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懋相条议兵食疏
巡按
臣闻天下之患，发于远者不足畏，发于近者为可畏；发于我之所戒者不足畏，发于戒而无备者为可畏。滇西防缅，南虞交，然远在三千里外，即有侵犯，驱之即已，非以其远耶、戒耶、或有备耶？乃寻甸、武定，自安、凤殄灭后，改土设流，民不见兵戈者四十余年。迩者克举首难，陷武定而肘腋残，逼会城而腹心危，攻寻甸、破嵩、礼而肩臂伤，白骨撑野，赤燧漫天，内地之惨，百年未见，非以其近耶、不戒耶、无备耶？若复不戒，复无备，是后之视今，又今之视昔也。臣槩于中久矣，取其切要兵食可备善后者，条为十事以闻。
其一，设武备以严防御。夫兵不素练，不可以应卒。滇之兵，自永、腾、顺、云、临、元诸营外，余郡并未设兵，遇警惟调土司兵勇，而土兵又多散处，号召难齐，往々坐视盗贼猖獗，束手而无计，苦无练兵故耳。今查武定所辖四十八马，附近者犹得以文法羁束，其余或分布江边，或参错江外，箐林深谷，阴岩峻岭，既有险要可凭，而与江外诸夷结好连姻，武定之变，实始于斯。谓宜于环州虚仁等处设守备一员，兵五百名防守，外与会盐守备联络隄防，内与郡城官兵鼎足屹峙，此以防之于境也。武定城池虽复，而无兵控守，与无城同，宜暂增兵千名，设游击驻镇。虚仁、寻甸、款庄三营，皆听调度节制。寻甸与东川仅隔一山，孤城可虞，宜增兵五百名，设守备驻防。款庄控普渡、东川咽喉，省城要害，宜择指挥一员，提兵三百名守之。此以防两郡也。其在会城，自广西营兵百名外，应再增九百名，以军门坐营中军统之，与管操都司兼同卫军操练，视武甸为左右臂，而会城居中运之，首尾相应，内外相联，以消睥睨，俟反侧尽安，方可渐议减撤也。
其二，清隐占以广训练。臣查全滇军数，三分马步旗军二万七千八百三十八名，数非少也。且勿论外郡，即会城六卫，实在请粮旗军五千四百九十九名，汰革事故在外，军非乏也，乃操不逾干，而夷寇临城，未有一军登陴而守者。此无他，荷戈持戟，皆疲癃老弱之卒，而精锐豪猾，冒厮役牢步之名。至其散粮也，在各衙门跟役，皆得循例告给。而城操各军，随大班支散者，多为管屯各官，以兑支敷军空名与之，有终岁而不沾半菽者。劳逸相悬，苦乐顿异，母怪乎私役愈众，城操愈虚也。谓宜除堡军扛抬走递，及分发哨守外，其应役者，量留若干，其余与马军尽入城操，年终更番，以均劳逸。自非护表等项公差，不许预告另给，以均苦乐。至臣衙门，无久驻省城之时，与抚镇异。惟巡军余丁，应留巡守，以防册卷。余听都司临期拨送，出巡外郡，照旧入操。在外卫所，听驻札各道，一体查发操练，庶尺籍不为空名，粮饷不为虚靡矣。
其三，复汰折以实行伍。兵制以三分入操，七分治屯，兵农相兼善矣。滇中额有土军，不支口粮，岁赴操守。往者金价无措，有谓军多顶虚费，议行汰革，取口粮以充金价者，此权变之计耳。委官以多汰为能，有汰老弱及户族，至举卫所城操哨守之军而半汰之。夫老不能逐队，独无子弟乎？弱不能追敌，不可俟其长乎？祖军尺籍，即在万里，人隔数代，勾单一至，甚有丁尽户绝，累及业主与甥壻者，又何论户族乎？查会城六卫，汰军仅一百零十名，而在外卫所几汰其半，岂汰之法可行于外卫所，而不可尽行于六卫耶？诘及城操无人，辄以汰军对。已据汰军告词，及卫所申呈，批行查议，惮于违覆，第曰金价无措，成规难易而已。夫金价诚难处矣，今矿场量开，即目前未尽见课，而将来未必无资，何必撤见在行伍之人，夺其应得之糒以充之乎？折操之议起，自虑承爵，彼谓军不赴操，操不以实，不若折操银五钱，尢可济急需耳。夫入操不以实，操官之过也。令之折银，举城操而废之，不因噎而废食乎？闻此时军与官通纳不及半，故复汰军，免土军折银，母拘成心，惮更改，最急之务也。
其四，重兵备以修边防。曲靖、临安、澜沧、金腾四兵道，设居四陲，而前抚臣萧彦复议，将分巡安普道更驻兵巡，专理云南、武定两郡，以补四兵备之空，法至密矣。以臣所遍历，有一可练可用之士乎？夫兵备，谓以兵为备也，无兵安备？今宜令于所辖卫所军士中，挑选精壮勇敢者，多或六七百，少不下三四百名，置之标下，选中军统之，分营练习武艺，教演战阵，衣甲器械必坚，听于局料内动支制给，比照选锋例，于故绝名粮老弱半粮内计处，以恤其情；无事更番下班，以均其劳；有事分营策应，以齐其力。操赏钱粮，酌议计处，第不许借为吏书赏赉，以灰壮士勇敢之气。行之一年，而兵威不振，汉夷之心不慑，臣不信也。
其五，复北营以壮威武。省城教场，旧设北关之外，后移南关，当商民辐辏之地。况目前势出增兵，此等乌合，与阛阓错杂而居，能保其不横恣奸夺否？何则？地近而势逼也。若复营房于北，有数利焉。城西北负山，民烟稀少，立营屯聚，可固城守，利一也；邵甸、小甸等处，皆为夷贼出没要路，据险了拒，可扼贼冲，利二也；且其地广衍，既便驰驱，而兵士得就其隙地，以备樵蔬，其利三也；与商贾居民不相混扰，绝奸宄抢夺之端，其利四也。此可定复营之永利矣。
其六，核田亩以充储糈。滇中屯粮，总三十八万七千有奇，岁完六分，其中兑支、乾认、乐从、敷军种种名色，皆列完数，犹有不可胜诘者。夫地非加缩也，应支之官军非加多也，且故绝逃亡，应除俸除粮者，无论如景东、澜沧等卫之甚，即诸卫所亦消耗十之三四矣。乃田亩多而𫗵不足，官军减而食无余，何也？巨奸豪猾饵诱于前，纨袴之子踵袭于后，以一岁所入浮于所出，支剩有余，混称拖欠，即参罚亦故事耳。今去万历十二年清丈弗远，图册具存，宜遴委覆核，如某官故绝职田若干亩，某军逃绝屯田若干亩，见在何处，何人顶种，改附有司征收，仍总计逐年所入若干，所出若干，应余若干，悉力清查综理。其支放有余者，变价解司，以充兵饷。屯伍官侵逋数多，及占为私业者，重行恭究示儆，庶田不沦没，而饷可渐充矣。
其七，严屯征以饱军腹。屯政之弊，百孔千疮。其征也既不可穷诘，其放也又难漫核稽。甚有城仓支矣，屯仓复支；本色支矣，折色又支者。有通同吏胥套押，掜印票混百石，如大理卫军书王嘉庆等之为者。屯田道驻札省城，其在外卫所征收数目，不过岁取完欠，以备奏报。各道明知其弊而嫌于越俎，亦听其自废自理而已。谓宜以六卫屯粮征比收放，责成屯道，在外卫所，听各驻札道查比征收，官军支放格册，该道印铃逐月填注，季终报屯道，以备类核。此非分屯田之权，实所以助屯政之成，则武弁不敢欺冒，而三军且宿饱矣。
其八，宽文法以绥土夷。々、猡、蒲、僰混处内地，种类虽殊，其嗜好，其椎髻左衽，其侏俪不通汉语，其工弓弩而习剽掠，其不习文字、木刻为契同也。彼实逼处我郊坰之间，其改土设流者，即芟除既久，服习渐深，然其恋々故主之心，有老死传子孙而不能忘者。管甸通火，视为利窟，指一科十，鱼肉弗餍。奸商黠民，移居其寨，侵占田产，倍索利息，稍不当意，罗告摭词。不才有司，乘之以上下其手，左右其祖，彼夷民畏城市如陷阱，见差役即魂销，宿怨深怒，业结郁而不可解矣。如武定之难，繇郑举深愤管甸马一龙、马化龙等之侵夺，有司不为伸理，遂假阿克为凤裔以惑故夷。一夫倡逆，而方百里内外，蠭起蚁附，此非激之使然哉？除武、寻所属诸马未叛及乞降者业已抚定外，一应改土设流郡邑，俱宜荡宕文法，严禁科敛，平息争讼，剂量赋役，使夷民安我之约束。至土司统辖夷民，征调即赴，应宽其小过，叙其功劳，时其替袭，释其株连，公其好恶，使有所慕而为善。彼见其长之俯焉遵顺也，不愈坚其向化之心哉？
其九，创邻夷以绝边衅。武、寻境界金沙江，江外通安、会里、黎溪、戈备等处，则与武定境接，东川则与寻甸境接，在蜀为属体之毛，在滇为剥肤之害。至七州诸夷，纳叛贼质子，助兵入寇，饱欲而归。东川禄哲等受叛贼重贿，提兵相助，围寻甸郡城者再，此岂复知有纪法威灵哉？今郑文久献江外渠首，次第缚出，或可渐为结局，而獍难驯，睥睨槱在，谓宜合两省之力，擒首恶置之法，使江外群夷弗敢复反，夫然后沿江郡邑，或有安枕之日也。
其十，重鹾司以足课额。云南产盐去处，仅有黑、白、安、五四提举司，全滇兵饷，大半仰给于斯。迩来以援纳途开，提举官席不暇暖，额课多亏。夫以一铜臭子，捐千金赀，辄称五品大夫，资格极矣。当事者又为之计日而扣偿，其途已穷，而万里艰关，其途更穷。上之人授之以索偿之路，又限之以索偿之期，于是取见面勒常规，不顾正课盈亏，盖其计划无复之耳。四提举每岁纳选二员，岁仅二千金，所利公家甚微，而四井迩年以来，岁亏额以万计，所苦遐方甚钜。合无塞援纳之途，仍照往制，于通判、知县等官升转，彼其前途尚远，人知爱惜，灶民无科索之扰，额课庶几其充足乎？
以上十议，皆边鄙之剩谭。惟是滇南事体与他藩殊，积渐已成，偏重难挽，参差牾，即抚臣有不得尽行其法者，非仰藉天语叮咛，曷繇使万里遐荒，食足兵强，远至迩安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