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三十五
讥诮门
陈彭年,大中祥符中与晁文庄内翰等四人同知贡举。省试将出,奏试卷,举人壅衢,观其出省。诸公皆惨赧其容,独彭年扬鞭肆意,有骄矜之色。榜出,有甥不预选,怒入其第。会彭年未来,于几上得黄敕,乃题其背曰:“彭年头恼太冬烘,眼似朱砂鬓似蓬。纰缪幸叨三字内,荒唐仍在四人中。取他权势欺明主,落却亲情卖至公。千百孤寒齐下泪,斯言无路达尧聪。”彭年怒,抱其敕入奏。章圣见而不悦,然释其罪。
唐太宗燕近臣长孙无忌,嘲欧阳询,更曰:“耸䏝成山字,埋肩畏出头。谁言麟阁上,画此一弥猴。”询应声曰:“缩头连背耸,漫裆畏肚寒。只缘心浑浑,所以面团圃。”太宗改容曰:“询岂不畏皇后闻邪?”无忌,长孙后之弟也。
唐相张延赏选壻,无可意者,其妻苗氏贤而知人,特选进士韦皋许之。皋性疏旷,不拘细行,延赏窃悔,由是婢仆颇轻慢,惟苗氏待之益厚。皋因辞东游,张氏罄奁具以治行。延赏幸其去,以七驮物为赆。皋行,翌日,悉还之,惟𭻍奁物及书册而已。后五年,皋拥节旄,会德宗幸奉天,持节西川,替延赏,乃改姓名作韩翱,人莫敢言。至大回驿,去府三十里,人有报延赏曰:“替相公者,韦皋也,非韩翱。”苗氏曰:“若韦皋,必韦郎也。”延赏曰:“天下姓名同者甚众,彼韦生必填沟壑,岂能乘吾位乎?”次日,果韦皋也。延赏惭惧,自西门潜遁。皋入见苗,礼奉过布衣之日,求前轻慢者,皆杖死之。时泗滨郭围因为诗曰:“宣父从周又入秦,昔贤谁不困风尘?当时甚讶张延赏,不识韦皋是贵人。”
彭齐,吉州人,才辩滑稽。尝谒南丰宰而不礼之。一夕,虎入县,厅噬所养羊,弃残而去。宰即以会客,齐预焉。翌日,献诗于宰曰:“昨夜黄班入县斋,分明踪迹印苍苔。几多道德驱难去,些子猪羊引便来。令尹声声言有过,录公吕道无灾。思量也,解开东阁,𭻍得头蹄。待秀才。”览者绝倒。
景德初,河朔举人张存、任弁皆以防城得官。有无名子嘲曰:“张存解放旋风砲,任弁能烧猛火油。”
丘濬寺丞失意,徧游诸郡。至山阳,郡守屡召之夜饮。翌日,作诗曰:“丑却天下美人面,正得世间君子心。”郡将它日再为文字饮以谢之。至宜真,太守召看牡丹,作诗曰:“何事化工情愈重,偏教此卉大妖妍。王孙欲种无余地,颜巷安贫欠买钱。晓槛竞开香世界,夜栏谁结醉因缘?须知村落桑耘处,田叟饥耕妇不眠。”又至五羊,赠太守诗曰:“碧睛蛮婢头蒙布,黑面胡儿耳带环。几处楼台皆枕水,四周城郭半围山。”又诗曰:“阶上腥臊堆蚬子,口中浓血吐槟榔。”又诗曰:“风腥蛮市合,日上瘴云红。”太守见之,大不怿。
天圣中,修国史,王安简、谢阳夏、李邯郸、黄唐卿为编修官。安简神清冲淡,唐卿刻意篇什,谢、李尝戏为句:“丰貌闲如鹤,黄吟苦似猿。”
唐既平刘展江淮之乱,上元间,租庸使元载以吴越虽兵荒后,民产尢给,乃辟召豪吏,分宰列邑而重敛之,时人谓之“白着”,言其役敛无名,其所着者,皆公然明白,无所嫌避。一云世人谓酒酣为白着,既为刻薄之役,不堪其弊,则必颠沛酩酊,如醉者之着也。渤海高亭有诗曰:“上元官吏称剥削,江淮之人皆白着。”
唐景龙中,洛下霖雨百余日,宰相不能调阴阳,乃闭坊市北门,卒无效,𩃎溢至甚。人歌曰:“礼贤不解开东阁,燮理惟能闭北门。”
孙鲂、沈彬、李建勋好为诗什。鲂有夜坐诗,为时所称。建勋因匿于斋中,待彬至,乃问彬云:“鲂之诗何如?”彬曰:“田舍翁火炉头之语,何足道也。”鲂闻而出,诮彬曰:“何诽谤之甚,而比田舍翁,无乃过乎?”彬曰:“子夜坐句:‘划多灰渐冷,坐久席成痕。’此非田舍翁炉上作而何?”阖坐大笑,乃题金山寺云:“万古波心寺,金山名日新。天多剩得月,土少不生尘。过橹妨僧艇,归涛溅佛身。谁言张处士,题后更无人。”莫不服其验雅。
朝元龟,庐陵人。尝谒邑宰,见超伏生犷,欲穷以词学,因新画屏为戏珠龙,乃曰:“请子咏之。”元龟应声而成,因讽宰受赂云:“翻身腾白浪,探爪攫胡珠。”
毛秉聚生徒于庐山白鹿洞,与诸生讲论,所获赀镪皆以市酒。洞有辨者嘲云:“彭生作赋茶三片,毛氏传诗酒半升。”尝自题于斋壁云:“先生不在此,千载只空山。”因大醉,一夕而逝。
刘炎少负词学,晚为永新尉,拙于政治,遂有贪名。太守行邑,觊觎之意,而炎不悟。既行,以诗讽炎云:“未到桃源时,长忆出家景。及到桃源了,还似鉴中影。”炎乃和而复之。后因民诉受贿,遂按以法。炎复有诗云:“早知太守如狼虎,猎取膏梁以啖之。”
罗隐性傲聣,初赴举,过钟陵,见营妓云英。一纪后下第,又过,复见之,云英曰:“罗秀才尚未脱白。”隐以诗嘲之曰:“钟陵醉别十余春,重见云英掌上身。我未成名英未嫁,可能俱是不如人。”隐与顾云同谒淮南相国高骈,云为人雅律,高公遂留云而远隐。隐欲归武陵,与宾幕酌饯于云亭。盛暑,青蝇入坐,高公命扇驱之,谑隐曰:“青蝇被扇扇离席。”隐声曰:“白泽遭钉钉在门。”偶见白泽图钉在门扇,乃讥云也。时高公欲继淮南王求仙,方为妖乱,后为毕将军所害,隐作妖乱志以讥之,故有题延和阁云:“延和高阁势凌云,轻语犹疑太一闻。烧尽降香无一事,开门迎得毕将军。”僖宗在蜀,隐作诗数首以刺诸侯。及还梁,为朝贵所疾,乃谒钱武肃焉。献僖宗在蜀诗曰:“白丁攘臂犯长安,翠辇仓皇路屈蟠。丹凤有情云外远,玊龙无迹渡头寒。静思贵族谋身易,危惜文皇创业难。不将不侯何计是,钓鱼船上泪阑干。”又作僖宗还京曰:“马嵬杨柳尚依依,又见銮舆幸蜀归。泉下阿蛮应有语,这回休更怨杨妃。”
苏子美监进奏院,因赛神召馆中同舍。是时,江南人李中舍因梅圣俞谒子美,且愿预此会,圣俞以为言,子美曰:“食中不设蒸馒饼夹,坐上安有国舍虞台?”李衔之,遂暴其事于言语,为刘元瑜所弹,子美坐谪。故圣俞有客至诗云:“有客十人至,共食一鼎珍。一客不得食,覆鼎伤众宾。”盖指李也。
来鹄,洪州人,咸平中名振都下,然喜以诗讥讪当路,为人所恶,卒不第。金钱花云:“青帝若教花里用,牡丹应是得钱人。”夏云云:“无限旱苗枯欲尽,悠悠闲处作奇峰。”偶题云:“可惜青天好雷电,只能驱趁懒蛟龙。”
唐湖州参军陆蒙妻蒋氏,善属文,然嗜酒。姊妹劝节酒强餐,蒋应声曰:“平生偏好饮,劳尔劝吾餐。但得尊中满,时光度不难。”憎知业有诗名,与蒙善。一日,访蒙谈玄,蒋使婢奉酒,知业云:“受戒不饮。”蒋隔帘谓曰:“上人诗云:“接岸桥通何处路?倚楼人是阿谁家?”观此风韵,得不饮乎?”知业惭而退。
濠州西有高唐馆,俯近淮水,御史闫钦授宿此馆,题诗曰:“借问襄王安在哉?山川此地胜阳台。今朝寓宿高唐馆,神女何曾入梦来。”有李和风者至此,又作诗曰:“高唐不是这高唐,淮上江南各异方。若向此中求荐枕,参差笑杀楚襄王。”
丁晋公为玊清昭应宫使,夏英公为判官。一日,赐宴斋宫,优人有杂手藏𢬍者,晋公顾英公曰:“古人无咏藏𢬍诗,请赋一章。”英公为一绝云:“舞拂挑珠复吐丸,遮藏巧使百千般。主公端坐无由见,却被傍人冷眼看。”
杨孺尚书以耳聋致仕,居雩县别业。同里高氏赀厚,有二子,小字大马、小马。一日,里中社饮,小马携酒一榼就杨公曰:“此社酒,善治聋,愿持杯酌之。无沥。”杨书绝句与之云:“数十年来双耳瞆,可将社酒使能医。一心更愿青盲子,免见高家小马儿。”
景祐初,诏先朝免解人,候将来特与推恩。有无名子改王元之升平词以嘲曰:“旧人相见问行年,便说真宗更以前。但看绿袍包裹了,这回冷笑入黄泉。”
永叔在政府,将引去,以诗寄颍州常夷甫曰:“笑杀汝阳常处士,十年骑马听朝鸡。”致政归颍,又赠之诗曰:“赖有东邻常处士,披蓑戴笠伴春锄。”明年,夷甫起授侍讲,判国子监,有无名子改前诗作夷甫寄永叔曰:“笑杀汝阴欧少保,新来处士听朝鸡。”又云:“昔日颖阴常处士,却来马上听朝鸡。”吏流仕不得志,好持人长短,世以㓙人目之,亦终以此败。尝过江州琵琶亭,题诗云:“坐上骚人虽有咏,江边寡妇不难欺。若使王涯闻此曲,织罗应过赏花时。”
邵安石,连州人。高湘侍郎南迁归朝,途经连江,安石以所业投之,遂见知,同至辇下。湘知贡举,安石攫第。诗人章碣赋东都望幸诗刺之曰:“懒修珠玊上高台,眉目连娟幸不开。纵使东巡也无益,君王自带美人来。”
泗州僧伽塔,人多云其下真身也。塔后有阁,记兴国中初塑事甚详。退之诗云:“火烧水转扫地空。”则真身之焚久矣。塔本般匠所建,俗言塔顶为天门,苏国老有诗云:“上到天门最高处,不能容物只容身。”盖讥在位者。
孙皓为晋所灭,封归命侯,武帝问皓曰:“闻南人好作尔汝诗,尔颇能否?”皓被酒举觞曰:“昔与汝为邻,今与汝为臣。劝汝一杯酒,令汝寿万春。”帝悔之。
吴武陵有文而好讦,尝以赃败广州,吏治殊不假贷,题诗路左壁曰:“雀儿来往飏风高,下视莺鹯意气豪。自谓能生千里翼,黄昏依旧入蓬蒿。”
唐王铎、杨收皆薛逢同年。收作相,逢有诗曰:“须知金印朝天客,同是沙堤避路人。威凤遇时皆瑞圣,应龙无水谩通神。”收闻之怒。王铎作相,逢又有诗曰:“昨日鸿毛万钧重,今朝山岳一毫轻。”铎又怒。
罗隐与桐庐章鲁风齐名。钱武肃崛起,以鲁风善笔札,召为表奏孔目官,鲁风不就,执之。后以罗隐为钱塘令,惧而受命,因宴献诗云:“一个祢衡容不得,思量黄祖谩英雄。”自是始厚之。
冯瀛王镇南阳,郡中宣圣庙坏,有酒户十余辈投状乞修。瀛王未及判,有幕客题四句状后云:“槐影参差覆杏坛,儒门子弟尽高官。却教酒户重修庙,觉我惭惶也不难。”瀛王遽罢其请,出己俸重修。
孙仅给事镇永兴日,多作诗。时玉清昭应宫初成,孙作骊山诗云:“秦帝墓成陈胜起,明皇宫就禄山来。”有人传于京师,以为讥时政。
颜标,咸通中郑薰下状元及第。先是徐寇作叛,薰欲激劝勋烈,意标乃鲁公之后,故置之危科。既而询其庙院,标曰:“寒素,京国无庙院。”薰始大悟。有无名子嘲曰:“主司头脑太冬烘,错认颜标作鲁公。”
光启中,蒋嶓以丹砂授韦中令。吴人张鹄有文而贫,或嘲之曰:“张鹄只消千驮绢,蒋嶓惟用一丸丹。”
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三十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