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渼兼制东川疏
巡按
窃照滇中四面皆夷，西邻缅甸，南界𨹍冈，皆悍夷也。东北接壤黔、蜀，一二土司，皆服我冠裳，受我约束者。然缅甸尚有三宣为我藩篱，而𨹍冈以越在九长官司之外，亦未敢公然入犯。惟是蜀之东川，逼处武定、寻甸诸郡，仅隔一岭，出没无时，朝发夕至。以故谈滇事者，忧不在远，而在门庭之内矣。乃其酋长禄寿、禄哲兄弟，安忍无亲，可寻干戈，而其部落以劫杀为生，不事耕作。在蜀既以所辖辽远，法纪易疏，又以非我内属，号令不行，目无汉法久矣。
往者凤克、大理保之乱，阴相结约，遣助兵马，罪已不可胜诛。贼既败走，开门纳叛，要挟重赂，方许解献，按情定罪，不在逆克等下。止以大乱初平，讳寻兵端，幸稽天诛，不谓志气愈骄，寇劫日甚。先是臣以三月尽入境，经过马龙州地方，士民泣诉，以近日龙顺成余党，搆引东川夷贼，入境抄害，该州军民四十八屯，盖无一得免者。前抵乌龙箐，则近日添设官兵一百营屯在焉。问之，以亦防守川贼故也。然以众寡不敌，俄而有报杀死客商者，有报拒伤官兵者。
臣闻之不胜切齿，批行该道查议间，旋据武定府呈据禄劝州申称：近日东川土官禄寿兴弟禄哲雠杀，禄哲管下地方小五龙，与本州地名他颇相连。去年内有东川头目阿希领兵百余人至他颇，傅就你主阿克、郑举既死，地方无主，俱属东川所管三十七村，每村索要牛马各一头，男妇一口，临行仍放兵抢掳财畜一空。以后时常需索粮食。今年五月内，禄哲差戈宰仍领夷兵百余，照前勒要牛马人口，每村加要榖一二石不等，认立木刻，方行解散等因到府，据此合行申报。
又据寻甸府详称：本府界连蜀省东川、通安、黎溪、戈备等处，各酋长管辖犴夷，天性凶悍好杀，不事东作。寻甸七马田地，与伊附近佃夷蓄有收藏，尽为所有。且四处流劫，任其去来，莫敢堵截。如省城邻近，西则禄礼、罗次、禄膘、安宁、富民等处，牛妙、高寺哨、龙院、三家等村，东则杨林、赤水、鹏左卫、者察各哨，及马龙、未密、乌龙箐大路，屡被劫杀，民商受害。盖繇彼酋非我管辖，岐路繁多，若不议兼制，隐患有难显言者等因。
又据武定府揭称：本年十月二十四日，据禄劝州通事周国礼呈称：东川土舍禄哲纵令头目戈宰、者果、者科、拖母统领贼兵数百越境，将他颇、五龙等处地方牛马、牲畜、榖米、人口尽劫一空，见今不退等因。
又据分巡洱海道揭称：本年十一月十六日未时，据百户苟绍仪报称：奉文前去武定府四马地方踏勘夷情，初七日到补知探听他颇事情。东川贼首者科、戈宰、沙哥等带领妻子兵马约有三四百，下营五处，将他颇百姓牛马、榖稻抄劫一空，往来搬运不息，百姓逃散。卑职势孤，不敢前进，令张世安点兵护随，十二日前至他颇。未牌时候，有贼徒三骑前来与卑职打话，卑职当加诘责：“到此何干？近因尔等越境抄劫，百姓被害，钱粮失误，通事周国礼报告府州，通详上司，差委查勘，除已往不究外，各宜速回，不然定请官兵剿除，悔之不及。”言毕，贼首三骑回至中途，众贼出营，分兵三哨到普己村。张世安见事不谐，恐伤卑职，奋勇赶退贼兵。至得块庄，各贼势众，尽行出营救护，将张世安围住，杀死家丁阿我、阿六等七人，著伤无数。世安对敌亲杀贼首那斋，射伤小兵三人，天晚黄昏，各自回营。卑职即令世安星夜护回，点兵防隘，又差小火头阿俄催赶马火头阿雇，期早齐集乡兵援救。自今贼仍札住不散，口称还要抄劫补知地方，百姓惊慌。卑职尽力守把，势如骑虎，进退两难等情到道。据此，看得东川之寇，自克举叛乱后，出没无时，立意叵测，除行武定府及防御中军李大谏率兵严加堵截外，干系地方贼情，合行揭报等因。
又据禄劝州申称：十一月二十五日，据防守猪街哨官余秀礼禀称：据上山德马火头者儿报，有东川逆贼数百劫抢墨者村，射伤村民四人，率兵追至中途，斩获贼级三颗，势将蔓廷等因。
各报到臣，除陆续批行查议及一面防御外，该臣看得东川土官所以敢于称乱，纵令部落蚕食我境内者，以前日藏纳叛酋，得志于我，狡焉思逞，贼众强盛，一也；自恃隔属，无复严惮，二也；窥我虚实，兵力不继，三也。始犹窃伏林莽，今则跳梁村落矣；始犹啸聚不常，今则屯据弥旬矣。即使我素无兵革之扰，犹不堪其戕贼，矧乃寻、武两郡，新遭兵燹，疮痍未起，流散未复，一二残民，拮据旧业，诛锄荒秽，仅延残喘，孳畜几何，尽为贼有。场圃一空，饔飧无望，辟则𡯁羸病夫，复遭捶楚，言之伤心。
于斯时也，将分布营兵，阻其出入乎？而自寻至武，方六七百里间，蹊径四通，于此防御，于彼阑入，势不能徧守也。将调集汉、土官兵，一鼓而剪之乎？计非旬日不能办。声息既露，鸟举兽骇，兵聚则贼散，兵散而贼又复聚也，且奈之何？将赢粮除糗，深入其阻，一举而歼乎？则林箐深密，重关峻岭，彼逸我劳，有害无利，而此时兵饷匮竭，司库如洗，又万々不能为无米之炊也。将借助于邻省，为大创之举乎？如闻蜀中连岁兵凶，自治未遑，安暇及远？又势有不行，己将坐视而不为之所乎？心则何忍？
以故臣与抚臣计之，惟有严督官兵，驱逐出境，稍纾目前之急，而不能终禁其将来也。纵收一路之勋，而不能尽塞其岐径也。所恃者，独有陛下之威灵耳。威之若何？则改敕滇抚兼制东川之议是已。前日抚臣已具疏请而未及其详，部臣以事关两省，始谋宜慎，故未即覆允。今地方事势危急，抚臣既难于启口，臣若复噤塞，匪惟负陛下，负地方，抑非枢臣之意矣。
臣窃以为是说果行，有三利，亦有三不足疑，请借前箸筹之。新敕初宣，夷人丧胆，体统既正，窥伺潜销，此利在滇者也。蜀道二千，鞭不及腹，借我近力，释彼远虑，此利在蜀者也。不费斗粮，不劳一卒，折冲樽俎，制胜无形，此利在两省之边民者也。议者或以此疆彼界，各不相逾，询谋未周，虑成矛盾。不知东川乃不毛之地，鸟语侏离，梗我王化，向来隶蜀，仅同羁縻，此虽兼制，亦是虚声，非割其疆土人民而归之我也。于蜀无损，于滇有益。蜀抚臣公忠谋国，岂分封畛，旦夕入佐中枢，则滇人即吾人，而何嫌猜之有焉？此不足疑一也。或又以夷方土酋，利在安静，十羊九牧，虑生事端。不知东川在诸夷中最称桀黠难治，旧制蜀中虽设通判一员管府事，实未亲履其地。土官专制自如，纵许滇省兼辖，犹虞犬羊猝难驯伏，边吏苟以得免侵扰为幸，宁复求多？此不足疑二也。或者又以各省直疆界相连，犬牙相制，一允所请，援例纷纷。不知东川与蜀隔绝，而距滇伊迩，其骄纵不道，又各土夷所未有者。异时黔抚以楚中恊济兵饷，隔属不便查催，请得兼制湖南、湖北，卒蒙廷臣覆允，兼听举劾。况东川原无道府，有司事权更置，而祸生肘腋，又不独黔中之害而已。他省事体原殊，讵得比例渎请，此不足疑三也。
滇省延袤二千里，土府居其十四，调停费力，又岂求益邻境，自取多事？弹丸土司，即令取一与一，在蜀无所靳，而在滇亦无利，况所请止节制乎？抚臣近日条议请增安普道敕，盖亦不得已而为此说。然道臣权轻，边夷素不知司道为何官，且同一兼制也，何分院道，而事体断々非抚臣不能弹压者，若并增道敕，则尢称便利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