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本固安插思化疏

巡按

臣惟滇之所最苦者在兵，而兵之所必用者以缅。然中国何负于缅，缅亦何憾于中国？乃连岁驿骚，以至今日，遂蹂躏三宣，震惊腾、永，而志尢未已，则以思化为兵端也。赖陛下威灵，抚镇决策，诸文武效力，得驱逐归巢，版章如故，六诏生灵亦云幸甚。然使思化之处置不当，诚恐我之甲胄未解，而缅之象马复来，年复一年，滇且坐敝。

夫滇南大势，譬之一家，苍洱以东则为堂奥，腾永则其门户，三宣蛮莫则其藩篱也。所贵乎藩篱者，谓其外御贼寇，内固门庭，使为主人者得优游堂奥，以生聚其子姓，保有其货财，斯恊名实。若思化之为藩篱，则溺其职矣。盖缅中鲜盐、茶、缯帛、毛、缨诸物，势必取于中国，往时曾遣人贸易，道经蛮莫，思化辄剽杀之，即近边樵猎，亦略之以为俘，故缅有深恨积怨于思化，欲得而甘心焉。又兼以报怨之思仁从旁怂恿，彼缅安得不岁岁入乎？是启衅挑祸也。及缅之入，又不能当，辄携其妻孥，率其部落，弃蛮莫而遁，以仰哺于我，且残食于三宣诸夷。缅亦随其所在而追逐之，在等练则入等练，在陇川则入陇川，是引贼入户也。彼以穷来归我，又我之属夷也，势不得不给银米以赡助之，又不得不出兵力以庇翼之。即战而胜，驱缅而归我，亦不无损，况未必胜乎？故数年以来，刍粮之耗费者以数十万计，士马之亡失者以千百计，而小民之转输，数钟致一石，驿递之困苦，数家供一差，全滇萧条，职谁之故？是在主人不得安其堂奥，育其子姓，保其货财也。臣故曰溺其职矣。

顷当缅贼宵遁之后，蛮莫收复之初，带管金腾兵备道佥事胡时麟呈称，转行广南知府漆文昌、抚夷同知庞一夔、监军同知姚允升等会议，欲将思化安插潞江，给之牛粟，彼傲然不听。又历举小陇川、罗卜思庄等处问之，亦复不听。具禀该道，欲回蛮莫，且乞讨水牛二三百只，并三四月分养赡银两，遂自拥众西归。适漆文昌遇之干崖，问其径出，曰：“我不肯舍蛮莫。”以大义责之曰：“我暂住永、雅。”漆文昌等不得已，乃议就干崖借永雅之地与居，不许擅归蛮莫。除以前给过养赡犒赏银五百两外，再给以牛种银五百两，水牛免给，其月赡银两停止等因呈报。臣批其牍曰：“思化向为兵端，使国家劳师费财，今又不听议处，强住干崖，干崖之人奚罪焉？且此去蛮莫仅百里，谁敢禁其不归？而复欲给银五百两，无乃不可乎？该道另议通详。”乃该道未及另议，而思化已归蛮莫矣。其𪉋𪉑难制又如此。上则方命，下则圮族，内树祸本，外置盗媒，贼来则我当其难，贼去则彼享其饶，若骄子然。故滇人每谓思化、邓子龙为二患。

今龙虽去，思化犹存，则患未歇也。臣愚以为不若另置之便。然好谓之，彼必不听，臣又以为不若制之以兵力便。盖计思化之部落，尽老幼男妇不满一万，其间能胜兵者不满二千，而我腾、姚客土官兵见有万二千人，此其众寡强弱，不啻倍蓰。彼且结怨于缅，失德于部落，离心于三宣诸夷，亦安敢有越厥志？诚能陈以利害，恫以兵威，置之潞江，或置之小陇川等处，即以蛮莫沃饶之壤，为蛮哈等练关之堡，无事荷锄以耕，有事则练堡以守，不烦开垦，便是新畬。不然，或以其地给附近干崖诸夷，即藉其名以为戍，无不乐受，尢胜客兵。又不然，或空其地以为榛莽，使贼入无所略，而去无所恋，靡不可者。并筑关堡、开屯田诸策，一如近日抚臣会题奉钦依内事理，著实举行，则断属夷挑衅之路，绝缅人私兵之端，树天地自然之险，省刍粟转运之劳，斯亦封疆之永利也。此后如缅欲款，吾听之，往来贸易，吾善遇之，彼既知我之有备，又将感我之不杀，行当效顺，谁复称兵？迟以数年，而销兵减饷之说始可次第举矣。

然或有为之说者曰：“缅贼之来，盖欲送允墨食蛮莫，其意不患在思化也。”蛮莫去摆古四五千里，去阿瓦亦千五百里，所谓鞭长不及马腹，即使为缅所据，势不得多留兵，彼允墨之众，能有几何？烟瘴初收之时，缅众未来之际，乘虚取之，无异拉朽。越千里，置孤悬，即缅之计亦云左矣。况蛮莫彼未必能得乎？

又有为之说者曰：“吾处思化，是为缅复雠，且示之弱也。”思化为我属夷，我得而易置之，况思化之罪，有难以缕指数者。如先年窃杀缅夷数百，妄报首级三千，以误李材，罪一；近年称为邓子龙左手，与之挑衅生事，掩败冒功，以误邓子龙，罪二；搆怨思仁，致思仁愤而投缅，罪三；剥削思华，使思华怒而降贼，罪四；抢掠南甸诸夷窖粟牛马，众叛亲离，强梁不道，罪五。此其罪当不容诛，乃薄待以不死，别从安置，以行汉法耳，何缅雠之为复？吾且建关屯田以制缅，亦何弱之可示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