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传卷之八十七

伯李成梁、都督戚继光、刘𬘩、杜松、萧如薰、督同张臣、督佥朱先、呼良朋、镇抚张进

谏列传

李成梁

李成梁，字寅城，辽东铁岭卫人。其先朝鲜人也，内徙至成梁，父子骁勇，补卒伍，屡立战功，辽人号曰“铁岭李氏”。隆庆初，为险山参将。时东夷数寇辽东王呆、阿台诸部尢桀悍，叛服不常，成梁数力战败之，以功历迁署都指挥佥事，擢辽阳副总兵。三年四月，破虏于夹河山城，斩其酋张摆失等百六十余级。明年署都督佥事，充总兵官，镇辽东。五年冬，虏入寇，成梁拒之，捣其巢，斩也儿太等五百八十余级，卤获祢是，进署都督同知。明年三月，虏酋迹把亥、歹青等复寇长胜、清河诸堡，成梁拒却之，斩首百六十余级，遂为真同知。万历初，张居正当国，以法绳边吏，无所纵舍，独奖拔成梁逾于诸帅，成梁亦自奋。而巡抚张学颜按行边兀堂，诸酋环跽，䫁质子易盐布。成梁固请展宽奠等六堡，听互市，以税行赏。兵部侍部汪道昆为奏，许之，拓地数百里。自是闲原而南，抚顺、清河、叆阳所在有市，诸夷贪中国财物，顾遵约束，渐盗窃为边患。成梁御之大兴堡、中辽河，先后斩首四十余级。二年春，虏犯平虏营，成梁督军拒却之。居亡何，王果寇𬂠顺，诱杀我备御裴成祖等。居正闻之，切责学颜、成梁，绝杲贡市十曰，成梁遂捣力红寨，斩首一千一百余级，擢左都督，荫一子，命兵部侍郎梁梦龙赍二万金犒师，告庙献俘。三年春，呆复盗边，副总兵曹簠谍知之，勃精骑夜驰至阿哈纳寨，突击之，果脱走，依王台。开原兵备贺凑宣谕之，遂执杲，槛车传至，磔于境上，加台“龙虎将军”。成梁以功赍金币加等。其冬，土蛮以二万骑入平虏堡，成梁使曹簠、苏国赋等光趋淫阳，传廷勋、唐朴、郭梦征等分道并进，而自率选锋驰壁榆林铺。贼见官军大集，坚壁不肯战。成梁乃令延勋等列车营沈阳北为疑兵，而自率簠等伏兵平虏堡，断贼归路。贼果遁，成梁纵兵横击，贼大乱，而延勋等又以火器自后薄之，首尾夹攻，追奔三十余里，斩其骁酋七人，得级二百有奇，马𫘞牛羊、夷器以数万计。捷闻，加太子太保，予二荫，簠亦迁署都督佥事。居顷之，虏复掠王台部，入威远堡，犯义州之太平堡。副总兵曹簠拒之，斩首五十余级，我军死亡过当。已，复围中后所沙河驿，知有备，乃还。五年春，复犯镇西堡，成梁率精卒出塞，捣其巢，斩首五十余级，躁躏死者甚众。夏，虏入镇静堡，要封贡，分攻诸城堡，官军冒雨突击，虏遁。其冬，虏复入犯前屯关，官军死伤者三百余人。六年春，虏拥众驻劈山，分掠开原、懿路。成梁率众拒之，因出塞至养善木屯袭击，得级四百五十有奇，马驼夷器数万。总督杨兆上其事，加太保兼太子太保，赐金币，荫一子指挥使，令兵部以二万金行赏。其冬，土蛮速把亥等以三万骑入东昌堡，成梁使部将秦得倚率兵按伏海州，遏其前，而自率锐士出塞，自后夹击，斩首八百四十余，马驼器械称是。捷闻，上降诏褒赏，下部议封爵，遂封宁远伯，赐号“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”，特进光禄大夫、柱国，岁禄八百石。七年冬，虏五万骑寇前屯，成梁督兵驰御之，适蓟镇总兵戚继光来援，虏遂遁。亡何，虏屯红土城，谋入犯，成梁率兵自大静堡出塞二百余里，斩首四百七十余级，所获牲畜器械辎重以千计。八年春，夷酋赵镏罗骨骨、王兀堂等犯求奠堡，成梁率众追之，出塞二百里，至鸭儿匮，大破之，斩其酋八人，得级七百五十有奇，生擒一百六十人，卤获称是。论功，子世袭伯爵。是年十月，兀堂复从林刚谷入，副总兵姚大节逐之，出塞百四十里，至万禄寨，与虏战，破之，斩首六十余级。虏遂远窜，建州部益弱。亡何，大虏入犯锦、义，分攻大河所、右屯卫、十三山驿及义州，几二十万。成梁檄诸将奋击，虏不利去。度贼必出太原堡，疾驰设伏。贼果至，邀系之，先后斩首四十余级，卤获多。论功赐金币。九年正月，“土蛮”速他亥等盗边，先以八十骑犯大福堡为游兵，继以精兵二千从大镇堡毁墙入，而自以二万骑突锦州，分掠小凌河、松山、杏山诸城。成梁率兵驰援，所在御却之。亡何，成梁谍木蛮、黑石炭等屯袄郎兔谋入犯，乃率兵从义州大宁堡出塞四百余里，转战四日夜，薄垒奋击，斩首三百四十有奇，卤获甚众。捷闻，廷臣称贺。其夏，虏入长安堡，曹簠御之而败，失亡千余人。御史干应昌以闻，且劾成梁。诏“勿问”，而下簠等于理。十年三月，“土蛮”速把亥拥众薄义州边，入镇夷堡沙河口。成梁督兵拒之，贼退，秉胜追之，中虏伏。成梁力战，士卒皆一当百，贼始溃，遂斩速把亥，得级六十余，马𫘞器械以百计。我军士马失亡亦过当。贼分犯东胜堡，亦为参将王惟贞所败。事闻，告庙宣捷，赐成梁金币加等，建第京师，复予世指挥使。九月，王果子阿台紏察众惊孤山，成梁遣部将秦得何、李平胡等分道共进，及曹子谷，与贼战，大败之。贼奔还山城，我军环攻之，又奔，复邀击之，斩其酋虎刺海等十六人，得级一千三十有奇，生擒幼夷五十三人，获达马器甲以数百计。捷间，复赉金币。十一年春，阿台复紏虏大举分道入，至沈阳城南，临浑河。成梁引军驰至虎皮驿援之。阿台方拥千骑掠抚顺口，徐引去。成梁闻阿台有婿曰他失，其父曰教场，乃使“教场”绐河台，而潜以兵袭之。从抚顺出塞百余里，直捣古勒寨。寨三面壁立，濠堑甚设，成梁火攻之二尽，夜射阿台死。而秦得倚已自他道捣其党阿海寨，诛之，氏得级三十三百有奇，我军死伤亦略相当。捷闻，告庙献俘，加成梁岁禄百石，总督周咏、巡抚李松等荫当有差。王杲子孙至是无噍类，已而并杀教场、他失于阿台城下。他失子即清太祖也，以幼得不死，留置帐下。成梁既用力战，起子姓，得荫为锦衣外卫官二十余单。多蓄健儿，饮食子女所美好，当其穷困，辄贷予之，责以先登陷阵，捉生游檄，计级受贺，即除前负，故人皆乐为之用。然不恤军士，往往剥饷自用。及既平阿台，则益骄，所得财货，辄以结权贵人，事督抚大吏惟谨。督抚至，辄听成梁所为。已而虏入大宁堡，杀掠吏民，卤牛马无筭。总督周咏以闻，上勿罪。南给事中冯景隆因劾“咏与成梁交为欺罔，当治”。上为谪景隆，而罢成梁勿问。其冬，海西逞加奴、仰加奴拥禹骑请敕，骄甚。李松密令成梁伏兵中固城，去闭原四十里。松坐南楼上，分命参捋、宿振武等夹城外伏，而使备御霍九皋谕之。二奴益骄，斫九皋，反击一虏堕马，虏遂格杀我兵数人。已而伏起尽歼之，得级三百。成梁继至，斩首一千二百有奇。捷闻，告郊庙。是岁，虏犯十方寺，成梁部将史儒、涂广等不敢战，虏退，割汉人首三百余级，行至浦河，市人皆识之。有王周者发其事，御史陈登云欲劾之，成梁杖儒、广以求解，乃止。十二年二月，长秃、黄狐狸等紏众入犯前屯、三山，备御祖承训击却之。寻窥锦义，成梁潜兵出塞，深入三百余里，至太宁，一鼓破之，斩首一百三十余级。井论开原功，加禄五百石，绝督张嘉胤及李松等皆予荫。其夏，虏犯西兴、沙河、三道沟前屯，一月中四入，多杀掠，官军御之，辄不利。十三年二月，东虏把兔紏西虏以儿邓入寇蒲潘，扬言攻铁岭、开原。于是成梁复督兵从丁字泊出塞，弃胜逐北，抵其巢，斩其酋管“征”字来，得级八百三十余，达马器械甚众。捷闻，成梁加禄百石，隹胤进太子太保，松为兵部右侍郎。其秋，虏银灯等六万骑自沈阳入，继火杀掠。成梁敛兵不战，及去，则使李成胡等击之，斩首百余级。以捷闻。十四年二月，土蛮以数万骑屯广宁，谋大举。成梁谍知之，使高良弼牵降夷数人出镇野堡侦虏。会虏酋哈屯来降，悉得虏远近强弱状，乃帅锐卒万人，由镇边堡出塞，使副总兵李乎胡、李得全以降夷四十骑先驱，导军兼驰二日夜抵虏巢。会大风扬沙，虏不虞我军猝至，惊溃。成梁督军追击，斩首九百余级，救辽人千，得驼马牛羊千四百有奇。捷闻，成梁与总督王一谔等荫赏有差。当是时，南关酋歹啇弱，其叔康古陆、猛骨孛罗叛而从北关。开原兵备王缄发兵擒康古陆及猛骨孛罗母温姐，已而纵温姐招猛骨孛罗，不听，数侵歹啇。于是抚臣顾养谦劾缄玩寇酿乱，上怒逮缄，缄遂言开原之役，贪功妄杀。大学士申时行为两解，且盛称成梁忠勇，辩其屠戮边民之诬，上意解，乃止夺缄宫。而是时成梁长子如松总宣府兵，有敢战名，父子据两重镇，成梁弟成材驻黄花，子如柏镇密云，如樟、如梅、如桢厮养李平胡、李兴等皆为大将，拥劲兵，中外多疑之，乃解如松兵柄。如松诸第虽贵，才不逮父兄，惟恣意声色，造请朝贵，苍头养卒皆衣金紫，妇女出游骑，若雪锦，诸山人游客假权贵人书谒李氏，辄得所欲而返。于是武备日虚，健儿渐寡，而功名哀焉。初，清太祖多智，事成梁甚恭。成梁悉以所得诸部畀之，遂雄东方，蚕食诸小夷，辽东患之。十六年，成梁出威远堡，围那林孛罗寨，不克，军士死亡大半，乃发大𪿫击之，寨裂，中者辄洞胸。成梁还军，割冻死军卒五百余级。奏捷，御史许守恩欲劾之，养谦力阻乃止。而如松以他事斥为民，夺荫。十七年三月，虏数百骑入曹家庄，指挥潘应啇中伏死，成梁欲自出逐之，养谦谓“虏少不足烦大帅”，乃使如柏、平胡等以千余骑分道邀击，败之，斩首四十余级。八月，柬虏脑毛大数万骑入犯辽、沈，成染督兵追之，斩首百余级，我军死伤过当。十八年二月，虏八万骑自长胜堡入，大掠辽阳城下，杀人民无筭，凡四日乃去。虏知我兵乘虚必出捣巢，潜伏精兵帐下以待。我军果出，腹背受敌，成梁丧家丁千余。成梁自言败虏雕背山，得级二百余。事闻，受赏。于是御史朱应毂言：“辽东失事未覆，而重赏先行。夫得失相当，尚不可言捷，况所失十倍所得乎？闻虏入辽东，我军袖手旁观，莫敢谁何。俟其得志，饱而飏去，乃踵其后，拾一二老弱为功，或潜取边外属夷部落微弱者戮之，名为捣巢。督抚诸臣喜胜恶败，计级报功，而边民杀掠之惨，曾莫之及。频年辽东城堡残毁，屯田荒芜，此危急存亡之秋也，何乃饰称大捷，以博厚赏？欺君误国，无甚于此。”申时行复为上言：“失事者诸将，尔业已论罢，而成梁功为按臣徐元所勘明甚。”乃责应毂轻信，寝其奏。十月，虏十二万骑从长勇堡直犯辽东，深入盖州。成梁兵不出，虏徐引退。

十九年春，命给事中侯先春阅边。参将郭梦征报成梁曰：“虏自莲花山至北沙泥，皆逐善水草驻牧，惟板城孤悬，无精兵守之，此虽汉人，在外即虏也，可尽杀张功。”成梁然之。巡抚郝杰不可，不听，遂引兵出塞，夜袭二小营，掠老弱二百余。忽数骑大呼，军十骇乱相𨂻籍，多堕溺死者。还至边外五十里，适镇静市夷归，又邀追之，我军还者十一二，于是诈称脑毛大入犯以捷。巡按御史胡克俭知其状，劾之。申时行作书劝克俭少宽。无何，郝杰亦具疏陈成梁罪，总督蹇达沮之，且纳如梅贿，为隐其事。克俭益不平，上书极言：“边事坏于边臣欺蔽，而辅臣庇之。使辅臣无私庇，而言官得行其言，欺蔽无所容，则功罪明，赏罚当，其谁敢不用命？乃尚书王一谔谓臣曰：‘成梁遇虏入则坚壁清野，功在守；虏未入则潜师出捣，功在战。此兵部二十年来为成梁掩覆故智。’ 臣谓误国者，一谔也。祖宗朝不增饷而兵足，不报捷而边宁，令饷日增，兵日寡，捷愈数，边愈疲者，何也？财尽于掠克，伍空于私役，入犯不捷而出塞邀功之所致也。夫人犯不战，辄以虏强盛为辞，岂入犯则强，而据穴反弱耶？一将卒尔，岂入犯皆东乎？而出塞反能攘臂耶？以臣所闻，成梁出塞后，未尝敢一当虏，惟窃其近塞驻牧老弱数级而已。此恶足为边利害者？然犹曰夷人也。若板城之耕牧者，与虏之所使侦候者，陷虏来归，跋涉千里，饥饿潜行者，皆我民也，一切杀之，然犹曰在外也。甚或挟级以往，有戴头杀贼之谣，至并其阵亡者割首以报。譬如猎夫登山，所得死鹿，首则首矣，何功之有？故敢昧死请曰：入犯之不可不战，而出塞之不可复为也。”并论蹇达并前督抚顾养谦、张学颜罪。上不听。克俭遂引疾，寻坐谪。十一月，侯先春还，论成梁怯战殃民，剥军、耗国，如克俭言，宜急罢。上不得已，为罢成梁，以杨绍勋镇辽东。二十年四月，宁夏卒。刘东旸作乱，御史梅国桢荐成梁父子可用。给事中王德完言：“善用人者，不狃小利，忘大害，解其柄而复授之，非策。”上召成梁，不至，乃以其子提督如松率宣、大、山西精兵五千援之，而国桢监其军，趣兼程进。六月庚戌，如松与弟都司如樟率兵至宁夏，贼已困，闻如松先声，惮之，监守不出。如樟夜半以云梯潜登南城。次日，游击龚子敬攻南关，如松锐欲登城，为矢石所却。七月，总督魏学曾决策水攻大治堤，堤成，俯瞰城中如釜底。八月戊子朔，刘东旸夜乘小舟决堤，如松击败之。梅国桢劾魏学曾，罢之，而以叶梦熊代。亡何，虏大入李刚堡，渡河，如松迎战于张亮堡，败之，追奔至贺兰山，携虏首示贼，贼益惧。九月，宁夏城北关崩，贼驰救之，南关驿卒请为内应，如松治舟筏向北关，而潜以锐卒制南关入之，悖承恩乞降。梦熊虽报许，益治攻具，密使人说悖氏杀东晹自赎。壬申，果杀东晹等，悬首城上。如松先入抚定之。然悖氏尚拥苍头自若，梦熊乃兴如松定计诛悖氏。明旦，承恩欲走出，至南关，为浙江参将杨文所执。如松围悖氏，其苍头悉甲而登屋，如松予之箭，皆投甲。悖拜独率真夷力拒，如松火攻之，如樟部卒得其首，宁夏遂平。论功，如松第一，进左都督，荫一子锦衣卫指挥同知。如樟等各加级有差。方宁夏兵未解，而日本破朝鲜，其王李松来告，乃以侍郎宋应昌经略辽东，召如松为东征提督，特加太子太保，示优异。时应昌先遣浙人沈惟敬使倭，惟敬归，言宁长愿退兵平壤以西，画大同江为界。如松至，大会将吏，叱惟敬“𪫺邪当斩”。参将李应试请间曰：“藉惟敬给倭而阴袭之，奇计也。”如松然之。行长命才将二十人来迎。如松饮之酒，使副将李宁击之。倭惊遁，仅杀三人，以捷闻，遂帅师五万渡鸭绿江。行长诘惟敬何故杀我使？惟敬曰：“必通事两误尔。”乃令所亲小西飞守藤原，如意从惟敬谒如松。如松厚劳遣之，约以明年正月入平壤受册，退师有日矣。二十一年正月，汝松兵至平壤，惟敬遣其奴报行长。质明，天使行册封礼。行长候于风月楼、牡丹台二垒，诸军合攻不能下。行长夜半渡大月江，江水引还，如松不知也。旦日，下令进攻，建大将旗鼓，誓师入空城，命诸将上首功。西兵、南兵奉军令不割级，而辽兵出所匿朝鲜人首以献，至千六百余级。一军噪声如沸，争欲杀李大蛮。宋应昌令以首功均西兵、南兵，乃止。倭既退，所过多设虚垒以疑我。如松自平壤六百余里，涂列四十寨，进攻开城，自旦至午，城中寂无人声。令西兵梯而入，收其所设戈帜，割道旁朝鲜人首，再捷报。朝鲜人恨如松，绐之曰：“倭弃王京遁矣。”如松喜，戒西兵、南兵列营江上，而自率辽兵三千独进。经碧蹄馆，馆人复以倭遁告，如松益喜，轻骑疾驰，至大石桥，马蹶伤右额，苏而复上。桥外倭帜如林，李友升率家丁据桥攒射，倭不得过。两山麓皆稻畦，如柏与其弟如梅为左右翼，夹如松出淖中，李友升中钩堕死焉。倭来益众，刃及如松重铠，会杨元兵至，得免。复以猝过倭，捷闻，退保开城，而应昌军驻定州，相去八百里。行长据山，清正自咸镜趋鸭绿江，应昌前后皆阻倭。幕下士冯仲缨言于参军袁黄，请说行长，许封贡，使鲜兵。黄为言应昌，许之。清正果归王子陪臣与王京束归，且献米五万石，军赖以济。黄应绣功，如松蹑倭汉江，可得利，倭整众徐还，我兵不敢逼。时武库郎刘黄裳亦参应昌军，心比如松而恶黄，欲败其功。仲缨已入说清正金相计之曰：“仲缨，职方所使也。刘武库内忌之。如松平壤之役，职方数其绝封杀降，今得无以通倭中，仲缨并孽职方乎？”乃率士二千人，分伏南北，邀其归师，杀九十余人，生擒其将叶实。仲缨归，黄裳果以通倭为言，仲缨取相所得倭级以献，且分遣其幕客，乃止。而如松以十罪列黄匕，遂中察典。仲缨与相皆罢归。倭遂城釜山，为持久计。六月，倭阳使小西飞来输款，而急攻咸安、晋州，逼全罗。如松部将季平胡御之，颇有斩获。辽束巡抚赵燿言：“倭多诈，封贡不可轻许。”下兵部议，未决，而我师久暴露，思归。应昌请留戍兵万五千人。尚书石星以为劳中国转输策，复使惟敬如倭营，应昌、如松皆罢归。明年，加如松世伯爵，应昌为左都御史。给事中林材驳之，不报。二十五年三月，如梅为辽将，出塞，亡将校十八，军士以数百计。封事既败，复议东征，以邢玠为总督，杨镐为经略，大集宣、大、川、浙诸军，令如梅将左恊，春芳将右恊。亡何，中旨以如松镇辽东。三十六年四月，虏寇辽东，如松以五千余骑出镇远堡，袭虏中伏，风沙大作，我军自相蹂躏，遂败绩，如松死之。中旨复召如梅自朝鲜还，代阁不任事，又汰奢，恣意声色，识者知其必败。六月，赞尽主事丁应泰发杨镐及汝梅丧师蒙蔽，并及辅臣沈一贯、张位交结状，以阵亡军籍及镐、如梅通倭书进，下群臣议，寝之。其秋，虏大入辽东，分道锦、义屯，五日乃去，纵横三百余里，杀卤人畜数禹。如梅畏缩，不敢发一矢，虏得志去。巡按御史王业弘劾其罪。明年，罢如梅还卫。孙守廉、马林相继为总兵，皆坐失事罢。二十九年春，成梁复镇辽东，东兵已前执猛骨孛罗杀之，牧其敕。成梁使人往请，请还渤罗次子及部夷百二十家，以女如其长子，因与邢林、孛罗各补双贡。而清太祖以保塞功，加龙虎将军。奄有建州、毛怜诸卫，侵朝鲜，并灰扒、黑龙江上诸夷，拓地数千里，数使人来言新疆新强者，成梁所开宽奠六堡也。成梁乃谋于巡抚赵楫，谓鸦鹘关外，鸭绿以西、宽奠以东数百里，居民逼建州耕种市易，请弃其地予之，而招其民内徙。楫以闻，副总兵刘应棋争之曰：“今张其佃、哈喇泊之间，居民输租屯粮，乐业已久，一旦迁徙，惊援居民。况边地尺寸不可弃，敌心何厌？亏边境，损国威，无甚此者。”成梁大恕，应棋悒郁成疾，告归。应祺，凤阳定远人也，世指挥佥事，索为成梁所忌，以是秋竟死。冬十一月，成梁诏谕居民，不从，使其侄壻韩宗□功率军数千驱之内徙，遂焚其庐舍器物皆尽。时天寒兵雪，哭声动地，多僵馁不吏及堕水缢死者无筭。弃新强予建州，复屡请金缯，即以叆阳、清河缘边田税赏之，坐得膏腴地数百里，益富强，轻中国。明年，以招徕华人功，加总督蹇达太子太保，赵楫户部侍郎，成梁太子太傅。时有广宁通判徐应乾者，字孔坪，绍兴山阴人也。见辽东边备大坏，条上十五事，首言建州。楫，成梁深恶之。已而巡按御史萧淳檄应乾阅操河东，得刘应棋谏稿于辽东库，愤甚，赋诗𮗸之。楫等愈怒，劾罢之。是年，建州兵遂叩清河，争入贡车价，语狂悖。成梁年已八十，昏耄不能制。又明年，拘我通事李维葵，三月而释之，贡遂绝。成梁默默无所发舒。三十六年，给事中宋一韩劾奏：“辽东东境皆与建州接壤，开拓六堡，广袤八百里，三十年来不敢西牧，以此新强为之限也。其后军民史仲义等愿往垦种，以当虏冲。于是剪子河、鸭鹘关东西三百里，凡占籍二千余家，岁输租税，生齿渐繁，地力益辟，隐然为柬土保障。今楫、成梁惑废弁韩宗功之言，纳建之重贿，概曰逃民，迁还故土，于是室庐荡然，失业者众，二人俱蒙荫赏，抑且招徕未定，朝贡顿阻。又厚敛叆阳、抚顺诸额外颁赏，是夷为主人，我为佃客，沿边旧强，又阴予之，其事更出割地下矣。”上乃命御史熊廷弼往勘。既至，验石牌为界，劾楫、成梁八罪，请斩之。蹇达已死，并请追夺官荫，不报。是年，成梁请以总兵王威代。明年，虏入大胜，陷之，事益急，乃檄西兵护辽，增饷二千余万。宋一韩复极论弃地非是，请按如律。楫亦寻罢。已而建州请减车价入贡，稍还佃子峡故地，然皆密险瘠不可耕。其余横江、鸦鹘关地三百里，据收自如。廷弼请悉贵侵地，乃许贡，不听。亡何，成梁病卒，诸子皆废不用，停伯爵世袭。而少子如桢以荫累迁都督同知，掌锦衣卫。四十三年，加太子太保。后以军政杜门不出。又三年，清太祖自称“国汗”，降我游击李永芳，杀总兵张承胤，中外大震。以杨镐为经略，兼拟巡抚，赐尚方剑，大集诸镇讨虏，即家起如柏为总兵。杨镐固庸人，且老矣，治兵年余，无所更张，建兵复攻清河，陷之。九月，从抚顺入。如柏至沈阳，遇数千骑，却之。已而复入东安堡，杀掠千计。四十七年正月，杜松、刘𬘩诸大帅兵皆集，上讶镐奏报久稽，恐师老财匮，命兵部悬赏格。辅臣方从哲、给事中赵兴邦争欲速战为快，移檄督之，镐遂仓卒誓师。二月，分兵为四道，以马林趋开、铁，杜松趋沈阳，刘𬘩趋宽奠，而如柏率参将贺世贤等出鸦鹘关，趋清河。时松、𬘩皆鼓锐进，无不一当百。如柏中途逗遛，镐亦虚张挞伐，冀诸将取塞小捷，塞朝议故阻如柏，松、𬘩遂深入，败没。如柏军以二月廿八与诸将校歃血会盟于邓将军庙。明日次小孤山下，望对鸦鹘关，有虏骑甚众，三月朔，始从大夹河出。贺世贤从清河鸦鹘关出，地回远，大夹河水骤涨，行军𫄠索相连，鱼贯而进。明日，先遣李克太夺鸦鹘关，建兵阳弃之，诱我军深入。又明日，辽军次鸟鸡关，建众伏关后，隐隐数百骑出入，如柏不敢进，而镐亦使使撤如柏，如柏即引还，全师入境，中外喧然，谓镐比李氏，陷刘、杜二大帅。如柏既罢，其弟如桢又结巡抚周永春密举以代。给事中李奇珍谓“李氏跋扈，不宜复以如桢代兄”，不听，遂以如祯为总兵，加太子太保以行，征如柏即讯，如柏率其族属子第、如挺、如榛等一百七十余人至京师，所部悉放遣之，铁岭遂空。五月，建兵深入铁岭抚安堡，如桢不能救。七月，宰赛闻建兵大有克获，引兵邀之，皆见杀，遣骸满道。如桢至熊官屯拾之，以首功闻，且妄报宰赛合营，以掩不救铁岭之罪。会廷弼至，以如桢守沈阳。无何，有建兵二十余骑入三坌口，如桢仓皇与李光荣奔至榆皮铺乃止。廷弼乃摘其十不堪，愿急征李怀信代将，从之。复为御史陈于廷所劾，坐退缩欺妄，下狱庾死。李氏坟墓在铁岭者，悉为东兵所发。韩宗功自建州脱归，以天启二年坐问谍伏诛。已而怀宗即位，东事益棘，拊髀太悤，谓不得良将。近臣有言李氏无罪，而赵楫、孙台亦讼其祖功，求复荫，上竟许之。时崇祯六年也。如桢既长击，自分必死，以其岁，忽中夜传诏宥之出狱，家人皆惊喜过望。七年冬，以大同总兵王朴言，求成梁之曾孙遵祖续封宁远伯，然李氏遂不复振。

庄砻曰：“当李氏之盛，父子手握重兵，苍头厮养皆绾符系玊，中外文武多倚李氏以成功名。以故誉言日至，名实其实。及其衰也，兄弟救死不暇，而引绳披根之徒，从而媒孽其短，又已太甚。要之，成梁父子固良将也。方其诛王果，歼阿台、珍、速把亥，而如松又平刘悖，本朝兵威之不振，亦已久英，而隆、万之间，又当积弱。今考其武功，有非仁、宣以来所敢望者。成梁父子固亦人杰也哉！”彼俺答小王子之属，控弦数十万，陆梁西北边，终世宗之世，天子屡为旰食，杀司马、督抚，大将军以下，若而人鲁，不能得其一酋，而成梁当之，擒名王，破坚寨，易于摧枯拉朽。借曰割级侈功，多获老弱，而累累千百计，岂尽汉人转战深入、出奇制胜之功，不可诬也。独是阿台屡犯，诛之宜矣。他失有功于我，不被赏而被戮。且阿台城下之举，或疑其渐不可制尔。而独留一幼子，以为皇清开创之祖，反以所得部落全畀之，甚至新强弃而不问，属国破而不援，岂尽兵不利，谋不善哉？此固天之所兴，莫能废之者也。晋之乱也，刘、石严强，而主中原者，在拓跋；宋之弱也，完颜南逼，而一海内者，在蒙古。明之盛世，为边患者，西北诸部，而其亡也，统于建州。大命暗移，南北迭主，天寔为之，虽百成梁，其何以免若？是则成梁前后捷功，举可信乎？曰：“有可信者，有不可信者。万历十载以前，此其可信者也；十载以后，此其不可信者也。”何也？十戴以前，新郑、江陵相继当国，其人皆明习边事，综核名实，有功必赏，有罪必罚，能鼓属文武大帅而用之，成梁固不敢不效命。且又精力方壮，技勇初集，一再试其锋于就哀之寇，斩获中率，固其常尔，此其可信者也。十载以后，吴门为政，煦煦掩覆，功则与赏，罪不蒙罚，于是献俘奏凯之事岁见，而覆军杀将，匿不以闻，戴头杀贼，弃地策勋，那独成梁之耄不任事也？又非成梁之前勇而后怯也。政府司马乐其胜而谋其败，成梁有以深知之也。此其不可信者也。天下安，注意相；天下危，注意将。相不忌将则将不疑；相不比将则将不欺。相不中制则将择便利，相不冒功则将畏赏罚。偏裨之下，行伍之间，宁无成梁其人者？然而督抚掣其肘，台谏鼓其舌，相臣制其命，剥士则狼，掠民则虎，媚上则孤，避敌则鼠，势有固然，无足怪者。以刘、杜之勇且贤，而一方从哲足以杀之而有余。若江陵之为相，宁可多得哉？怀宗在位，厚恤江陵，而续封宁远，大圣人举动，真有越于寻常万万者，而三百之基，自我而坠，倘亦谓天之所废，不可复支也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