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运
蔡国用
今之议海运者，岂非以漕蠹既深，獘难速剔，且河流涓涓一浅，虞意外便乎？夫国家奠鼎燕蓟，转漕东南粟四百万石，以给京师，且宿饱守边战士，舳舻旦夕迟至，则中外惴惴，国法凛然，侵盗剽掠之奸，行将尽饰，皇灵赫矣，方鞭箠佚虏。且岩关重险，视昔加毖，然计贵豫于未然，而防或周于不必。然则欲复海运于今日，其视昔人所诋为好大喜新之论，固巳不侔矣。然有议海运者，即有议胶菜河者，人持所见，各有同异。事贵谨始，不妨博精，请先详海运可乎？沿于江海，虞夏卩有之。秦伐匈奴，飞刍挽粟，起黄睡、琅琊负海之郡，转运北河，是但循海之涯耳。若引天下之粟，罄飞挽之力，尽试于洪涛骇飓不可测之域，莫如元人。史称其挽轮不劳而储积富，视河漕之数，所得盖多。顾其海道有三：其初从平江刘家港至海门，出洋月余，抵成山，计程万三千余里。既而朱清复陈便道，历诸沙、清水、黑水，亦取成山，过二岛大洋，途差径。若于崇明三沙放洋，入黑水，亦取成山，历刘家、沙门诸岛，抵界河口，仅期以旬日，则其最后殷明略所道新开也。其自崇明抵淮安，亦第循涯而行，至灵山之东，浮山、劳山之西，则薛岛、陈岛出焉，石嵯岈林立，横伏若桥，所谓淮子口者，险不可撄，故避之放于大洋。而成山横出海中三千里，礁石甚恶，险乃愈甚，则又不得不避，而纡回于诸鸟。夫平历大洋，东西易面，能使舟如人指，不能使风如舟指。然。元自废中㴒后，全仰于海，习为故尝。太祖高皇帝命张赫、朱信等督舟师出海饷给辽东。成祖文皇帝命陈瑄总督海运，于□沽置仓储粮。盖当时去元未久，海艘与舟师习熟之余，奏功甚易。自会通河成，遂罢海运，虽遮洋一总，久而不废，似有所待。漕河少梗，议者即以复海运为言，而终不见诸施行者。经时既久，则人鲜习海，而泒征舟卒诸经费亦移豁无存者。昔并海屯堡背堕废难举，名虽议复，实同创始故也。自丘濬议寻元人故道，别通海运，与河漕并行，欲以濒海三带之粟经于海，其为漕虑良深。而罗洪先复图其道里岛屿，自闽出洋，历杨子、登、莱，抵津门甚悉。
穆庙时，东抚梁梦龙上议，傍海潢道，多岛人，商贾出入，因运米麦试之，殊有效。自淮安至天津，为里仅三千三百，舟，繇近洋有岛屿以避风，视殷明略故道更安且便。而王宗沐于神庙初疏进三说，谓天下大势，都燕专势。目前急势者，大抵谓神京以医巫闾为城，天海为池，气固宜逋。都燕之受海，犹凭左臂，从胁下取物也。河又日南，终梗漕，且谓海之南水缓，蛟龙窟焉。元运起自苏，故多患，今起自淮，而束为北海，风既有可避，而无蛟龙之惊。夫成山横亘南北，虽舟有轮，不得逾焉。必如梦龙、宗沐所言，更捷于明略故道，能外此别有良画与哉？何以略试之而遽罢也？若胶、莱一河，总欲避成山之纡险，宁为凿山之五丁耳。或谓新河为元世祖至元之十九年，用王积萌议，开为运道，立万户府，所谓海仓，则其顿粮之所尔。或谓元濬新河，以马壕难通而止。夫所马濠诚通，则繇海以达河，复繇河达海，仅千余里，可避诸险。善筹国者当不遗余力矣。乃两山夹峙，冈石坚顽，攻之不易，河以麻湾为南口，海仓为北口，南北收海潮，而二百四十余里之间，潮所不及，则有小沽、大沽、白河及河、沂诸水灌之。当涸而水至，则受其疏之利，水挟沙而至，则受其壅之害，亦势之必至者。分水岭地势实高，故河下自北而南，或上有西而东，势如曲尺，未可尽谓白水之沙积之而然。持议者则日此皆无难。
世庙时，王献曾凿马壕，火烈具举，烂石为泥者十有四里，深且广矣。患海口之沙乘潮逆入，法莫如积诸泉之水以合冲之。患沽、白之沙壅而不徙，则筑坝以截其洪流，淤不自减乎？设堤以猪其细流，灌乃虞竭乎曷多？立闸以时蓄泄乎曷广。召丁夫以时疏濬乎？况不涸之泉，无沙之水，往往有之，又奚患分水高下之相悬乎？虽然，愚生更亟有虑矣。自河与漕争，而为患愈甚，济、汶而北，岁又苦浅，舟如泥行耳。一旦有急，而飞挽不前，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。则当如万表议，主以河而恊以海，试运数万石，使海道渐熟，而后用之，计应出此。夫运不问多寡，而行于海则一，道不问生熟，而图其功则同。然则谋始宜慎也。用少于海者，固将以求其利而终可用也。人情确知其可行，则共旧而庙堂决策，亦有以自信。夫不精谋而遽为，为之不效而辄报罢，从来为改者所甚惧也。然则海道宜酌也。明略故道自在，不则梦龙、宗沐所记，崖岛海口，历然可以里数而刻至水滨父老及往来贸易，皆能熟知，勿徒叹望洋也。然则工用宜豫而精也。元罗壁舟有海鹏、海鶢，龟身蛇首，所谓不畏𤌞，不畏沙者，制固可仿。今议募松、太诸舟及淮、扬水卒，皆以习海为能。海舟莫如闽、广，柁师亦然，水兵弃亦然，可移而用，以渐习也。然则防候宜察而密也。风日占测诚不可疏，沿海墩堡当以次举，不仅如是，诚得因海运之故，于东北诸岛各置候望卒，而以机警将领数人𮈒之，以能知金、复之内虚实动静为首功，亦一奇也。愚生窃谓国家诚无虑乎漕，不如并存海之说以裕漕之用。国家不得巳而用海，则当直究海之实以佐漕之利。故不先遴实任海事之人，而佐之以实熟海道者，多运无功，少运亦无功。今诚所职漕者专。以剔漕积蠹为功，毋注误而始补，毋督责而始厉。职海者专以求海便利为事，毋诿漕以分秦越之肥瘠，毋眩海而效博望之凿空。必计万全以备一旦之缓急，则庶乎其可也。
郑羽公评：海运非以防漕，乃以防神京也。行之贵断，谋之贵全，安得比之以思龙鲊为美谈不实乎？
海防考经国雄略卷之三终
经国雄略十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