缅甸始末
缅为滇病久矣。荷戈戍士，聚而糜饷，若陆海焉。逋边储于蓟门，筭圭田于弁流，又不足而履亩采山，骚然烦费，皆缅故之以也。故开府陈公用宾填滇十六年，所拮据惟西偏，是编多其事，中有功不蔽罪、得不偿失者，不敢苟从同同，僭加笔削，俾成信史焉。噫！陈公尽力徼外，而贼起近郊，焦烂莫救，岂其忘近忧而弘远略，篕患常发于所忽类若此。今西南未息肩，而东北又甚焉，其堪此重弊乎？议者欲弭兵西南，颛事东北，而不能保耽耽者之不控掣我也。语曰：“虽有丝麻，无弃菅蒯。”宜是编之存而勿削矣夫。
缅人，古朱波也。汉通西南夷后谓之掸，唐谓之骠，宋、元谓之缅。逮我明立为缅甸宣慰司。自永昌西南，山川延邈，道理阻修，因名曰缅。汉和帝永元五年正月，永昌徼外蛮及掸国王雍繇调遣重译，奉珍宝，赐以金印紫绶，小君长皆加印绶钱帛。安帝永宁元年，掸国复遣使朝贺，献乐及幻人能变化吐火、自支解、跳丸者。谏议大夫陈禅谏曰：“帝王之庭，不宜作此夷狄之乐，请勿观。”帝不从，遂作乐，封繇调为汉都尉。唐德宗十八年，骠国王雍羌闻南诏归唐，有内附心，遣其弟悉利移来朝，献国乐凡十曲，与乐工三十五人。其曲皆演梵音经论词意，每为曲齐声，一低一仰，未尝不相对。凡五译而至中国。宪宗元和元年，骠国遣使贡方物。文宗太和六年，南诏掠骠民，迁之拓东。懿宗咸通三年，骠国遣使来贡。宋徽宗崇宁四年，缅甸、昆仑、波斯等国进白象一群。明年，蒲甘入贡。高宗绍兴间，俱来贡。元世祖至元五年，命爱鲁绝缅甸道，击之，斩首千余级。至正戊子，麓川路土官思可侵邻境，命搭失把都鲁为帅讨之，不克。贼乘胜遂并吞诸国，惧再伐之，乃遣子满散入朝。其后叛服不常。至洪武十六年，天兵南下，满散之子思伦犹负固不服，总兵官传友德、沐英遣部校郭均美往返招徕，方内附。十七年置平缅麓川军民宣慰使司，授伦为宣慰使，置太公府于江头城南。二十一年正月，思伦复叛，并吞孟定、孟艮、孟养、戛里，潜通东川、芒部、广西等府，出他郎甸之摩沙勒。沐英遣都指挥宁正击破之。贼复悉众三千万、象百只寇定边，英率选锋二万击之，迭战而翼以砲铳，象奔，贼大败，斩首三万，生俘万余，获象四十七只。二十二年，伦丨惧，进象贡方物，谢罪降。二十六年，缅酋南速来朝，贡于京师。二十七年六月，始置缅甸宣慰司，以其长普刺浪为宣慰，赐钞锭罗绮各有差。二十九年，普刺浪遣使来告思伦侵境事，上命行人钱古训、李思聪赍诏谕之。思伦惧，谢罪。永乐元年十月，缅甸宣慰那罗塔遣使来朝，贡方物。诏定平缅、木邦、孟养、缅甸、八百、车里、老挝、大古喇、底马撒、靖定十宣慰司。三年四月，缅甸来贡方物。九月，始给平缅等宣慰各夷金牌、信符、批文底簿，命中官杨瑄诏谕古喇、缅甸诸夷。七月，那罗塔复谢恩入贡。四年，缅甸与孟养宣慰刀木旦雠杀，上闻，遣行人张洪持节往谕。至其境，谕以中国大礼，呼宣慰而下北面受敕，数其擅杀邻境罪。那罗塔遣使乞宥，许之。十五年，建缅甸馆。宣德五年六月，麓川思任及缅甸莽得喇各遣使上言，木邦罕门占据其地。上命黔国公沐晟、内官云仙谕之退地。八年，麓川思任屠腾冲，据潞江，自称曰“法”。正统四年，以黔国公沐晟、都督方政、沐昂往征，一军皆覆。政阵亡，士民哀之。状闻，晟自毒廷，议请弃麓川地，不报。六年正月，命定西侯蒋贵、尚书王骥等率京营、川、湖、两广兵三十万讨之。十月，思任败，父子乘舟走缅甸，骥班师。七年，思任复出为寇，再遣贵、骥率师以行。骥遣使谕缅甸酋卜刺浪送思任父子，卜刺浪不遣，骥乃进兵。缅甸使来索金币土地，欲以重臣往取任，骥难之。时郭登请行，繇金沙入缅，不十日至其国。卜刺浪来会，颇骄蹇，登折之，缅气阻，乃以董雅叩头听命，卜刺浪见登亦稽首。十二月，登至自缅，其国相缅刺札以思任载登楼船来献。时有疾登功者，乃议留登守沙坝。刺札至贡章，不见登，迟疑不献。骥谓贵曰：“此绐我过江，则绝我归路也。”裨将陈仪自诧知天文，以为荧惑犯舆鬼，缅可伐，欲以赏致缅，焚其舟，大战一昼夜，我师败绩，刺札竟持思任去。贵子雄追之，复败，自刎，余众陷于江。十年，侍郎杨宁、侯琎遣使许以孟养之地易思任，卜刺浪喜，乃献思任首级并妻子败徒、板蹇等至军门。骥以卜刺浪长子银起莽为宣抚，而思任二子思机、思卜皆遁居孟养。十三年，复命骥并都督宫聚率师讨之，破其鬼哭山，机、卜复遁入缅。师还，群夷复拥机幼子思禄叛。思禄言愿立思氏，永征差发，骥立石为誓而许之，遂班师。弘治元年正月，缅甸来贡，且言交阯侵其境。二年遣编修刘戬使交阯，谕罢其兵。正德间，缅甸、孟养互争地，各遣使上闻。孟养以缅先报思任于朝廷也，故怨缅。嘉靖初，孟养头目思伦紏木邦宣慰罕烈发兵象击缅甸，大破之，掳其宣慰莽纪岁并其妻子，杀掠无筭，遂瓜分其地。时有赍金牌信符千户曹义亦为所杀。七年，缅甸以杀掠占据情赴阙，上命镇巡遣官往勘，乃以永昌府知府严时泰、卫指挥王训往，诸夷不听。又值安、凤之变，不暇及缅事矣。嘉靖十三年，以诸夷数与缅构，乃添设永昌府同知，职专抚夷。三十七年，木邦宣慰罕拔与陇川宣抚多士宁雠杀，遣指挥路九万抚之，归言今缅夷酋名瑞体，创霸摆古，有吞并之志云。摆古即古喇宣慰司也。陇川多士宁获一缅僧，貌修伟，自云我缅甸宣慰莽纪岁幼子，昔避孟养、木邦之难，久寓占城、暹罗，今欲至中国见天皇帝，求复官职。士宁止之，不听，遣人导至潞江滨，潜匿其船，以为江阔无船不可渡，僧怅然而归。嘉靖三十三年，有马革大部落号得楞子者，其酋名棑来，兄弟争国搆兵，瑞体为之和释，兄弟感之，因奉瑞体为长，让居马革。瑞体部署其众，绝棑来兄弟粮道归路，皆不相救而死，遂尽有其地。又得缅僧，以异术佐霸其业，树海冈七十自卫，众服之，尊为“金楼白象主莽哒喇”。“哒喇”者，华言“公道主人”也。时猛密酋思汉子思奔、思糯相争，奔诉瑞体，瑞体乘乱杀思奔，伪立思汉次子思琢，假途于琢以掠孟养，即留夷目卓吉守之。未几，卓吉为奔婿猛乃酋别混所杀，瑞体破猛乃，执别混。三十九年，总兵沐朝弼、巡抚游居敬上言，瑞体侵轶邻境，当预防内侵。时兵书杨博知缅事，悉覆如题议。自是滇始于蛮哈设兵，冬春防缅。隆庆元年，藩司差指挥陈应绣、千户潘应爵买象于猛密，其酋思哲送二弁于瑞体。时瑞体方侵车里，以茨棘锢之，后胜回，乃遣还。二年，木邦土舍罕拔遣使告袭职，有索赂者，以兵备迟疑对。夷使归报，拔々怒，与弟罕章集兵截旅途，经年不令汉人通。后乏盐，求于瑞体，瑞体餽海盐五千簦，益感缅而恚中国，遂携金宝象马，诣瑞体致谢。瑞体见拔欢甚，赠以宝带、缅铎、白象、罽锦、珍宝、香药甚多，遣兵护之出疆，遂约为父子。时有“官府只爱一张𥿄，打失地方二千里”之谣。潞江安抚使线贵闻拔邀缅惠不赀，亦投瑞体，日津津泄中国之虚实，教以吞邻内侵，瑞体割两冈地与之。贵因遣使召陇川多士宁，士宁知顺逆，乃宣天朝威德，聚米为堆百余，譬中国幅员之广，如云南其百一也，发所辖特千一耳，幸勿妄动。瑞体念颇寝。士宁归，遇贵于江浒，责其负国启衅。抵陇川，值指挥方谧率兵戍守蛮哈，士宁语谧曰：“亦知瑞体之策否？上策交罕拔，繇木邦冲顺、蒙，走沧、洱，中策走木邦，背顺、蒙，趋老姚。施甸可唾手取。永、腾、蛮哈区々之隘，可恃以拒缅乎？”谧默然。士宁死，干崖宣抚刀怕举亦死。罕拔与怕举虽亲而有隙，闻怕举死，言于瑞体，请袭干崖，陇川无主，必闻风归附，拔愿为前驱。瑞体卜于缅僧，欲从之，其子应里悍而多智，言于瑞体曰：“陇川、干崖虽云无主，路远难以径取，俟有内隙，可一鼓下之。迤西思个地广兵强，为我世雠，每欲乘我出袭我。倘我兵远事陇川，彼以重兵顺流南下，被祸非细。莫如稍助拔兵，听其自取干崖，则成败不在我。且迤西、木邦在我肘腋，若迤西不为我有，安能出三宣内侵永、腾耶？”瑞体然之，借拔兵一万，令拔取干陇，乃自率兵侵迤西，屡为思个所败，个亦退保猛伦，相特不决。陇川目岳凤见其主幼，阴欲据其地，乃赍重贿投拜瑞体为父，导之内侵。瑞体因调缅兵万余为疑兵，出入于缅甸、迤西疆上，牵制思个，复檄罕拔兵会陇川。岳凤亦集兵数千屯麓川东岸，声言捍缅，而阴治牛酒，先俟迎犒。蛮莫头目思哲亦迎降之，瑞体纳为义子。万历元年，拔及凤屡导瑞体侵三宣，陇川首被祸。罕氏不支，怀印信，携二子多忠、多孝，二女及侄罕朝光潜奔永昌。当事者令罕氏挈印子归陇川。凤见罕氏归，遣书绐罕拔，谓罕氏携朝光往永昌者，为争汝官耳，凤请为汝除罕氏、朝光以去祸根。拔甚喜，遄令罕章、罕难等率夷缅兵五千，夜袭陇川。罕氏闻变，挈二女走遁田中，贼断罕氏右臂而死，朝光亦被杀，二女没于缅，多氏族属残灭殆尽，印为凤得，又受缅铎，遂据陇川。三年，伪为锦𧅺象函，书贝叶缅文，称西南金楼白象主莽哒喇弄王书报天皇帝，地方无事云々。中皆诡情侮辞。凤又与拔、哲定盟，必执思浑，下猛密，奉瑞体以拒中国。瑞体遣子应里、喇鲔率众二十万分戍陇、干间。罕拔恃缅势，召刀怕举弟怕文曰：“汝嫂，我妹也，吾欲妻汝，并汝兄宣抚皆为汝袭，可据干崖以臣缅。”怕文挟二子奔同知薛卫、守备李腾霄，言拔欲怕文背汉事缅、娶嫂灭侄无天理语，怕文世受国恩，焉肯从之，愿与战。次日方战，缅兵大至，遂溃奔永昌。侄怕宣寄食潞江、薛卫、腾霄，避罗卜思庄。拔取干崖，即令罕氏收掌，且与缅铎，令其臣缅。又召盏达副使力思官、雷弄经历廖元相，俱给以贝叶符，令佐罕氏守干崖，以防中国。四年，缅大发兵攻迤西，失利败退。先是，金腾兵备副使许大琦每愤诸夷附缅，且恃缅恐中国，乃遣指挥侯度持檄招谕。至迤西，头目思个得檄，从违未决，乃刻木二，一书天皇帝号，一书莽瑞体号，率众拜之，乃卜。及卜，则天皇帝者卓立几上，莽瑞体倾堕于地，繇是决意向中国。瑞体恶其倡诸夷向中国，且世雠也，故先兵之。思个告急，适天琦已卒，署事者副使罗汝芳，询之，乃厚犒来使，更给空头札付，约事成官以世职，令先回以待我援。复阴募惯入夷缅商人，钖之金缯，令往缅地默探其山川道理、兵马粮储。又檄近缅诸夷，说其向汉，依期援迤西。久之，谍者至，尽得缅情，乃檄调汉土兵马赴援。十二月，师至腾越，思个闻援兵将至，甚喜，潜令头目乌禄刺送领兵万余，于阿瓦地绝缅粮道，方督大兵伏于戛撒险隘处，诱缅兵入，绝其归路而坐困之。请令援兵自陇川邀其后，迤西兵冲其前，又令水兵开江中石闸，以冲溃缅舟。计定，缅兵果入戛撒，思个坚壁不与战，第令伏兵塞险隘，绝粮运，以俟中国援兵至，方首尾共击之。久之，缅兵困久，饥甚，以撮金易合米，始屠象马，既剥树皮，掘草根，军中疫作，死者山积。瑞体惧，请与思个和，思个不许，复遣使速援兵。时近缅诸夷如景迈、猛巩诸酋密受汝芳檄者，各调劲卒，俟期共击。无何，有入贺行者，恐为兵兴阻，移书同事，合文止援，汝芳不听。彼知汝芳意锐，仍合揭于巡抚，以兵兴祸连语怵之，乃驰檄亟止汝芳。汝芳接檄，愤恨投帻于地，大骂而罢。思个困缅月余，力亦疲，且援兵不至，远近怏怏。岳凤探知，乃集陇川夷兵二千，兼程拯缅，导之繇间道遁去。迤西知缅走，率众追之，且追且杀，缅兵大败，生还者十不一二。自是瑞体忿雠迤西，期必报之。一时士民以此为大失机会，当路益抑谈缅者。五年，陈直指文燧按滇，得边报，锐意上请经理，然与时见相抵牾，事亦寝。六年，遣使将迤西所俘瑞体兵象，侑以金币诸物，还瑞体。使回，缅不称谢。七年，永昌千户辛凤奉使买象于猛密，其酋思混执凤并军伴舟送摆古。瑞体遣使持槟榔叶缅文遄伴凤回，言于瑞体，复率兵象侵迤西。思个因中国无援不支，败奔腾越，中途为奴郎都等执送瑞体，不屈遇害。瑞体尽据迤西，目民奔永昌，稍安置于内地。八年，巡抚饶仁侃遣舌人李阿乌谕缅甸。阿乌至摆古，见瑞体，道皇帝威德，不侵缅地，瑞体唯唯。又语以蒋定西、王靖远征麓川事，瑞体不语。阿乌又言罕岳假缅王扰汉地，瑞体佯应曰：“我不知也。”居旬日，趣阿乌还。十年，岳凤领缅兵袭破干崖，土妇罕氏降于缅。是年瑞体死，子应里嗣，尤狡谲险诈，善用兵。瑞体并邻拓地，多其谋力。是年，岳凤执遮放头目刀落恩送应里，又嗾应里杀罕拔。时拔有子名进忠，应里欲并其地，遣弟应龙伐之。时木邦有孽子罕凤，降于应里，耿马有舍人罕虔，与罕凤谋擒进忠。共率兵从应龙，以湾甸州景宗真为乡导，追进忠。进忠仓皇挈妻子，绝喳哩江，奔内地，兵象从者不十一，余悉俘于缅。应里分其地以处他酋。应龙蹑进忠，遂入姚关。十一年正月朔，焚掠施甸，剖孕妇以卜。男寇永昌，女寇顺宁，腹破得女，乃焚攻顺宁府。二月，破猛淋寨，防守指挥吴继勋、千户初维垣皆死之。是冬，应里攻盏达，副使刀思廷率兵拒，不敌。遣使求救，不应。粮尽援绝，城破，屠之。思廷妻子族属尽为所掳，而干崖刀怕庚、雷弄廖元伯、南甸刀落宪、盏远刀思定皆掳去。巡抚刘世曾、巡按董裕会疏请兵将，以南京坐营中军刘𬘩为腾越游击，移武靖参将邓子龙为永昌参将，各提募兵五千，副以土兵。而应里亦西会缅甸、孟养、猛密、蛮莫、陇川兵干猛卯，东会车里、八百、孟艮、木邦兵于猛炎，复并众入犯姚关。子龙为垒静待，乃大破之于攀枝花地，斩宗真，计擒虔父子等，破其湾甸、耿马地。时分守参政姜忻发指之力居多。游击刘𬘩率兵出陇川、猛密，直抵阿瓦。阿瓦头目莽灼，瑞体族弟也，惧，遂紏猛密思忠、蛮莫思顺攻杀缅使，诣𬘩请降称款。应里闻灼来投，起兵破灼，々内奔，行至曩朴寨，病死。先是，灼有白象一，能决胜败不爽，每出兵咸问之，瑞体尝借以自随，至应里，假象不归，且欲害灼，々心寒，因𬘩招之即降。及灼死，应里以子乃笃改名思斗莽肘者据守阿瓦。𬘩以岳凤有心计，欲厚结之，使为用。当路者促𬘩，𬘩不得已，乃擒凤及其子曩乌、目把莽糜、哑晏、得皮等，俘解京师。是时木邦罕凤、迤西思义俱杀缅使，诣𬘩降，进忠亦集其余众来奔，乃豢进忠于内地。夷缅畏𬘩，望风内附者踵至。猛密安抚司土舍思混，遣弟思化送象，及献缅伪印来降。初，𬘩许岳凤以不死，故诸夷争降。后闻凤就擒，猛密思忠惧，复率钖波思哥投应里，竟死缅中。迤西属部有密堵、送速二城，皆濒金沙，近阿瓦，久为缅据。迤西酋长思威既款塞，乃提兵至二城。其部目言愿服缅，力不胜耳，今宜归故主。十四年，应里征二城兵，不应。々里怒，攻破之，以多曩长、散铎率兵屯守。十五年，思威紏思化、思顺各土兵，又求助于我，以复二城。游击刘天俸令募兵五百往助之，缅见以为汉兵大至，惊溃。威乘胜斩缅千余人，并二城之从缅者，阵斩缅目多曩长，而散铎奔阿瓦。威复二城。金腾兵备按察使李材谓功级多，宜上闻，事下苏直指酂覆核，谓功级非实，逮材、天俸等系狱。十六年十月，思顺亦投缅。初朝命以思忠等归义，以猛密思忠升宣抚使，猛哈思化升同知，蛮莫思顺升安抚使，如边臣之议也。比钦颁符信至日，而思忠、思顺等已复役，缅乃以忠母罕烘、顺母罕送，各代子领该司印。九月，应里报猛广之怨，兵加猛密，烘不能拒，率其孙思礼、思仁奔猛广，而猛密失。思化、思豪奔蛮莫。顺母送谓蛮莫系猛密辖地，见思化之来，惮而弃之，与化挈子思华奔腾越。时有加兵问罪思化之议，巡抚萧彦密令抚夷同知漆文昌抚化，文昌单骑入化垒，化稽颡听命，且云：“奴有助迤西杀缅贼功，今无所归，愿寄食于蛮莫。”从之。十七年，孟养酋长思威死，其支子思明、子思远进象及方物，朝廷令远为孟养酋长。十八年，应里报密堵送速之怨，进兵孟养，遂破猛拱，远与子思昏奔盏西。应里伪署堵罕于孟养，瓮罕于猛拱。十一月，缅破猛广，罕烘、思礼与思忠妻甘线姑奔陇川，思仁奔雅益，丙测奔工回，猛广亦失。十九年，应里率猛别、阿瓦，紏堵罕、瓮罕兵象围蛮莫，思化来告急。时邓子龙方听勘，奉檄率兵至罗卜思庄，缅闻之，退去，化复还蛮莫。六月，应里遣使等母海弄查赍贝叶缅文来求通，巡抚给榜文送缅使归。二十年，思仁、丙测叛投缅。思仁，思锦子也。仁烝嫂甘线姑，因欲得之。时线姑随罕烘、思礼寓陇川，仁自雅益率兵象犯陇川，掳线姑。宣抚多思顺有备，弗克逞，且惧中国问罪，乃同丙测奔缅。应里伪立仁于猛密，当事者移置罕烘、思礼于芒市。六月，应里遣使摆线繇迤西赍贝叶缅铎招陇川、干崖、南甸诸土司，当道给缅使文告，令之还。九月，应里令阿瓦、迤西犯蛮莫，思化奔等练山，参将邓子龙提兵营等练，缅兵屯遮遨，子龙发兵击之，大战于控哈，斩首百余级，把总李朝、岳顺战死。缅退屯沙洲，我兵无船不能进，相持弥月，缅寻退去。二十一年十二月，应里以允墨伪食蛮莫，墨乃紏猛拱堵罕、孟养瓮罕、猛密思仁兵，号三十万，象百只，以普坎、雍罕、直郎三鸷酋，率众拥送允墨据蛮莫。及思化败入，即立九大营，深沟高垒，为久驻计。仍分道内犯，一入遮放、芒市，一入腊撒、蛮颡，一入杉木笼，并出陇川。多思顺不敌，奔猛卯。时巡抚陈用宾驻镇永昌，闻贼大入等练、陇川，乃分部，以参将王一麟夺等练，中军卢承爵出雷吟，都指挥钱中选、张先声出蛮哈，守备张光胤出打线。一麟击其前，承爵、中选击其左右。贼狡甚，始以羸者兵数人饮马江干而浴之，前锋者击而俘焉，以捷闻。居数日，又以一象、马数匹来，我兵又击而俘之，又以捷闻。缅兵退走，遂复蛮莫。我遂以贼为易与，鼓行而前。不知贼兵潜伏营于崖箐，乘我兵过半，贼众涌出，我兵被截。时宁州目把者义领兵在行间，挺身而前，众寡不敌，后无援。者々义单骑欲旋，失道陷泥中，为贼所杀。前锋既失利，后二营相继退奔。监军同知姚允升收残军，用百金买谋者，昼伏夜行，望等练诸山火光不息，徐々侦之，盖贼尽伐山木，火焚其山，乃知贼退还巢也，因以捷闻。先是，陇川多思顺恨俺导缅残陇川，乃纠思化并芒市多泰等击俺，杀俺子多荒，俺益怨之，遂潜投木邦，因之归缅。参将吴显忠屡招谕之，不听。十二月，俺紏思仁、丙测，繇猛卯袭遮放，我兵战却之，斩级百余，丙测遁。是月，用宾建筑关堡，兴屯田以御缅，々知关堡之不利，数挠我兴作。巡抚陈用宾修文告，遣闽人黄龚使暹罗，使与得楞内外夹击缅。多俺自遮放败遁，不复归猛卯，而投木邦，负嵎于曩义山，杀天马、汉龙二关工役，繇便道将归缅。文昌计授木邦罕钦，令擒之，谋颇露。俺欲奔摆古，钦追及于雷耸茂，并其子多烘、多曩面斩之，生擒其子多胆满解滇。缅因俺死，遂寝寇我东路云。二十四年二月，筑平麓城于猛卯，大兴屯田。先是边事旁午，饷费不赀，即转输米石，运价至十金，而值不与焉。编氓鬻妻子，诸郡邑不支，故巡抚陈用宾锐意兴屯。然三宣之内，属夷徭赋所出，余田无多，阡陌膏腴，初议以营兵任屯，非营兵而愿屯者亦听。镃基取之，汰兵之羡饷，又以饷值充籴，计石银七钱，秋成照值入𢊬，计纳公田一斗。二年小成，免其什一之赋。三年大成，始什一而赋之。然迄今亦以瘴恶，屯者不能耕，西偏诸兵糜公帑如故。其后猛密思化死，其子思正悍而寡谋，屡树怨于三宣，阿瓦乘采井之隙，拥众十万，修怨于思正，罕拔次子𧛾以木邦兵从之。正入腾越，阿瓦直逼内地，兵备漆文昌杀正以说于缅。其后用宾所遣使人黄龚至暹罗，暹罗与龚因发兵攻摆古，墟其地。是后屡为暹罗、得楞所攻，疲于奔命，不复内犯矣。
詹英论征麓川状略
尝谓边夷抗命，实天讨不容；大将领兵，当神明是务。夫兵，凶器也。为将者不能重其事，惟求己之利益，必其取胜而成功者难矣。
曩因麓川思任发背逆，天兵已尝殄灭，贼子思机发又敢抗违朝命，皇上命将出师，往正其罪。何期总督等官不体朝廷之心，苟安贪利，行李二三百扛，用夫五六百人，声势喧𬮢，沿途劳扰。将带纻丝绢疋，密散富熟之家，下网垂钓，狼贪渔取。有司土官，行李成队，好马双牵，转送别官，加倍索取。各处都司官见，潜将贿赂先行，所获有余，贪得无厌，故违祖训，擅用阉刑，以进为名，尽留自用，丑行遍扬于南诏，名节大坏于边方。及至行军，全无纪律。大军一十五万，俱从一日起程，路滑泥深，难为士卒。且如运粮一事，又不设法转输，每军一名运米六斗，奔走往来，搬运催促，不得少停。如此之劳，何以养锐？有因自缢而死，视之略不经心，嗟怨之声盌于道路。领命用兵者，岂当如是哉！指以驮粮，坐派所司一千余马，不知此马何施？生轿、卧轿、山轿、凉帐、暖帐、雨帐，左右赞襄官吏，百端阿承，罢困下人，无所控诉。比临贼境，各不周虑，探其险易虚实，贼众有无，辄至金沙江边。贼人进抗猛烈，调令副总兵、参将等官，领兵攻围不克，被贼用木石擂打，将骆都指挥等官军杀死，俱将顶皮割去。贼子肆顽，不知何所，却将来降鱼户诱系，解作生擒。盖因主将无谋，致有此患，损中国生灵，遗边夷笑。计穷事拙，祗班师已将地方分与木邦、缅甸，抗违之罪，付之无可奈何。
抑闻古之为将者，与士卒同甘苦，故能成功。今不知此虑，欲希侥幸，岂将兵者之所为哉？切详靖远伯王骥，以布衣升伯爵，子孙世袭有官，何乃忍此？总兵官宫聚繇先代勋爵累升都督，挂印总戎，自合寝食不安，以除边患。岂知此二人者同流合污，既无运筹帷幄之才，又无克胜破敌之智，埙法怙终，损兵失利，原其情犯，死有余辜。昔唐玄宗时，南诏有警，御史李宓将兵十万击之，杨国忠隐其败，更以捷闻。后范祖禹引管子之言“堂上远于百里，堂下远于千里，君门远于万里”，言壅蔽之害深也。皇上深居九重，岂知此情此弊？臣不避势要威权，冒犯天颜，乞将王骥、宫聚等官拏送法司，明正其罪。先差密切廉干之官，前途盘闸各官行李，上解天怒，下满士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