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三十九 戊集
舒城阮一阅编
皇明宗室月窗道人刊
番𠃓程珖校
诙谐门
兵部李内相涛，唐宗室子，自河阳令一举状登科，小字社翁，每于班中多自名焉，其坦率如此。翰林月给内酝，兵部尝因春社寄翰林一绝云：“社翁今日没心情，为乏逃聋酒一瓶。恼乱玊堂将欲遍，依希循到第三厅。”
颜师古解霍去病“穿域蹋鞠”云：“以皮为之，实以毛，蹴踏为戏也。”颜时鞠乃如此，至后唐已不同。归氏子弟嘲皮日休曰：“八片尖斜砌作毬，火灰挦了水中揉。一包闲气如常在，惹踼招拳卒未休。”
仁宗朝试山海天地之藏赋，长沙进士陈说同进士出身，谒乡人胥偃内翰，因举其赋。胥曰：“赋颇佳，但其间贴故事少耳。”说归，作诗曰：“紫宸较艺集英聪，作赋方知尚欠功。事内少它些子铁，殿前羸得一堆铜。黄䌷被下夫人暖，青琐窗中学士空。寄语交朋须细认，主司头恼太冬烘。”
卢延逊五举方登第，尝作诗云：“狐冲官道过，犬刺客门开。”租庸张相每诵之。又曰：“饿猫临鼠穴，馋犬舐鱼砧。”成中令激赏之。又曰：“栗爆烧毡破，猫跳触鼎翻。”王中懿爱之。卢尝谓人曰：“平生投谒公卿，不意得猫儿狗子力也。”
梅圣俞与谢氏世姻，师直小字锦衣奴，圣俞作诗戏之曰：“古锦裁诗句，班衣戏坐隅。木奴今正熟，肯效陆郎无？”师直方十岁，读诗而悟。
石曼卿登第，有人讼科场，覆考落者数人，曼卿在焉。方与国寺期集，符至，追所赐敕牒，余人皆泣而起，独曼卿解靴还使人，露体戴幞头，笑语终席。次日，放黜者例受三班借职，曼卿作诗曰：“无才且作三班借，请俸争如录事参。从此免称乡贡进，且须走马东西南。”
王梵志诗曰：“城外土馒头，𬳊草在城里。无人吃一个，莫嫌没滋味。”且为𬳊草，当使谁食之？为易其后两句云：“预先着酒浇，啚教有滋味。”
冯衮牧苏州，日多纵饮，傅因大胜，以所得均与座客，吟云：“八尺台𥂐照面新，千金一掷斗精神。合是赌时须赌物，不堪回首乞闲人。”
李绅相镇广陵，有少年甚疏简，来谒，晤对间，言白尚书先寄元相公诗云：“闷劝迂辛酒，闲吟短李诗。”且曰：“辛大性迂嗜酒，丘度李二十短而能诗。”少年即丘度子也。谓李公曰：“小子每忆白共二丈诗曰：‘闷劝平惜酒，闲吟廿丈诗。’”李曰：“辛大有此狂儿，吾不存旧乎？”
崔涯、张祐为一时狂友，好嘲谑，尝戏赠营妓曰：“虽得苏方木，由贪玳瑁皮。怀胎十个月，生下昆仑儿。”又曰：“布袍披袄火烧毡，𥿄补箜篌麻接弦。更有一双皮屐子，纥梯纥榻出门前。”又嘲李端端云：“黄昏不语不知行，鼻似烟窗耳似铛。犹把象牙梳插鬓，昆仑山上月初生。”端端得此诗，而因出，遇二子于道，再拜曰：“伏望哀怜。”乃重为一绝云：“不见骅骝备绣鞍，善和坊里取端端。扬州近日浑成错，一朵能行白牡丹。”前嘲乃解。又尝为杂嘲之曰：“二年不到宋家东，阿母深居僻巷中。含泪向人羞不语，琵琶弦断倚屏风。”“日暮追来香阁中，百年心事一朝同。寒鸡鼓翼纱窗外，已觉恩情逐晓风。”又悼人诗云：“赤板桥西小竹篱，插花还似去年时。淡黄衫子都无了，肠断丁香画雀儿。”
曹州酒紏云娘，瘦瘠而善歌，李宣古嘲之曰：“何事实堪悲，云娘只首奇。瘦拳抛令急，长觜出歌迟。只怕肩侵鬓，唯愁骨透皮。不须当户立，头上有锺馗。”
复州凌岩梦桂州筵上赠胡子女诗云：“自道风流不可扳，那堪蹙额更颓颜。眼睛深似湘江水，鼻孔高于华岳山。舞态岂能安掌上，歌声应不绕梁间。孟阳死后今千载，由有家人觅往还。”
杨叔宝，强人也，尝为荆门幕，时虎伤人，杨就虎穴磨巨崖，大刻诫虎文，如韩文公遣鳄鱼文，其略曰：“呜呼尔彪，出境潜游。”改官于郁州，以书托知军赵定打虎文。𢾗本书言岭俗庸犷，欲以化之。仍有诗曰：“日将先圣诗书教，暂作文翁守郁林。”守遣人打碑，次日，本耆申磨崖树下，大虫咬杀打碑匠二人。荆门止以耆状报叔宝。
薜逄晚年厄于宦途，策嬴赴朝，值新进士缀行而出，时进士团所由数十人，见逄行李萧然，前道曰：“回避新郎君。”逄冁然，即遣价语之曰：“报道莫贫相，阿婆三五少年时，大曾东涂西抹来。”
许孟容进士及第，李究登科，时人嘲之曰：“锦袄子上着蓑衣。”
张处士祐柘枝诗曰：“鸳鸯钿带抛何处，孔雀罗衫属阿谁？”乐天呼为“问头诗”。祐矛盾之曰：“鄙薄问头之诮，所不敢辞。然明公亦有目连变，长恨歌云：‘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两处茫茫都不见。’ 岂不是目连变耶？”
王中令既平蜀，捕余寇，与伍队相远，饥甚，乃入一村寺中。僧醉甚，箕踞，公怒，欲斩之，僧应对不慑，公奇而释之。问求蔬食，云：“有肉无蔬。”公益奇之。餽以蒸豚头，食之甚美，公喜问僧：“止能饮酒食肉邪？为有它侮邪？”僧自言能诗，公令赋蒸豚诗，操笔立成，诗云：“觜长毛短浅含膘，久向山中食药苗。蒸处已将焦叶畏，熟时更用杏浆浇。红鲜雅称金盘贮，软熟真堪玊箸挑。若把膻根耒代并，膻根只合吃藤条。”公内大喜，与紫衣，乃蜀中诗僧。
韩玉汝治秦州尚严，去官，人语曰：“宁逄暴虎，莫逄韩玉汝。”孙临滑稽，尢善对。或问曰：“‘莫逄韩玉汝’，当以何对？”临应声曰：“可怕李金吾。”天下以为口实。
石介作三豪诗，略云：“曼卿豪于诗，永叔豪于文，杜默师雄豪于歌。”永叔亦谓默云：“赠之三豪，而我滥一名。”默之歌少见于世，初不知之，后闻其篇云：“学海波中老龙，夫子门前大虫。”皆此等语。甚矣，介之无识也。永叔不为嘲诮之者，此公恶争名，且为介讳也。吾观杜默豪气，正是京东学究饮私酒，瘴死牛肉，醉饱后而发之者也。作诗之狂，至于卢仝、马异极矣。若更求奇，便作杜默也。
幼时，里人程建用、杨咨家弟子由会草舍，天雨，联句六言。程曰“庭松偃盖如醉”，杨曰“夏雨新凉似秋”。轼云“有客高吟拥鼻”，子由云“无人共吃馒头”。皆绝倒。已四十余年。
聂宗义，建隆初为学官，河洛之师儒也。赵韩玊尝拜云，郭忠恕使酒，咏其姓，玩之曰：“近贵全为瞆，拔龙即是聋。虽然三个耳，其奈不成聪。”宗义应声答曰：“勿笑有三耳，全胜畜二心。”忠恕大惭。
赵成伯家宴，造之无由，辄欲效颦，而酒已尽。入夜不欲烦扰，戏作小诗，求数酌而已。诗曰：“道士令严难继和，僧御帽小却空回。隔篱不欲邻公饮，抱瓮惟防吏部耒。”
赵成伯家有姝丽，仆忝乡人，不肯开樽，徒吟春雪，谨依元韵，以当一笑云：“绣帘朱户未曾开，谁见杨花落镜台？试问高吟三十韵，何如低唱两三杯？莫嫌衰鬓聊相映，须得纤腰妙共回。知道文君共青琐，梁园赋客敢言才。”俗云：检验雪压秀才，衣带上有雪诗三十韵。又世传陶榖学士，买得党太尉家故妓过定，陶取雪水烹圃茶，谓妓曰：“党太尉应不识此。”妓曰：“彼粗人，安有此景？但能以销金暖帐下，浅斟低唱，吃羊羔儿酒尔。”榖愧其言，答来句罪过之义，取贷而已。
仆少好种松，过泗上，与杜子师出山中，子师求予种松法，欲之都梁山中，戏作二绝云：“露宿泥行草棘中，十年春雨养髯龙。如今五尺城南杜，欲东坡学种松。”“君方扫雪𢪛松子，我已开榛得伏苓。为问何如插扬柳，明年飞絮落浮萍。”
元礼中，晁无咎诗极有声，无己以诗戏之曰：“闻道新文能入样，相州红缬鄂州花。”盖是时方尚相州缬、鄂州花也。晁尧民子损之云。
刘讽参军宿山驲，月明，有女子数自屋后来，命酌庭中，歌曰：“明月清风，良霄会同。星河易翻，欢娱不终。绿墫翠杓，为君斟酌。今夕不饮，何时欢乐？”此广记所载诗也。山谷曰：“当是鬼中曹子建所作。”东坡亦以为然。又有一篇云：“玊户金缸，愿侍君王。邯郸宫中，金石丝簧。郑女卫姬，左右成行。纨绮缤纷，翠眉红妆。王欢转眄，为王歌舞。䫁得君欢，长无灾苦。”稣公以为“邯郸宫中，金石丝簧”此两句不唯人少能作，而知之者亦极难得耳。皆醉中为余书此。张文潜见坡、谷论说鬼诗，忽曰：“旧时鬼作人语，如今人作鬼语。”二公大笑。
高愈主簿云：“东坡云：‘世间事勿笑为易，惟读王祈大夫诗，不笑为难。’”祈尝谓东坡云：“有竹诗两句，最为得意，曰：‘叶垂千口剑，干耸万条𬬰。’”坡云：“好则极好，则是十条竹竿，一个叶儿也。”
以道云：“初见东坡词云：‘素面常嫌粉涴，洗妆不退唇红。’便知此老须过海。”余问何邪？以道曰：“只为古今人不曾道到此，须罚教远去。”
吴贺迪吉者，抚州人，一日载酒来余家，并召刘夷季、洪龟父、饶次守辈。酒酣，颇纷纷。龟父先归，作一绝题于余书室曰：“再为城南游，百花已狂飞。更堪逄恶客，骑马风中归。”次守既醒，作十七字和云：“当时为举首，满意望龙飞。而今已报罢，且归。”盖龟父是年自洪州首荐，自今上初即位，无廷试也。
山谷既饭素，在馆中时，多食东华门碗睌蒸饼，后从黔南王定国寄之以诗云：“北海未常墫有酒，冯𬴐何止食无鱼。黔州碗脱无蒸饼，自合官称削校书。”
张文潜在一时中，人物最为魁伟，故陈无己有诗云：“张侯魁然腹如鼓，雷为饥声酒为两。”文云：“要痩君则肥。”山谷云：“六月火云蒸肉山。”又云：“虽肥如瓠壸。”而文潜卧病，秦少游又和其诗云：“平时带十围，颇复减臂环。”皆戏语也。
刘季孙景文公，顷年王安石对使“念兹在兹，释兹在兹，名言兹在兹”。季孙对之以“揭谛揭谛，波罗揭谛，波罗僧揭谛”。安石大笑。
往岁江行阻风，沿岸野步，望云岭而去。忽有兰若甚多，僧院睹客来，皆扃门不纳，独有一院大敞其户，见一僧翘足而眠，以手书空，顾客不介意，窈思曰：“书空有换鹅之能，翘足类坦腹之事，此必奇僧，直八造之。”僧虽强起，全不乐客，客不得已而问：“先达有诗曰：‘书空翘足睡，路险侧身行。’和尚其庶几乎？”僧曰：“贫道不知许事，适昼房门振匙样。”客不辞而去。
梁周翰在太宗朝为馆职，真宗即位，乃除知制诰。柳开赠诗曰：“九重城阙新天子，万卷诗书老舍人。”梁与朱昂、杨大年同在禁掖，大年年未满三十，而两公皆老，𢾗见慢侮不能堪，即好谓大年曰：“公母侮我，此老亦将留与公耳。”朱闻之，背面摇手腋，不谓梁莫与。大年之没，不及五十也。
晋郝隆为蛮府参军，三月三日作诗曰：“娵隅跃清池。”桓温问：“何物？”答曰：“蛮名鱼为娵隅。”桓曰：“何为作蛮语？隆旱里投公，始得一蛮府参军，郍得不作蛮语？”
卢家有子弟，年暮而犹为校书郎，晚娶崔氏女，崔有词翰，结魑之后，微有嫌色。卢因请诗以述怀为戏，崔立成曰：“不怨檀郎年纪大，不怨檀郎官职卑。自恨妾身生较晚，不见卢郎年少时。”
李建勋镇临川日，九江帅周宗一书求曰：“近器用仪注或阙，欲辍临川者。”李乘醉批一绝句云：“偶罢阿衡来典郡，固无闲物可应官。凭官为报周公道，莫作循州刺史看。”
李巽字仲权，累举不第，乡人侮曰：“李秀才应举，空去空回，不知甚时，席帽得离身？”巽亦不校。登第后，乃遗乡人诗曰：“当年踪迹困泥尘，不意乘时亦化鳞。为报乡闾亲戚道，如今席帽已离身。”盖因国初由袭唐，士子皆曳袍重戴，出则席帽自随。
梅圣俞河豚诗曰：“春洲生荻芽，春岸飞杨花。河豚于此时，贵不𢾗鱼虾。”刘原甫戏曰：“郑都官有鹧鸪诗，谓之郑鹧鸪。圣俞有河豚诗，当呼为梅河豚也。”
云台集有郑谷鹧鸪全篇云：“暖戏烟芜锦翼齐，品流应得近山鸡。雨昏青草湖边过，花落黄陵庙里啼。游子每闻征䄂温，佳人𦂯唱翠眉低。相呼相唤湘江阔，苦竹丛深春日西。”
郑毅夫榜，明州人。周师厚以名极低，只压得陈传一名，自赋诗曰：“举眼不堪观郑獬，回头由喜得陈传。”
唐僧法轨，形容短小，开讲于寺，与李荣议论，往来数番。僧旧作一诗咏李荣，于高坐上诵之云：“姓李应须礼，名荣又不荣。”李应声曰：“身长三尺半，头毛尢未生。”四坐伏其辩捷。
经生多不省文章，尝一邑有两人同官，其一或举杜笋鹤诗，称赞“也应无处避征徭”之句。其一难之曰：“此诗失矣，野鹰何尝有征徭乎？”举诗者解曰：“古人有言，岂有失也，必是当年科取翎毛耳。”
颖州张龙图，尝见州牒押字，多团下拽一画，有人云：“押字如有蒸饼样。”张应声曰：“为官恰似面糊团。”有同人自言近年云“须鬓恰如骢马色”。张曰：“文章依旧草驴鸣。”
包贺多为鄙俗之句，至于“枯竹笋抽青橛子，石榴树挂小瓶儿”。又云“雾是山巾子，舡为水靸鞋”。又云“掉摇舡掠鬓，风动水搥胸”。虽好事者托以成之，亦空穴来风之意。
王伸知永州，为人耽于酒色，其宴乐往往自早至暮，不之云“鸳鸯未老头先白”。嘲者素患六损，忧制者应声曰：“螃蟹才生足便多。”时人以为名对。
崔橹酒后于虔州陆郎中坐上甚狂，以诗谢之曰：“醉时颠蹶醒时羞，曲蘖催人不自由。尀耐一双穷相眼，不堪花卉在前头。”
闽人黄通累举不第，后该恩历官𢾗任，年六十犹欲锁厅。或嘲之曰：“剩员主武艺，老妓舞柘枝。”
李义府尝作诗曰：“𨩐月为歌扇，裁云作舞衣。自怜回雪态，好取洛川归。”有枣强尉张怀庆，好窈人文章，有诗曰：“生情𨩐月为歌扇，出性裁云作舞衣。照鉴自怜回雪态，来时好取洛川归。”时人诮之曰：“活剥张昌龄，生吞郭正一。”
宋莒公判馆事，督诸馆职必至，而刀景纯数日不来，筥公使人邀之，加之诮让。主原叔改杜少陵赠郑广文诗云：“景纯过官舍，走马不曾下。蓦地称朝归，便遭官长骂。”
“柳州柳太守，种柳柳江边。柳馆依然在，千株柳拂天。”后南中丞至黔南，人嘲之曰：“黔南南太守，南郡在云南。闲向南亭畔，南风变俗谈。”
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三十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