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中兵食议
今夫浙广沿海，其府有卫，如金、衢、韶南诸府，不近海者，惟以守御所。而闽、延、邵、汀、建非海郡，皆有卫，建之卫且二，其视浙均多于广矣。虽守御所视二省去半，然闽地隘如此足矣。有二都司、五水寨，旧额共马步官军四万八千二百余员名，视浙之三万九千九百余员名，广之三万九千四百余员名，其军尤多，自昔然矣，则外非疏而内甚固。今军丁虽减，而食多留以充饷，况州县弓机，其兵又万余乎？机兵每名有加二分之一者，弓兵每名有减二分之一者，以所加减之食充饷，又有机若干名，全以充饷者。此外备用存留，有丁料及仓粮折色浮粮余剩鱼课、寺田、海田、啇课之租税，并诸司之罚锾，皆可以佐军兴。迩者军门有减有增，其作为不同，无非为地方计耳。以余计之，今贼之据者不𬨨 万余，而闽捍寨有卫所之兵，机弓为州县之卒，且十余万矣。惟择将而𫈉练之，无供亿之烦，可得水陆精兵两倍于敌，则闽无不足之兵，自无不足之食。兵食之外，亦无不足之费。其所以不足者，客兵未除也。客兵为用，则军卫州县之兵皆无用矣。于客母论加食，第俭之而日二分，其所岁费已为额外，况安家行粮及将领之猥琐乎？夫闽昔籍于浙，其将实良，故其兵足恃也。今殊于昔矣，而籍之犹故，此何异于阖庐之宫，皆以之为孙武之师，坻上之众，亦以为淮阴之士也耶？是以有限之财而养无赖之兵矣。则浙兵之宜除，不可不早计也。或曰：“子所言者，兵之常経，傥贼𬨨 万余，则何以御之？”夫海寇则海兵，浙广之不如闽久矣。山贼弄兵，乃专籍客兵攻之，然其阨塞未闲，岁月徒困，不如土兵，海内皆然。以土兵而当山寇，亦未见其不足也。至于大势若不可支，亦以土兵未练，不得不藉客兵声威耳。至收功而土居多，倘而既练，又奚患乎？今闽无事，且勿𬨨 计，但経常而为之理，先正名而责寔可也。名曰“旗军”，补美丁而勿侵冒；名曰“弓机”，还旧额而勿加减。勿充饷之故，而盈缩巧取，勿团操之故，而虔蠹岁月，则名实核矣。此在司戎司牧者得人以练之，盖非言之所能尽也。诚图表裹之策，昼急缓之宜，顺远近之势，制轻重之权，则即在闽土自分主客。如上四郡，凡沿江浙、广之界勿召，召延、建郡、汀五卫，延二守御所及连城、清流、归化、邵武、泰宁、建阳、建安、瓯宁、南平、将乐、尤溪、顺昌、大田、永安、沙县十五县之军兵，选四千为四营，分四道于四府。下四郡一州，凡沿浙广海之界勿召，召福、兴、漳、泉六卫，龙岩一守御所，及古田、永福、闽清、怀安、侯官、仙游、德化、永春、安溪、南安、宁洋、长泰、南靖、平和、龙岩十五县之军兵，选五千为五营，分五道于四府一州，各道监之，为之调度。农隙则阅罢而归，寇警则檄至而集。随军门总兵所往，即为标兵策应。赴伍则优常给，远征则加行粮。其不召者各守其土为主，而征者为之客。山海小警，则各就近而调。如海猖獗，则上四营援之，如山猖獗，则下五营援之。各边疆坚守如故，此非奇正之术乎？其间通变，尤存乎人，自非大乱，未有全闽皆寇区也。傥又不支而用召募，山乡各有张丁，有饷而自有兵，事已则散归于田亩。迩来所虑在海，其舟卒尤为𠃓集，不待甚练亦可以战。两舟交锋，匪胜则败，曰“面皆水”，非但背水已也。同舟为命，胡越同心，一舟自为一队，一队自为救援，必兵士众乃不疲于更战。然实在舟楫壮而冲压不动，□石多而击杀不竭，尤以火药火器为威，多蓄则益胜。笑其至要，莫如辨风色潮期，取上风上潮以战，失此虽十万不能以敌千余，经年多募亦无益也。贼每避下风入岛，以待顺风之月乃出，当先期预防之，𬨨 期则可罢矣。此皆因意外以保万全，稍变通而即足用，奚至张皇而他借乎？或曰：军兴匪直兵饷，而城堡、楼船、器械、谍赏恤之费，计当安出，乃可不诎？夫闽詻有云：“三山六海一田，田俭则赋俭，所有鱼盐，仅足为民生需，取之而充国计，虽什百之一二，然舍是非桑孔，则无可为笑。”故闽承平不谓不安，有事不谓不危。何者？兵集饷难，况一切之费乎？故军兴而加赋，此为救解之术。当莆中郡破，言官闽人陈𢡟观、林润、曾承芳上言：闽饷多赖之。时用兵二万八千，共银二十八万余两，半战半守，守食如常𢾗，战者日给四分，一年十四万四千两。但不战且罢，缩其饷而乘之，出入十万足矣。常赋亦已足供，而可与民休息。外此则闽业不出鱼盐，旧鱼米三万一千九百六十余石，弘治中折之，石为银三钱五分，民甚便，盖万余两也。然海未尝尽变桑田，人未尝久废网𦊙，而课失微，吏无得问，何故？ 国初之籍，核于校尉严甚。自海岛内调民失业多年，所为他姓豪夺而轻重失均。逋赋者采且惟备卫所用，不关白有司。吏胥为政而多乾没。是以籍存而户逃绝，官设而令废格也。嘉请末民愈趋海，争者日众，乃取而充饷。檄问其赋，则额多亡失，而户逃者半。吏尔莫能究竟之矣。讵知户虽绝面，地有主，惟匿者无税，输者无业，课之失征，往々由此。渔户王宝所以奏而欲厘之也。兹宜𬙆故牍，以近年为始，必满其额。且新授札，勿究久占之罪，勿追已牟之利。开其首匿，与之更始。彼此参覆，通融而配。户绝地存，承其地者代之，不必尽复于本里。地夺户在，当其户者复之，不必远偿其旧课。清于官者听之，贸于私者听之。民虽纷争，务得大体。其无地手取，谓之“浮业”，废绝者多，一切蠲之，以所增补所阙。但地若干则税若干。海县不必于取赢山海尔，可以𬨨 半矣。乃定其册，乃立之甲，有正有副，以科其众。如户口版籍，十年而重编之。若隆庆之元，福清令所厘，及万历初惠安令之重编，可镜已。河泊所官之设最不均者，如莆田之数，不及沙县与福清。彼二邑者，其所各一，而莆以三，故当裁也。漳之海县，有米而不设所，何也？他县虽弊，其制犹存，独泉属县尤非旧制。盖渔课网𦊙，与海扈等地本不相侵，制具存也。为扈者曰“所”，其米重；为荡者曰“亩”，其米次之。他为网罟诸业利薄，故米尤轻。今泉之扈荡在课册者少，而多窜于黄册，岂制哉？地非有力者不能蓄，小民既谏于所，而又纳其地租，故民偿私而负公，至烦县为之征，加以澚甲，又饷兵船，不胜其苦，此所当清理者也。然悉理不𬨨 万余，兹其少者耳。盐旧十万五千三百余引，而泉有其六，故所辖场七，而泉有其四，是倚办于泉者，视兴之上里、福之海口、牛田为多也。久之，私盐白易售，入仓者杂黑啇无获，不肯冒海而支，守者苦之，因援折米折银，浔美、𬇞 州、浯州为三所军饷，惠安输之运司，此固丁夫之便，未必啇人所乐从。夫啇初往辽海为转道，顾以闽海为远哉。今海口三场甚便，啇惟以引为名，其入场既寡，且里杂实于啇无与，丁夫如故事支吾，亦无滞财更费之苦。曩泉若此，则固不废矣。榷会者不察其故，遂以三场折引，视泉三四倍，半引视泉三十余倍，故议增其价，浔美最重，浯𬇞 次之，惠安又次之。据法盐则折，则盐当毁，今不毁，第取其税而奏比漳浦。漳浦之抵浮米灶户地菲，场属盐三万有奇，可榷五百两，泉榷宜如之，乃其入堇々不能半漳浦，且借口于竭泽之嗟，此其故难言之矣。惠安令不恤众议，所著政书具在，倘因而请复其旧，不亦韪乎？然闽盐之引，视广将倍之，而岁入三万，其转输万有二千，匪惟课不之及，而饷相去尢甚，此又何也？盖广初行岭右、湖南，又达江右五郡，而南赣两广军门之所取饷，闽仅千里内，初惟出之西路，今益以东南二路，其行盐亦惟数县。汀州以去西路远，久为南赣借行广盐，漳之远鄙，亦数榖于潮矣，其课纤啬，有由然也。今之兴者，为国忠计，但当考其所以废，而后知其所以兴矣。泉四场之引，共六万五千奇，原输者如𢾗，已足军食费，今又比海口半引，令其先纳三钱，其愿为上游三路者，与其复旧通行旧引之积久者，亦得此分部疏增至六钱，则子毋赋之年不下数万，不必召远啇。而漳泉之人，昔苦盐壅阏，其利微渺，今价倍而得高赀，彼将争先为之矣。如泉以为不可兴，则广昔之废者，海北诸场，今奚尝不复通之邪？此计部言官所以亹亹不已，而行之存乎人，非人则言无益耳。汀盐运之福、漳，虽令“甲以汀为闽行盐地”，而卒难行者，其势于潮为便矣。汀通福溪有四县，险远，通漳惟永定，其由陆则益难。潮自三河至武平所，而陆由羊角水可百里入会昌下赣，此间道也。由潮而至上杭，経税至汀为正道。陆有二道，一由古城下赣，一由白水入抚𬨨，此明多淮盐矣。是汀虽非产盐之区，而实为通盐之路，亦江广之咽喉，为闽西外府也。宋时通之，寇且踵作，而必禁之，宁讵能乎？盖汀行广盐，宋守所奏。天顺后广盐通行，正德，都御史王守仁复申请矣。故凡入汀境，往会昌者，武平榷之；往瑞金者，上杭榷之；或往抚者，长汀而薄榷之，固啇至愿也。若闽往者勿榷，为原行盐地，以寓抑彼申此。昔漳柳营江通汀，原有掣验所，今改巡司而利废矣。若闻汀不榷，闽啇当乐从此而往，闽盐因以渐复，实相济而非相厉也。福兴之盐，自有转运司存，而其以船为量，视内之弊最甚，其说最长，存之未论。凡闽盐得刘晏辈理之，岁可得十余万，今第善通之，一二万有之矣。然此亦常课也，而操奇莫赢于市船。泉有市舶提举司，在水仙门外，宋元祐初置，后废。崇宁初复置，南渡时罢而复置。其提举多儒绅，为名吏者众，而所耒之国，必所市之货，具于“志”可考。泉在宋富饶本此。自元以夷人提举，而诸夷为虚，人或惩之，因废市矣。 国初立市舶司，七年罢，仍复之，为琉球入贡，其国与泉之彭湖山直，而受贡于此，不使外夷窥省城，犹浙置之宁波是也。后番舶入贡，多抵福州河口，因 朝赐通事三十六姓，其先皆河口人也，故就乎此而内官提举其事。成化都御史张瑄奏移省城内，则失策矣。尚有进贡厂、怀远驿于城外，使臣容其入见，余则停居于驿，而今此禁尽弛，贡夷纵横城中矣。浙尝有日本，广有佛郎机之变，琉球今虽恭顺，不可不预为防也。闽因罢诸番市，而利皆归于广，漳人垂涎而引广入境。正德广之禁严，番舶入漳泉而广失利。于是两广都御史闽人林富奏言“通之有四利”，语在奏疏中，而舶复通焉。嘉靖初革市舶内官，而言官因请并罢市舶，善哉尚书郑晓之言也。所当罢者内官，非市舶也。夷中百货皆中国不可缺者，夷必欲售，中国必欲得之，以故圣训虽绝日本，而浙、福、广三市舶不废。盖东夷有马市，西夷有茶市，江南海夷有市舶，所以通夷狄之情，迁有无之货，收征税之利，减戍守之费，又以禁海贾柳奸啇，使利权在上，可谓𬣙猷矣。朱纨之忠清，卿执所不敢轻议，特审画未宜，此海邦之所追叹也。即今浙闽夷祸为酷，而广多其土首，市夷之助虐者寡，则可概见。故漳之安边馆，初为禁之，今为通之，而海澄为县乃戢，其明效可睹也。第漳听其便，而无重臣为辖，利之所丛，其害之蘖乎？不如复 祖制，市舶仍立于泉，移安边馆于此焉。而军门镇之，贡使由此入省，而藩臬可以亟边他番。如宋旧规，许通其互市而榷从广例，此又出鱼盐之外，其利如川方至以佐军兴，而奇赢所操多矣。噫！民之常赋不加鱼盐，处之得宜，而市舶又善通之，何不安生而为盗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