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三十八
诙谐门
太宗赐钱思公已下孝经诗，令次韵和进。晁文元迥首出四句云：“舍后信标名，风篁自有声。温桑敦厚教，仙果子难生。”思公即便对晁公：“今日须了。”晁大笑：“诸公不晓今日孝经诗稽迟，戏以此督之尔。”四句盖次韵诗迟也。
祥符中，日本国遣使入贡，称国之东有祥光现。其国素传中原天子圣明，则此光现。□圣章诏，本国建寺，赐额曰“神光”。朝辞日，夷使乞令词臣撰一寺记。是时当制者虽中魁选，然词学不优赡，居常止以张君房代之，盖假其稽古才雅也。既传宣讫，撰寺记。时张尚为小官，醉饮樊楼，遣人遍京城寻之不见，而夷人在阁门翘足以候。文中人三促之，紫微大窘。后钱希白、杨大年因玊堂暇日，改闲忙令。大年曰：“世上何人最号闲？司谏拂衣归华山。”盖种放得归山时也。希白曰：“世上何人最号忙？紫微失却张君房。”时传此事为雅笑。
唐制：三班奉职，月俸七百，驲劵羊肉半斤。祥符中，有人题于驲舍曰：“三班奉职实堪悲，卑贱孤寒即可知。七百料钱消甚使，半斤羊肉几时肥？”朝廷闻之，谓如此责廉，遂议增俸。
陈亚少卿，维扬人，善诗什，滑稽尢甚。尝与蔡君谟会于金山僧舍，酒酣，君谟题诗屏间曰：“陈亚有心终是恶。”即索芼对曰：“蔡襄无口便成衰。”少时为杭州于潜令，以利口谑浪，人或厌之。太守马忠肃因其趋府，戒之，陈惧受教。俄有通栗谒者，称太祠郎李过庭，公骂曰：“何人家子弟？”亚率尔云：“李趋见马”公徐悟之，大笑。
陈亚卿著药名诗，若“风月前湖近，轩窗半夏凉”“棋为腊寒呵子下，衣嫌春瘦缩砂栽”，及赠祈雨僧诗云“无雨若还过半夏，和师𥋧作葫芦巴”之类，最脍炙人口。又曾知祥符县，亲故多干托借车牛，因作诗曰：“地名京界足亲知，托借寻常无歇时。但看车前牛领上，十家皮没五家皮。尝言药名用于诗无不可，而干运曲折，使各中理，在人之智耳。或曰：“延胡索可用乎？”曰：“可。”沉思久之，吟曰：“布袍䄂里怀漫刺，到处迁延胡索人。”此可赠游谒措大。闻者绝倒。与章郇公同年，将用之而为言者所沮，作生查子献之曰：“朝廷数擢贤，旋占凌霄路。自是郁桃人，险难无夷处。也知没药疗孤寒，大幅𥿄连粘，甘草归田赋。”又别作闺情生查子三首，其一曰：“相思意已深，白𥿄书难足。字字苦参商，故要檀即读。分明寄得约当归，远志樱桃熟。何事菊花时，犹未回乡曲。”其二曰：“小院雨余凉，石竹风生砌。罗扇尽从容，半夏沙厨睡。起来闲坐北亭中，滴尽真珠泪。为念壻辛勤，去折蟾宫桂。”其三曰：“浪荡去来来，踯躅花频换。可惜石榴裙，𮆏麝香消半。琵琶闲后理相思，必拨朱弦断。拟续断朱弦，待这冤家看。”又自为亚字曰：“若教有口便哑，且要无心为恶。中间全没肚肠，外面任生棱角。”虽一时谐谑之词，寄托亦有深意。又岁旦示知己云：“收寒归地底，表老向人间。”与人郊行云：“马嘶曾到寺，犬吠乍行村。”送归化宰赴阙云：“吏辞如贺日，民送似迎时。”怀旧隐云：“排联花品曾非僭，爱借苔钱不是悭。”自成一家体。
魏仲先、寇莱公游陜郊，僧寺多留题。后同到，见莱公诗已用碧纱笼，而仲先诗独尘昏在壁。时有从行官妓颇慧，以红衣䄂拂之。仲先徐曰：“若得时将红䄂拂，也应胜着碧纱笼。”莱公大笑。
西都应天院去府十里，每朔望，𭻍 守帅府官朝拜，未晓而往，时行十里不交谈。有人作诗云：“正梦寐中行十里，不言语处饮三杯。”有人送驴肉， 复云：“厅前捉到须依法，合内盛耒定付厨。”
李涛相国性滑稽，为布衣时，往来京洛间。汜水关有僧舍曰不动尊院，匕中有僧，不出院十余载。涛每过，常谒其院，必省其僧。未几，寺焚僧散，涛再过之，但有门扉而已。因题诗曰：“走却坐禅客，移将不动尊。世间颠倒是，八万四千门。”
韩浦、韩洎，晋公滉之后，咸有辞学。浦善声调，洎能为古文。洎尝轻浦，语人曰：“吾兄为文，譬如绳枢草舍，庇风雨而已。予之文，是造五凤楼手。”浦性滑稽，窈闻其言，因有亲知遗蜀笺，浦作诗与洎曰：“十样蛮笺出益州，寄来新自浣溪头。老兄得此全无用，助尔添修五凤楼。”
内朝辰入庭内错立，至驾欲坐，即御史台知班唱班，欲依班立也。王彦和汾与刘贡父攽同趋朝，王戏刘曰：“内朝日日须呼汝。”刘应声曰：“寒食年年必上公。”王平甫博学耿介，语言轻肆，人或戏为心风。熙宁中，乞郡得湖州，舒王以诗送之曰：“吴兴太守美如何？柳恽诗才不足多。遥想郡人迎下担，白苹江上起沧波。”讥其风也。平甫知其意，即以“吴兴太守美如何”为破题，作诗十首，其一曰：“吴兴太守美如何？太守从来恶祝𬶍。生若不为上柱国，死时犹合作阎罗。”舒王闻之曰：“阎王见阙，请便赴任。”
方圭好为恶诗，宋公序知杨州日，圭来谒，宴于平山堂。圭诵诗不已，宋欲它辞已之，顾野外牛就木磨痒，谓坐客胡诙曰：“青牛恃力狂挨木。”诙应声曰：“妖鸟啼春不避人。”宋公大笑。圭悟其意，饮散，至客次，欲奋拳击诙，众捄而免。
刘子仪三入玊堂，望大用，颇不怿，作诗云：“蟠桃三窃成何味，上尽鳌山迹转孤。”移疾不出。朝士问疾，刘云：“虚热上攻。”石文定在坐云：“只销一服清凉散。”谓两府方得凉伞。
王君贶送牡丹与永叔，答诗云：“最好花常冣后开。”盖君贶同时辈皆入两府，永叔以冣后戏之也。王得诗不喜，对来价掷之。永叔谓人曰：“好花不开也。”君贶闻之愈怒。
李芸居于泗上，一日纳姬，友人钟公寄诗曰：“昨暮闲行泗水， 绿杨堤上睹云軿。知君买得千金笑，只用何曾两日钱。”
范希文以大理寺丞监西溪盐场，西溪素多蚊蛃，希文作诗曰：“饱去樱桃重，饥来柳絮轻。但知求旦暮，休更问前程。”
冯瀛王性仁厚，家有一池，每得鱼，放池中，其子监丞，每窃钓之，瀛王闻之不悦，于是高其墙垣，钥其门户，作一诗书其门曰：“高却垣墙钥却门，监丞从此罢垂纶。池中鱼鳖应相贺，从此方知有主人。”
吴善长郎中，仪状魁伟，颇类富丞相，文学之誉则无焉。有轻簿子赠之诗曰：“文章却似呼延赞，风貌还同富相公。”国初有武臣呼延赞，好吟恶诗，故云。
熙宁中，章子厚察访湖北，因以兵收辰溪之南江诸蛮。时有吴僧愿成亦在军中，自称察访大师，每出则乘大马，以挝剑拥从，呵殿而行，随兵官李资入洞，资为蛮人所杀，成亦被䌸。既而放归，犹扬扬自得。诗僧文莹嘲之曰：“童头浮屠浙东客，传呼避道长以陌。宝挝青盖官仪雄，新赐袈装椹犹黑。察车后乘从驱挈，庸夫无谋动蛮穴。暗滩夜被猿猱擒，䌸入新溪哭残月。牂牁畏佛不敢烹，脱身腥窟存余生。放师回目不自愧，反以意气湘南行。我闻辛有适伊川，变戎预谶麟经编。暌车载鬼吁可怪，宜入熙宁志怪篇。”
京师优人以杂细物𢾗十种布于地，使人暗记物色，然后遣沐猴认之，每沐猴得之，优人即曰：“道著也马留。”留盖优人呼沐猴之名。熙宁庚戌春，市井之人见举子往往亦以马留目之。其年，状元叶祖洽赴宴于池上，有下第进士寄诗曰：“着甚耒由去赏春，也应有意惜芳辰。马蹄莫踏乱花碎，𭻍 与愁人作醉茵。”细而绎之，乃是“着也马留”四字，盖四句各取上一字。郑君平性滑稽，及第后，有人以诗来镢钱，君平以诗答曰：“五贯九百五十俸，省钱请来足甚用？还债还负亦无余，买酒买肉何曾梦？妻儿终日只愁饥，婢仆过冬由受冻。更有不识事闲人，献诗献启觅甚瓮？”
张献啚主簿，颖人，善嘲谑，以老榜得班行，寄书于家人曰：“汝作鸾孤，我为奉职，不忝矣。”又讥州县官之贪污者云：“棒头旧血添新血，箧里黄金压白金。”
王丞相好嘲谑。初执政，对客怅然曰：“投老欲依僧。”再三言之，客应之曰：“急则抱佛脚。”丞相善之。复曰：“投老欲依僧”，是古人一句诗。”客：“急则抱佛脚”，亦是俗谚全句。上去头，下去脚，岂是的对？”丞相大笑。
秘书省东即石威卫，营荒𫁲搉毁其大厅，逼校正院，南对御史台。有人嘲之曰：“门缘御史塞，厅为校书侵。”
宋中道有俊才，而身短小，人多戏之。苏子美与中道年相悬，然甚爱其才调，道亦倾心，作诗论交。子美长大魁伟，与中道并立，下视曰：“交不着。”此京师市井语也。号中道为宋锥，为其颖利而幺麽云。赠之诗曰：“譬如利锥末，所到物已破。”后中道通判洛州，洛州本赵地，有毛遂墓，圣俞作诗送行，举锥处囊事，亦所以戏之也。太宗时，进士同年有数人名似姓者，或有取以为诗云：“郭郑郑东东野络，马张张夏夏侯璘。”熙宁中，有崔度、崔公度，王韶、王子韶，皆的对也。又有章君陈、陈君章二人，未有似者。唐东方虬欲为西门豹作对，亦当时好事者为此对耳。给事中马子山，穆王八骏有山子马，王丞相云：“马子山骑山子马。”莫有对者，相传久之。有姓钱人为衡水令，罢归，或取以为对云：“钱衡水盗水衡钱。”钱闻之变色。或者对云：“吾正欲作对耳，非有实也。”
咸通中，以举子衣车服侈异，下令不许乘马。时场中不下千人，皆跨长耳。或嘲之曰：“今年敕下尽骑驴，短帽长鞭满九衢。清瘦儿郎犹自可，就中愁杀郑昌图。”郑昌图魁伟，故有此句。
开元中，宰相苏味道、张昌龄皆有诗名，暇日相会，互相嘲谑。昌龄曰：“某诗所不及相公者，为无银花合。”盖苏元夕诗有“火树银花合”之句也。味道曰：“某诗所以不及相公者，为无今同丁。”盖张赠张昌宗诗有“昔日浮丘伯，今同丁令威”之句也。遂相对抚掌而笑。
武后朝，左司郎中张元一滑稽。时西戎犯边，武后欲武氏立功，因行爵赏，命武懿宗统兵平之。寇未入境，懿宗𦂯逾邠，畏懦而遁。懿宗陋短，元一嘲之曰：“长弓与短箭，蜀马临高蹁。去贼七百里，隈墙独自战。忽然逄着贼，骑猪向南迍。”天后闻之未晓，曰：“懿宗无马耶？何故骑猪？”元一解曰：“骑猪，夹豕也。”天后大笑。
总章二年，兴善寺火，塑像焚尽。道士李宗嘲之曰：“道善何曾善，言兴又不兴。如来烧亦尽，堆有一群僧。”
文潞公常言：潞中有一士人，忧制中游处，坐中有人嘲，辄尝自云：“有年光德一王伸，恋酒贪歌不厌贫。三年得替归朝去，嬴得髭须白似银。”其不羁检也如此。特好事，人有善，必优礼待之。僧乾康、金仙，皆以能诗登门。士儒阎羽卿通尚书、春秋，邓潜有词学，每接见，则疑语忘倦，议者以此称之。
雪峰悦禅师与兴化铣公友善。既老，迎送不已。悦戒曰：“公不䄂手山林，尚忍垢乎？”铣一日送官，堕马损臂，悦作偈戏云：“大悲菩萨有千手，大丈夫儿谁不有？兴化和尚折一支，由有九百九十九。”
南华恭长老同词。大愚少丛林，有书叙法乳，悦作偈曰：“与师瓶钖寄江湖，共忆当年在大愚。”堪笑堪悲无限事，甜瓜生得苦葫芦。”
东坡宿曹溪，读传灯录，灯花堕卷上，烧一“僧”字，以笔记于窗曰：“曹溪岑寂寞，灯下读传灯。不觉灯花落，茶毗一个僧。”
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三十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