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防考经国雄略卷之三

温陵郑大郁孟周编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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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防考

三吴水利

今天下大计，在西北莫重于军旅，在东南莫重于财赋。而苏、松等府地方不过数百里，岁计其财赋所入，乃略当天下三分之一。繇其地阻江湖，民得擅水之利而修耕稼之业故也。近岁水利渐堙，有司者既不以时奏闻，而民间又不能自□□力，随时修治，遂至于大坏，而潴泄之法皆失其尝。自嘉靖十八年以来，频遭水患，而去年尢剧。今年又值旱灾，其始高阜悉枯，至七八月间，河浦绝流，虽素称沃壤之田，皆荒落不贳，而耕稼之民困饿流离，无以为命。伏蒙皇上怜其辛苦，诏蠲尝税数十万石，又令郡县发廪以赈之，恩泽甚厚，田野父老莫不感激泣下。然困者未苏，饥者未饱，而公私储蓄巳告空乏矣。万一来岁雨旸少愆其候，民复告饥，又将何以继之？此臣之所以私忧而过计也。

三吴之地，古称泽国，其西南翕受太湖、阳城诸水，形势尤卑，而东北际海，岗陇之地，视西南特高。大抵高者其田尝若旱，卑者其田尝苦涝。昔人治之，高下曲尽其制。既于下流之地，疏为塘浦，道诸湖之水，繇北以入于江，繇东以入于海，而又𨗳引江湖流水于岗陇之外，是以潴泄有而水旱皆不为患。近年以来，纵浦横塘多堙塞不治，惟二江颇通，一日黄浦，二日刘家河。然太湖诸水源多而势盛，二江不足以泄之，而冈陇支河又多壅绝，无以资灌漑，于是高下俱病，而岁尝告灾。臣据各府所报，河浦堙塞之处，在下流者以百计，而其大者六七所；在上流者亦以百计，而其大者十余所。治之之法，当自要害者始。宜先治淀山等处一带菱芦之地，𨗳引太湖诸水，散入阳城、昆承、三泖等湖，又开吴淞江并太石、赵屯等浦，泄淀山之水以入于海；濬曰泖港，并鳝鱼口等处，泄昆、承之水以注于江；开七浦、盐铁等塘，泄阳城之水以达于江。又𨗳田间之水悉入于小浦，小浦之水悉入于大浦，使流者皆有所归，而潴者皆有所泄，则下流之地治，涝无所忧矣。乃濬臧村等港以漑金坛，濬澡港等河以漑武进，濬艾、祁、通彼以漑青浦，濬顾浦、吴塘以漑嘉定，濬大瓦等浦以漑昆山之东，濬许浦等塘以漑尝熟之北。凡冈陇支河堙塞不治者，皆濬之深广，使复其旧，则上流之地亦治，而旱无所忧矣。此三吴水利之大经，所谓广流濬以备潴泄者此也。尝、镇四府最居东南下流，而苏、松又居尝镇下流，其水易潴而难泄，虽道河、文浦，引注于江、海，而每过秋霖泛涨，风涛相薄，则河浦之水逆行田间，冲啮为患。宋转运使王纯臣尝令苏、湖作田塍御水，民甚便之。而司农丞郏亶亦云：治河以治田为本，其说多可采行。臣尝询问故老，以为二三十年以前，民间足食无事，岁时得因其余力以治圩岸，而田盖完美。近年空乏勤苦，救死不瞻，不暇修缮，故田圩渐坏，而岁多水灾。是吴下之田以圩岸为存亡也。失今不治，则汨没曰甚，而农桑日蹙矣。宜令民间如往年故事，每岁农隙，各出其力以治圩岸，圩岸高则田自固，虽有霖捞，不能为害，且足以制诸湖之水，不得漫行，而咸归于河浦，则河浦之水自高于江，江之水自高于海，不待决泄，自然湍流。而冈陇之地，亦因江水稍高，又得亩引以资灌漑，盖不但利于低田而巳，所谓修圩岸以固横流者此也。

河浦之水，皆自平原流入江淮，水漫而潮急，沙随浪涌，其势易淤，不数年即菹茹成陆，岁修之即不胜其费。昔人权其便宜，去江海十余里或七八里，夹流而为闸，平时随潮启闭，以御于沙，岁旱则闭而不启，以畜其流；岁涝则启而不闭，以宣其溢。志称置闸有三利，盖谓此也。而宋臣郑侨亦云：钱氏循汉、唐遗法，自淞而东至于海，又遵海而北至杨子江，又沿江而西至于江阴界，一河一浦，大者皆有闸，小者皆有堰。臣按郡志，盖与侨之言颇合，然多堙废，唯尝熟县福山闸尚存。正德间，巡按御史谢琛议复吴塘若闸，而不果。即今金坛县议复庄家闸，江阴县议复桃花闸，嘉定县议于横沥、练塘等处各置闸如旧。臣访之故老，皆以为便。以是推之，凡河浦入海之地，皆宜置闸，然后可以久而不壅，盖不独数处为然，所谓复板闸以防淤淀者此也。

夫经略得宜，则事易集，施为有渐，则民不烦。往岁凡有兴作，皆并役于一时，是以功未成而财日告匮。为今之计，所在有司，捡勘某水利害大，某水利害小，某水最急，某水差缓。其最大而急者，则今岁修之，次者明年修之，次者又明年修之，则兴作有序，民不知劳。而其工费之资，亦可以先时而集矣。但方今岁时荒歉，公私俱绌，既不可加饮于民，而内帑又不敢望。乞将见查节年未完钱粮，系粮解大户侵欺者，督令有司设法清追，自嘉靖二十四年以后者照旧起解，二十三年以前者，量支数十余万两，存留在官。略仿宋臣范仲淹以官粮募饥民修水利之法，行令有司杳审应赈人殿，籍其老病无力者为一等，壮健有力者为一等，无力者日给米二升，听其自便；有力者日给米三升，就令开濬。通将前项官银及赈济钱谷一体通融给散，各令造册查考，则官不徒费，民不徒劳，所谓一举而两利者也。以后年分，每于冬月募民兴作，至次年三月而罢。其费者皆取于侵欺，不足则继之赃赎，大约三四年而止，通计所费不过三四十万，而水利大治矣。夫计利害者，必权轻重，四府入岁不下数百万，而今年一遇灾伤，放免者即三四十万，它日流亡逋负，不能追征者又不知几十万。以流濬之费，准其凶荒阴耗之实，其孰得孰失，孰多孰寡，皆不待较而知，所谓量缓急以处工费者此也。

夫论事非难，而建事为难；建事非难，而成事为难。臣尝仰稽先朝大臣奉命经理吴中者凡数十余人，其有功于水者殆不过数人。惟正统间，巡抚侍郎周忱功效最著，吴民至今思之。夫忱之才，固自有过人者，盖亦先朝委任特专，而历年又久，故忱得以尽行其志。近来江南数被水患，尝遣大臣疏治，多欲以岁月成功，故虽贤者亦不暇为国远虑。此臣所谓成事之难也。臣愿申明先朝委任周忱事例，特敕抚臣，务为长久之计，凡一应钱粮夫役，与夫疏治经略之宜，上成缓急之序，听其以便宜行事而责成功焉。其府、州县有司官员，凡遇升迁，行取给繇者，皆必考其水利有效，方许离任。其迁延玩愒，及处置乖方，费财而偾事，仍听臣等随事纠治，以惩不恪。如是，则事有定规，人有定志，而成功可期。所谓专委任以责成功者此也。

禹贡：三江既平，震泽底定。尔雅：吴越之间有具区。盖镇、常、苏、湖七郡之地，中含太湖，而东渐于海，上受杭、睦、宣、歙、天目诸山之水，下自三江泄焉。自汉以来，咸获其利。盖古人顺治之道，必观其源以溯其委。上筑溧阳之间、分水、银林五堰，以其流，而使发源之水得以西决于芜湖；下疏三江，而使积集之水得以东决于涨海。故自吴江抵华、龙，合于三江之水，虽有二百八十里之遥，而上流既迅，大海之潮沙不得以障塞之也。夫何唐末，东南商。贩繇宣、歙以达两浙，乃病五堰艰阻，给官中废，则金陵九阳数郡之水不西入于芜湖，而东入于震泽矣。至宋庆历间，李禹卿又隄太湖四十。里为漕而中截之，后，湖水不得以东下，是五堰既开。来者愈迅，湖隄既锢，则去者复缓，繇是三江之水，上不受湖流之冲，而下有潮沙之壅矣。单锷尝言之，自五隄以至湖隄，犹之一身也。五堰则首也，荆溪则咽喉也，百渎则心也，震泽则腹也，旁通太湖之众渎，则脉络诸窍也，吴江则足也。今上废五堰之固，下有江岸之阻，是桎其首足，塞其众窍，以沃其只口，沃而下。巳则满腹而中绝矣。其后吴执中、郑侨类皆言之，而当时执政漫不知简，遂使江口为豪强之业，江尾为茭芦之区，灭田村落，无类数计。湖日涌而江日废，浙为不世之患矣。我朝自永乐间，夏元吉以善言水利，一时亦称底绩。惜其不念厥本，而徒自界里掣吴以达刘家河，而泄吴江北去之水；自华亭开黄浦、三泖以达范家滨，而泄吴江南去之水。至于湖隄之痼，则漫不加意。正统间，周忱修复三江，而复以湖沙垦辟成田，因循不举。岂知湖隄不去终非利。𨗳之源，三江不复，终非底定之本哉？为今之计五。堰之复于正德者，修其成可也。其下委之势，当自吴江以决其隄，自隄以决三江之壅，使繇华亭、青龙、顾会诸浦以达于海。其他既浅之处，若宜兴之百渎、吕城之三堰，昆山之至和塘，咸复故道，则水何患其不治哉？

郑羽公评：大抵今日欲通三江之壅塞，当自吴江以决其隄，顺大江下委之势，善之善者也。况江南泽国，财赋当天下之半，傥不悉心经理，能无沈灶而渔之应乎？是则余不能无厚望于今之当事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