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继光
戚继光，字元敬，号南塘。其先以开国功，世定州卫指挥佥事。父景通，武宗时部戍卒，践更京师。刘瑾有逆谋，知景通材，遗之席帽，约使内应。景通徉许之，旦日为黄冠遁去。瑾败，乃还。讨蒙阴山贼李琪，破擒之。又屡击杀山东贼。历迁大宁都司，入坐神机营。归养母，生继光，榷奇多智，以经术著，袭官。嘉靖庚戍，待试武闱。会虏犯京师，上便宜言事。山东岁遣治兵使者部兵入戍，继光以中军从，进备倭都司，寻改浙江都司佥书。浙中方苦倭甚，继光以义乌人故劲慓，言于督抚胡宗宪，请练为兵。宗宪许之，使募三千试之。继光以江南菹泽多走险，不利并驱，乃为鸳鸯阵，二十有二人，队长前，次夹盾，次夹枝兵，次四人夹矛，次夹短兵，撨苏居后，犄角互张，攻距击刺互用。试既习，得补浙东参将，命部台州。而佥事唐尧臣部台州兵备，与继光雅相重。嘉靖四十年，倭大至，宁海告急。维光之宁海，度贼且睨台州，而先发宁海以系我军，乃留一军海门为备。既发，贼果大来，登桃渚、新河、圻头诸处，欲乘虚逼台。尧臣自将海门军趋新河，破之温岭。而宁海贼闻继光且至，则皆遁。继光乃急引兵还台，自昧爽及午至城下，兵行七十七里，未食。守吏谓贼近，戒门严，母得入。兵争门而嚣。继光后至，呵怒之曰：“此汝等争门时耶？”贼薄城下，灭之，乃食。鼓行而进，过贼花街，斩其首，贼大溃，张翼逐之，杀数百人，乃食。又逐之瓜陵江，多自沉死。继光复率舟师邀击，俘馘亡脱，而圻头复焚，舟起超台，继光简精锐千五百人往。五月庚申朔，及大田，贼坚壁不出。会雨甚，间道遁仙居。继光从大道先之，围之数重，四面举火，贼争提橐赎命，尽焚之。盖二旬有九日，九接战，斩首七百，卤获器仗三千二百四十有奇。是为“戚家新兵”，所至如破竹。是岁，江西告急，宗宪檄继光西行，露布以闻，军声益震。明年春，倭由福建长乐、连江、福清而下，分垒为三窟，一据横屿，一据牛田。其酋长壁莆东南，出没焚掠。于是山清反，广叛兵固之肆起。宗宪兼制八闽，发兵八千，属继光将之，而予浙帑万金，使副使王春泽监其军。继光引兵从间道入福建，破横屿，绝岛中。再旬，入福清，大破之牛田。贼殊死走兴化，衔枚趋之，夜四鼓抵贼营，连破其十六营，斩倭千余级，余多溺死者。平明，率兵还城，兴化人乃觉。其郡中士民具旗幛，行酒郊劳，振旅还浙中。归无何，闽中新倭继至，围兴化，士民尽夜乘障望援师。兵备副使翁时器巽懦，巡抚都御史游震得遣总兵刘显赴援。显以兵少不进，遣他将以三百人往，贼尽陀之。居数日，显又遣帐下兵八人赍文报时器。贼杀之，衣其衣，诈为显约书，缒城而上，曰：“令夕且息铃析，将有所谋。”或疑其诈，请锢之。时器怒不听，罢铃柝如约。夜未半，八人者斩关延贼，城中大乱。贼杀人很籍，时器与参将毕高等仓皇遁去。贼焚公署，火民居，驻城中六十余日，乃破平海城居之。事闻，上震怒，罢震得逮，时器、高等皆谪戍。乃用谭纶为巡抚都御史，而以继光为总兵，镇守福建。继光将万人兼程入闽，至则直趋平海。而俞大猷已前率兵断其归路，贼不得去。继光部勒士卒，鸡鸣蓐食，晨压贼营捣之，刺真倭三千二百余级。贼他部围仙游城已三月，继光引兵驰赴，大战城下。贼败，趋同安，继光追奔至王仓坪，斩首数百级。余众复奔漳浦，继光穷追，擒斩数百人。继光兵所至，贼辄股栗受刃，闽地悉平。继光与大猷同为名将。大猷务持重，而继光雷击风发，无不立碎。尝以春月至崇武所，城民方耕，倭骤登岸，继光亟出兵迎之。𥘴将请待兵稍集乃出。继光曰：“春月农郊，妇子在田，令倭得杀良民，即尽歼之，不可赎也。”必立往，竟胜之。穆宗即位，虏陷石州，东薄昌黎，凡不守。用廷臣议，召纶还兵部，而令继光恊理戎政。继光三上书，备陈七原、六失、四弊，大较言：“西北兵十倍东南，而边人见虏望风靡者，由不议练兵。夫练兵之法，臣尝试之东南而验。请简部将，募三辅州县士三千，部将将之，合为四营，营各五部，立一裨将为之连衡，简练训习，一如东南。比及三年，格虏亟北，然后屯田足饷，罢戍镇兵，百世之利也。”于是改纶总督蓟辽，而继光专练兵，督四主将兵，节制视督府。策者谓继光武人，不宜假大柄，第可易为总理尔。乃诏继光以署都督同知总理蓟保。于时诸主将视总理犹寓公，然纶言其不使，则又改继光总兵，镇守蓟州、山海、永平诸处，总理如故，而练兵之议遂寝。继光乃请召向所练南兵，修蓟镇边墙、楼橹、敌台，翌然壮丽，费县官十万𦈏，而考工计当百二十万。复增暮南兵二万，练编伍戍之，用车战如大猷之法。其秋，虏不敢犯，论功首最。始边将御士无律，士骄。继光所召南兵至阵而见军门待立于郊，适雨甚，自朝至于日中，荷戈屹立，军容益壮，边人大骇。居五年，神宗即位，张居正当国，遣兵部侍郎汪道昆行边，大阅蓟门，十六万之师毕至，营伍旗旄火鼓约东，皆奉继光令进退，无敢乱行。比还报，悉以状闻。以修蓟功，递进左都督，加少保，加太子太保。居蓟者又十余年。继光所得义镇蓟，以居正善任之。及居正卒，人并言继光，命移镇广东。亡何，虏入黑峪，开，蓟人愿亟召还，不得请。继光在广逾年，疾作，得谢，还登州，卒。继光起裨校，屡迁至大都督，佩两印，跨制三道，大小数十百战，所杀卤以巨万计。在蓟门筑墩台，军士受役法，不得左右顾，匕则必斩。或劝止之，曰：“军多顾，则惟怯起矣，焉能驱之死地使陷阵耶？”所著在浙有纪效新书，在蓟有练兵实纪，治兵者悉遵用之。当是时，东南名将辄首俞、戚，称大猷为龙，继光为虎。然大猷每以不得一当虏为恨。及继光久在蓟，又值虏受款，边境无事，其所经尽犹未尽云。
庄砻曰：“戚南塘练兵之说，不可废也。明之盛世，京兵以十万计，九边兵以百万计，而中国践更戍守之卒又不可得而筭也。若此者，岂患无兵？然而一旦有事，数百骑传呼，而名城不守，师徒挽败，京邑震惊，内地骚动者，何也？兵不练也。无事则竭农夫红女之力，以养骄悍不驯之众；有事则边镇所在告急，请饷不加少，而御寇者益寡。不得已而召募游手无赖子弟以实之，驱市人而使之战，一闻鼓声，眩掉自失，欲其不鸟兽散也，得乎？终明之世，中外𢮥议者有两端：一曰汰兵，谓多虚伍，即存者皆老弱，不足当敌，而虚靡见粮，汰之便。一曰益兵，谓浙江慓悍，川兵超捷，而土司苗户嗜利敢死，皆足以冲坚捍患，逾于土著，故益之便。吾以为两说皆非也。夫汰而不练，是谓坐弱；益而不练，是谓募盗。坐弱者启戎，募盗者长乱。其究也，不敢汰，亦不敢益，而天下遂无一兵矣。说者曰：“非不欲练也，不暇练也。行伍未定，将卒未习，而春秋汛期之征发，中外剿御之不时，兵以戎籍为寄，将以傅舍视官，即欲练习，而寇已在门，少有卤略文法，夷从而议其后矣，何暇练？”曰：是不然。练有时，主练有人，用练有地。当隆、万之间，俺答称臣，边境静谥，即有小失，边吏足以御之，此正练之之时也。谭二华之精敏，戚南塘之雄略，文武相得，行阵之事可烛照而数计，此练之之人也。在南则练南，在北则练北，水则练水，陆则练陆，平原旷野则练车，深箐密𦰏则练伏，随宜而用，不违其长，此练之之地也。有其时，有其人，而又得其地，何患练兵之议之不可行？大权出偶假，而议者𧊵起，总理虚縻，视同赘疣，以不世出之才，徒跃马食囱，老死牖下，不知内庭持议者云何也。而乃致咎夫“将不恤卒，卒不知兵”，此披坚执锐之夫，所以每言欲得文吏而甘心也。今南塘之书具在，徒作楮上空言，亦何益于人国也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