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

[北宋] 阮阅 撰

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三十六

讥诮门

苗台符十六岁,张读十八岁,同年登科,为郑宣州幕,尝列题于西明寺之东庑,或窃注之曰:“一双前进士,两个阿孩儿。”

李煜作江罗亭,四面栽江梅花,作艳曲歌之。韩熙载和云:“桃李不须夸烂熳,已输了风吹一半。”时淮南已归周。赵嘏、浙人,有美妾,洎计偕,母不许携行。会上元节,为鹤林之游,帅见之,掩为已有。明年,嘏荣归,以诗感之曰:“寂寞堂前曰又薰,阳台去作不归云。当时闻说沙咤利,今日青蛾属使君。”帅闻,遣归。

李啇隐依彭阳令狐楚,以笺奏受知。后其子绹有韦平之拜,浸疏啇隐。重旸日,义山造其厅事,留题云:“十年泉下无消息,九日樽前有所思。郎君位重施行马,东阁无因得再窥。”绹见之惭怅,扃闭此厅,终身不处。

袁筠婚萧楚女言定,未几,擢进士第。罗隐以一绝刺之云:“细看月轮还有意,定知青桂近嫦娥。”

林和靖傲许洞,洞作诗嘲之云:“寺里掇斋饥老鼠,林间咳嗽病猕猴。豪民送物鹅伸颈,好客窥门鳖缩头。”

章邭公性简静,尝为开封府试官,出《人为天地心赋》,举子曰:“先朝曾试。”遽别出一题曰:“教尢寒暑,既非致思”,举子又上请:“此题出乐记,教乃乐教也,上在谅阴,而用乐事,恐非便。”方纷纷不已。无名子作诗嘲曰:“武成庙里沽良玉,夫子门前弄𥳽箕。唯有主司章得象,往来寒暑未曾知。”时南庙试《良玉不琢》,国学试《良弓之子,必学为箕赋》。

韩退之弥明传云:“尝与文友会宿,有老道士形貌怪异,自通姓名求宿,言论甚奇。既饮酒,众度其不能诗,因联句咏炉中石鼎,将以困之。”首唱曰:“妙匠琢山骨,刳中事调烹。”至弥明,自云不善俗书,人多不识,乃遣人执笔砚,吟曰:“龙头缩囷蠢,豕腹胀膨脝。”坐客尽惊。会人思竭,不能复续,弥明连促之。坐中有欲吟,其声凄苦,弥明句中侮之曰:“仍于蚯蚓窍,更作苍蝇声。”须臾倚壁睡,鼻息如雷,坐客异且畏之。

光化中,罗隐佐两浙幕,同院沈嵩得新榜,封示隐,隐批一绝于𥿄尾曰:“黄土原边狡兔肥,犬如流电马如飞。灞陵老将无功业,犹忆当时夜猎归。”

正元中,太府卿韦渠牟、金吾李齐运皆宠贵,荐人多得名位。时刘师老、穆寂皆应科目,渠牟主穆寂,齐运主师老。会齐运对,顺宗嗟其羸弱,许以致仕而归,师老失据。无名子曰:“太尉朝天升穆老,尚书倒地落刘师。”刘禹钖曰:“名场崄巇如此。”

王文惠相府中病,尢好释氏,时有人作诗曰:“谁谓调元地,番成养病坊。但见僧盈室,宁知火燎房。”

卢肇、黄颇,皆宜春人,颇富于财,而肇苦贫。与颇同赴举,复同日登途,郡守独饯颇于邮亭而遣肇。明年,肇状元登第归,郡守会肇看竞渡,肇即席作诗曰:“向道是龙刚不信,果然夺得锦标归。”太守大惭。

韦蟾左丞至长乐驿,见李玚给事题名,因书其侧云:“渭水春山照眼明,希仁何事寡诗情?只应学得虞姬壻,书字𦂯能纪姓名。”

刘鲁风江西投所知,为典谒所阻,因得一绝曰:“万卷书生刘鲁风,烟波千里谒文公。无钱乞与韩知客,名纸生毛不为通。”

范鲁公质举进士,和相凝爱其程文,以自登第旧在十三人,谓鲁公曰:“公之词业合在甲选,暂屈十三人之传老夫衣钵可乎?”鲁公谢之。后果至宰相,亦且相继。门生有献诗者云:“从此庙堂添故事,登庸衣钵亦相传。”

李郁尚书为荆南从事,有朝士寄书,字体殊恶,李寄诗曰:“华缄千里到荆门,章草纵横任意论。应笑钟、张虚用力,却教羲献谩劳魂。惟堪爱惜为珍宝,不敢𭻍 传示子孙。”深荷故人相爱处,天行时气许教吞。”言堪作符也。

北齐卢思道聘陈设宴,联句作诗,先唱者𮗸北人云:“榆生欲饱汉,草长正肥驴。”谓北人食榆,吴地无驴,故有此句。思道即续之曰:“共甑分炊饭,同铛各煮鱼。”谓南人无义,同炊异馔也。吴人愧之。

洛阳有谭歌妇人杨苎罗朝办,言有才思,杨凝式侍侍郎,以侄女呼之,怜其聪彗也。时有僧云辨者,有文善,能讲经,善应对,若祀祝之辞,随名位高下对之,三十字如宿思,少师尢重之。长寿年五月,云辩讲对歌者,忽有蜘蛛于檐前垂丝而下,正对少师与云辩前,少师笑谓歌者曰:“试嘲得着,奉绢五疋。”歌者不思,应声嘲之,意不离蜘蛛,戏之云辨。云辨体充肚大,不能行。少师见诗绝倒,大叫:“和尚将绢五疋。”云辨惭且笑,与绢五疋。诗嘲蜘蛛曰:“吃得肚罂撑,寻丝绕寺行。空中设罗网,只待杀众生。”

至和间,有数达官以诗知名,常慕乐天体,多得于容易,曾有一联云:“有禄肥妻子,无恩及吏民。”有人戏之曰:“昨日通衢遇一辎軿车,载极重,嬴牛甚苦,岂非足下妻子乎?”闻者传以为笑。

向文简在延州,尝有诗云:“四时常有烟棚合,三月犹无莱甲生。”又有人嘲同州诗云:“三春花发惟樗树,二月莺啼是老鸦。”

徐州云水山人张天骥, 不远千里见朱定国于钱塘,爱其中风物,遂欲徙家居焉。春尽思归,以诗戏之云:“羡公飘荡一孤舟,来作钱塘十日游。水洗禅心都眼净,山供诗笔总眉愁。雪中乘兴真聊尔,春尽思归都罢休。何事却寻朱处士,种鱼万尾橘千头。”

闽人廖复,天禧二年求荐,天府下挝鼓讼之,覆考再收,省试又下。湖人凌景阳因复讼之,亦再收高第,遂登科。士子作诗嘲复曰:“细思堪恨廖贤良,论中科名属景阳。啼得血流无用处,为它人作嫁衣裳。”

景祐中,有轻簿子以古人二十字诗益成二十八字,嘲诮曰:“仲昌故国三千里,宗道深宫二十年。殿院一声河满子,龙啚双泪落君前。”龙啚,王慱文也,尝更大藩镇。开封知府王司使一日对上前,因叙扬历之久,不觉泪下。殿院,萧定基也,为殿中侍御史,与韩魏公、吴春卿、王君贶同发解,开封举人作河满子曲嘲之,因奏事□,仁宗问之,令诵一遍。王宗道为诸王教授及讲书凡二十余年,不求进用。仲昌者,章郇公文仲从子,论科场不公,奏闻,牒归建州。当时以为虽用古人诗句,而切中一时之盛事,传以为笑乐。

丁晋公与杨文公游处宴集,必有诙谐之语,复皆敏于应答。一日,台谏攻文公,因晚俟晋公之门,方伏拜,晋公亟谓文公曰:“内翰拜时髭击地。”文公随声答曰:“相公坐处幕瞒天。”盖杨美髭髯,而丁第方盛设帷幕,因互相议也。

太尉田重进起于戊行,晚年好道术,喜黄老。有拣停兵士张花项,衣道服,以其项多雕篆,目之为花项。又引道士为同志,前后所用钱帛,悉资之,无少违。久而无成。忽一日云:“出采药,八月当成。”晚大醉归,重进问:“尊师从来饮何遽醉?”花项微笑,其实不饮。昨日见一仙流向西顶礼,重进问:“何人?”花项恭肃低言,即吕洞宾。谓曰:“重进武人,好事如此。此人有寿,今已有微疾,田微染风疴,某当暂届,少药疗之。”田大喜曰:“重进粗人,何销神仙下降?”且曰:“何时至?”花项曰:“此月十五日夜三更必至。”吕不欲多见人,望太尉于射亭张设,用好新禋褥,静室燃香,鲜果好酒。后至五更,重进久患风,折腰艰难。重进方欲责花项虚诞,外报尊师门,大开囊箧,般运已尽。重进惭恨,鸣指曰:“无良汉!无良汉!”自是不复信。时有无名人献诗一首以笑之,永兴军人尚能念诵,诗曰:“或作黄金或作银,热人好幸搏尖新。一朝狂惑田重进,半夜板迎吕洞宾。敳汉出门时引领,黠儿得路已潜身。虽称两个无良汉,笑杀长安万万人。”

湖南徐仲雅与李宏皋、刘昭禹齐名,所业百余卷,并行于世。《耕夫谣》一首云:“张绪逞风流,王衍事轻簿。出门逄耕夫,颜色必不乐。肥肤如玊洁,力拗丝不折。半日无耕夫,此辈总饿杀。”

周颛处士洪儒奥学,偶不中第,旅淅西,从事欢饮,惟昧于章程,座中皆戏之。有赠诗曰:“龙津掉尾十年劳,声价当时斗月高。惟有红妆回舞手,似持霜刃向猿猱。”周和曰:“十载文场敢惮劳,宋都回鹢为风高。今朝甘伏花枝笑,任道墫前爱䌸猱。”

庐山道士,体貌魁伟,饮酒啖肉,居九天使者庙,有双鹤因风所飘,憩于庙庭,道士惊喜,自谓当赴上天命,令山童控而乘之,羽仪清弱,不胜其载,毛伤骨折而毙。翌日,驯养者知,诉于公府。处士陈沆嘲之曰:“啖肉先生欲上升,黄云踏破紫云崩。龙腰鹤背无多力,传语麻姑借大鹏。”

李山甫诗名冠于当代,过乌江题项羽庙云:“为虏为王尽偶然,有何惭见渡江舡?平分天下犹嫌少,可要行人赠𥿄钱?”又赠宿将曰:“校猎燕山经几春,雕弓白羽不离身。年来马上浑无力,望见飞鸿指似人。”

任谷富有经术,隐居于洛,以俟召命。未降蒲轮,乃躬到京访知己。有朝官戏赠曰:“云间应讶雁书迟,自到京中探事宜。从此见山须合眼,被山相赚已多时。”后至补衮。

曹确、杨收、徐啇、路岩同秉政,时有诗嘲之曰:“确确无余事,钱财总被扠。啇人都不管,货赂几时休?”

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三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