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

[北宋] 阮阅 撰

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二十九

诗累门

隋炀帝善属文,不欲人出其右,薛道衡由是得罪。后因事诛之,曰:“更能作‘空梁燕落泥’否?”尝为燕歌行,文士皆和之。著作郎王胄独不和焉,每衔之,终坐此见害,而诵其警句曰:“‘庭草无人随意绿’,复能作此邪?”

刘禹锡自屯田员外郎左迁鼎州司马,凡十年始召还。方春,赠看花者云:“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。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不日传于都下,好事白执政,诬其怨愤。他日见时宰,与坐,慰劳久之,既而曰:“近日新诗,未免为累。”不数月,迁连州刺史。其自叙云:“贞元二十一年春,余为屯田员外郎,时玄都观未花。是岁牧州,至荆南,又贬鼎州司马。居外十年,召至京师。人言有道士手植仙桃,满观盛开,遂有前篇,以识一时之事。既出牧十四年,始为主客郎中,重游是观,再书二十八字,以俟后游。时元和二年三月也。”“百亩亭中半是苔,桃花开尽菜花开。种桃道士今何在,前度刘郎去又来。”

唐左司郎中乔知之,有婢名窈娘,艺绝当时。武延嗣闻之,欲一见,既见,即留之,无复还。知之痛愤,因为诗赂阍者以达窈娘。窈娘系于裙带,赴井而死。延嗣见诗,酷吏诬陷知之,破其家。诗曰:“石家金谷重新声,明珠百颗买娉婷。昔日可怜公自许,此时歌舞得人憎。”窈娘答曰:“公家闺阁不曾关,好将歌舞借人看。富贵英雄非分理,骄奢势力横相干。别公此去终不忍,徒劳掩袂伤红粉。百年离别在高楼,一代红颜为君尽。”载初元年三月也。四月下狱死。

大中好文,尝赋诗,有“金步摇”,未能对,令温歧卿续之,歧卿以“玉跳脱”应之。宣宗令以甲科处之,为令狐绹所沮,除方城尉。绹曾问其事于歧,歧曰:“出南华真经,非僻书也。冀相公燮理之暇,时宜览古。”绹怒甚。后歧有诗曰“悔读南华第二篇”之句。

北梦琐言廷筠事甚详,此独载玉跳脱事。又琐言以“跳”为“条”,与此不同。南华真经无玉跳脱事,不知当时何所据也。

刘希夷诗曰: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其舅宋之问苦爱此两句,知其未乏传人,恳乞,许而不与。之问怒,以土袋压杀之。宋不得其死,亦其报也。

薛令之,闽之长溪人,尝为右庶子。时开元东宫官僚清冷,令之作诗题于壁曰:“朝日上团团,照见先生盘。盘中何所有,苜蓿长阑干。饭涩匙难绾,羹稀箸易宽。无以谋朝夕,何由保岁寒。”明皇行东宫见之,题于其傍曰:“啄木觜距长,凤凰毛羽短。若嫌松桂寒,任逐桑榆暖。”遂谢病归。

南唐徐融夜宿金山诗云:“维船分蚁照,江市聚蝇声。”烈祖姓严,忌宋齐丘,譛之,以竹笼沉于京口。

开元间,禁中初重木芍药,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。会花盛开,明皇乘照夜驹,妃子步辇从之。诏选梨园弟子中尢者,得乐十六色。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,手擅捧板押众前。乐将歌,明皇曰:“赏名花,对妃子,焉用旧词?”遽命李龟年持金花笺赐李白,立进清平调词三章。白承诏,尚苦宿醒,遂赋词,其一曰: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清风拂槛露华秾。若非群玉山头见,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其二曰:“一枝红艳露凝香,云雨巫山枉断肠。借问汉宫谁第一?可怜飞燕倚新妆。”其三曰:“名花倾国两相欢,常得君王带笑看。解释春风无限恨,沉香亭北倚阑干。”龟年遂以调进,令梨园弟子歌之。太真妃持七宝杯,酌西梁州葡萄酒,笑领歌意。明皇因调玉笛倚曲,迟其声以媚太真妃。自是顾白尢异于诸学士。然高力士终以脱靴为耻。异日,太真妃重吟前词,力士曰:“始谓太真妃怨白入骨髓,翻拳拳如是耶?”太真妃因惊曰:“何翰林学士能辱人如此?”力士曰:“以妃子比飞燕,贱之甚矣。”太真妃颇深然之。明皇欲三命白官,卒为宫中所沮而止。

孟浩然游京师,张九龄、王维雅称道之,维因邀入内省。俄而明皇至,浩然匿床下,维以实对。帝喜曰:“闻其人矣,而未之见也,何惧而匿?”诏出,问所为诗,浩然自诵云:“不才明主弃。”明皇曰:“卿自不求仕,非朕弃卿也,柰何诬我?”因放还。

孟浩然曾谒华山李相不遇,因留一绝而去,曰:“老夫三日门前立,朱箔银屏昼不开。诗卷却抛书袋内,譬如闲看华山来。”一日,明皇召李对,说及浩然事,对曰:“见在臣私第。”急召,俾口进佳句,孟诵:“北阙休上书,南山归旧庐。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”明皇不悦,曰:“未尝见浩然进书,朝廷退黜,何不云‘气蒸云梦泽,波动岳阳城’?”由此不遇。与前所言及摭言稍异。又北梦琐言载元宗谓浩然何不道“气蒸云梦泽,波动岳阳城”?由是不遇于布衣。

襄阳诗人孟浩然,开元中颇为王右丞所知,有“微云淡河汉,疏雨滳梧桐”之句,右丞击节赏之。维侍金銮殿,一日召之,商较古今风雅,忽遇明皇幸维所,浩然错愕伏床下,维不敢隐,奏闻。明皇欣然曰:“素闻其人。”因得召见。“卿将何诗来否?”浩然曰:“偶不将来。”奉诏念诗曰:“北阙休上书,南山归旧闾。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”明皇怃然曰:“朕未曾弃人,自是卿不求进,柰何有此作?”因命归终南山。

唐宣宗索赵嘏诗,其卷首有题秦诗云:“徒知六国随斤斧,莫有群儒定是非。”宣宗不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