史之中,诋其疏略,又诋其是非,颇谬于圣人,则枉却史记也。

邓章汉曰:太史公作史记,正如海涛云物,出没隐见乎国中,而非都邑版图之物也。班固入之正史,故谬,文字疏宕奇逸,自成一家,人而知之矣。然太史公百三十篇纪帝王,传人物,而猥及日者、龟策、游侠、货殖,别立篇名,此太史公慨嗟伤怀而不能自已者。即此数题,尽其疏宕奇逸之气。戏尝论今人滥作诗文,看其题目,妍媸毕见,夫亦感于此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