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密论
哈密在甘肃西一千二百里，汉西域，唐伊州地。武帝置河西四郡，又出玉门关通西域，置都护以绝北虏、西番之交。当时谓之绝匈奴右臂，则今日之哈密云。 成祖封元遗孽脱々为忠顺王，赐金印，主哈密。凡西域入贡，悉道哈密译上之。成化九年，忠顺无嗣，王母理国事。土鲁番阿力陷哈密，掳王母金印去。二十年，立其国都督罕慎。弘治元年，阿力子黑麻复陷之，杀罕慎。四年，以城金印来归。五年，立元裔陜巴。六年，黑麻复掳陜巴、金印去。八年，兵书马文升闻抚夷指挥杨翥熟知哈密道路夷情，遂命同肃州副总兵彭清由南山捷径至罕东，调蕃兵兼程往袭。会守臣皆帅兵往，师行不速，事泄，至则牙木兰遁去。彭清追勦之，斩首六十级，复哈密空城。九年，阿黑麻复袭破哈密，遣彭泽经略之。泽以彩币、银器诱献城印，未几，复叛入寇。十年，以陜巴、金印来归。十七年，哈密头目力克合辛往土鲁番，迎取阿黑麻次子真帖木儿来主哈密。陜巴知之，走瓜州，追送陜巴至哈密。正德元年，陜巴卒，子拜牙袭。八年，哈密人来告拜牙不善主国，拜牙惧，奔土鲁番。十一年，土鲁番令火者他只丁、牙木兰来据哈密，且侵入嘉峪关。嘉靖三年，统众入关抵甘州。十一年，又以城印来归，表辞颇骄嫚，多所挟求。兵书胡世宁建议：“忠顺王速擅并牙郎，已自归土鲁番，虽还哈密，亦其属夷，其他裔族无可立者。回回、米马儿黑木之族，以其同种类，亦归之。畏兀儿、哈喇灰二族入居肃州已久，欲驱之出不可也。然则哈密将安兴复哉？总使有忠顺王嫡派应立之人， 朝廷与之金印，助之兵粮，谁为守？不过一二年，即为所掳夺也。不如闭嘉峪关，置哈密不问，不必再辱 皇命，究诘城印，以中彼要索之计。如彼不肆侵扰，则许其通贡，或复为寇，闭关绝之。”尚书桂萼议亦同。朝廷从，自是不复言兴复哈密云。○汉武之通西域也，自世祖闭关之后，无善策焉。我 朝置嘉峪，限封建爵，哈密树藩篱，盖观其顺逆之势，而通闭之枢在我也。自夫边城寡策，哈密失守，土番入据之后，甘肃之事日烦矣。兴复之计，议论无已，复之不便，弃之亦不便，何也？土番专据之势已成，生聚教训屹然，亦巨部也。纳贡互市，羁縻之术，全镇藉用为休，乃欲勒兵远举，得乎？纵使款塞而来，归我城池，彼肯轻弃如脱哉？贾胡无厌之求不已，则执词以逞，陜巴之萌孽又著矣。故以为复之不便。哈密者，唐伊州故地，屯田旧都，非若珠崖之可捐也。 国家一统之盛，珠崖尽入编户，而谓伊州外之为可乎？天下有道，守在四夷。封哈密，封朵颜，一也，所以扼虏之吭而拊其背。 哈密弃矣，遂以嘉峪为寇门，单弱无援，而谓甘肃之孤县为无虞，黄河为可恃乎？此不可弃之明验也。故以为弃之不便。然则可遂已乎？曰：“水户不闭，堂奥可窥。唇之亡也，惟齿之寒。不然，徙海寇归哈密乎？一策也。不然，徙帖木哥归沙州乎？亦一策也。”或曰：“穷虏可役，徙海寇便也。”曰：“海寇者，套虏之雠也。遗孽余喘，又婴以土蕃之犷悍，而谓其不北走胭脂，南走祁连，不可得也。矧夫饥则求附，饱则飏去，顾乃资望风欲逞之羽翼哉？”徙海寇不便或又曰：“徙海寇，徙帖木哥，一也；巢穴既成，势难摇动，怀土重迁，情也。徙帖木哥，亦未便也。”曰：“帖木哥罕东藩，达内徙白城、沙州其故土也。完城沃壤，土蕃以耕获之利垂涎久矣。为帖本哥者，岂能一日忘情哉？一也；近闻彼种有登石关儿，望沙州，则欷㱆恸哭而去，是其桑梓在念，水木本源，孰谓大羊无人心哉？二也；番酋日事雠杀，渐觉衰弱，况又邀窃市贡，我制其命，而帖木哥之力亦足与之抗，三也；海寇依附四夷，议昏议援，而彼族有红帽儿者，相与觭角，则其所念在彼，所避在此，昭然矣，四也；内徙迄今方二十年，其故老犹存，召而谕之，给以粮饷，假之声援，则其坟墓、庐舍、田园旧思勃然矣。若曰事体重大，迟回十数年之后，则壮者老，老者死，后来冷落乡关之念，机会断不可图，五也。故以为徙帖木哥便。帖木哥徙矣，销内变，植外御，控吐番，捍肃镇，则沙州形胜，西陲之扼塞在焉，又何以哈密为哉！”主事陈绾与辽东抚巡诸公书： “夫辽东之荒极矣，弊关切近，触目刿心，愧不能止。郑侠之图，亦尝抱邻父之忧，而窃为议之矣。今之所谓救荒者，非请发内帑乎？非悉发官廪乎？非劝借富民乎？夫请发 内帑，则 大工鼎，兴司农每每告匮，年例之外，恐不能多发矣。悉发官廪，则辽之廪庾所积者几何？劝借富民，则自霖雨坏盖藏，达虏掠屯堡，富者转而为贫矣。今之所恃以济辽人之急者，惟关西籴买一节耳。然蓟永一带，岁本不登，加以沿边籴买军饷，则其所以资辽东者，诚所谓“以升合之水救涸鱼”也。近以蓟永少米，而辽人籴买者多，则有商贩之徒，转市山东之粟，自天津等处下船，径抵礼台镇。辽人有力者从此转搬，无力者止赴山海，携数十百文而觅升斗于啇贩人之手。夫米价本已腾贵，加以转展接买，大者驴驮车辇，小者背负手提，盘桓中途，计车脚之费浮于米直，然亦止可达广宁以西耳。辽阳以东，不惟隔三岔河，而平陆满渠，车牛莫达，其所仰给者，惟金、复等处及黄山一带些须之产，而关西之米逾河而东者绝少。夫转输不通，籴买无从，则米价日增，贫民虽月散数金，不𬨨 镒为铢用无益也。说者以为海禁少宽，使天津、直沽之船不抵礼台镇，而得抵三岔河，则不惟广宁以西可济，而辽阳以东岂至踣毙如今日哉？夫救荒如救焚溺，论事若持权衡，海禁固不可弛，然与活辽东千万人旦夕之命者，孰重？夫从权以济一时之急，而年礼之日禁复如故，是从权以活千万人之命，而禁复在也，庸何伤？夫辽镇之所以隶山东者，本以通海道也。成化以前，禁例未行，心文移之往来，花布钞锭之解送，皆取海上捷径，故有无得以相通，缓急得以相济。自禁例一行，而公私船只尽废。究其所以，不𬨨 杜绝逃军之路，又或以为泛海恐引外夷也。天欲绝逃军，亦惟严为盘禁已。若倭夷自刘江望海埚之捷，其不至辽东者且百余年，就虑其至，不𬨨 远哨望、谨𤇺火而已。即如江南时有倭寇，岂能使江海之间不行只艘乎？此所谓失火之家不火食之计也。呜呼！使辽境而常时和年礼，道路无梗也，则可万一山海、宁前咽喉一线之地少有阻隔，则辽境不为孤悬绝域乎？即今虏窥衢路，转输万难，则咽喉之不塞者，直一间耳。其可不为寒心哉！且登、莱二府去金、复等州不浃曰而近考之会典，正统年间，登州卫犹存海船三十余只。自海道既废，船亦无存。夫登、莱阻山依海，啇贾不行，其地有羡粟而无厚售。设若少宽其禁，使金、复之人得以泛海𢡟易，则一苇航之，而辽阳以东皆可获济。其与广宁以西辇输关内之粟者，劳逸奚啻十倍也。诚欲设为防范，则嘉靖二十一年，抚按尝奏添边备佥事驻金州矣。今建议复添，亦无不可。不然，则专责守备等官，时为督察，当亦不至于滋奸而长弊。就使有之，较诸今日脱巾枵腹，恐恐然虑萧墙之变者，利害不有间乎？夫斗米六七钱，人相食不顾，此其时何如时也？而犹泄々然守惩噎之𬨨 计，忘燎眉之急图，愚窃以为𬨨 矣。夫惟仁人君子，切恫瘝之念，而不惑于拘挛之议，当必有以处此者，生其曷容赘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