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二十七
书事门
唐高宗承正观之后，天下无事。上官仪侍郎独持国政，尝凌晨入朝，巡洛水堤，步月徐辔，咏诗云：“脉脉广川流，驱马入长洲。鹊飞山月晓，蝉噪野风秋。”音韵清亮，群公望之如神仙焉。
长和国使人布燮听蜀妓洞云歌诗云：“嵇叔夜，鼓琴饮酒无闲暇。若使当时闻此歌，抛掷广陵都不藉。刘伯伦，虚生浪死过青春。一饮一石犹自醉，无人为尔卜深尘。”又思乡诗曰：“虏北行人绝，云南信未还。庭前花不扫，门外柳谁攀？坐久销银烛，愁多减玉颜。悬心秋夜月，万里照关山。”
江南人多畬田，先𪸕炉，𪸕，纵火燎草也；炉，火烧山界也。俟经雨乃下种。历三岁，土脉竭，不可复种艺，但生草木，复𪸕旁山。宋西阳王子尚所部鄞县有疁田，子尚言：“山湖之俗，𪸕山封水泽，山须𪸕炉后种。”刘禹锡谪连州，作畬田诗云：“团团缦山腹，钻龟得两卦，上山烧卧木。”又云：“下种暖灰中，乘阳拆芽蘖。苍苍一雨后，苕颖如云发。”白乐天子规歌云：“畬田有粟何不啄，石楠有枝何不栖。”畬，尔雅云：“一岁曰菑，二岁曰新，三岁曰畬。”易曰：“不菑畬。”皆同音。凡三岁而不可复种，盖取畬之义也。
进士科始隋大中，盛于正观、永徽之际。缙绅虽位极人臣，不由进士者，不以为美。其推重谓之“白衣卿相”，又曰“一品白衫”。其不利者，谓之“三十老五経，五十少进士”。有老于文场者，亦无恨焉。故有诗云：“太宗皇帝真长策，赚得英雄尽白头。”
浮玉老师元公欲为，吾昔有诗云：“江山如此不归山，山神见怪惊我顽。我谢江神岂得已，有田不归如江水。”今有田矣而不归，无乃食言于神耶？
世常传云：“欲人不知，莫若不为。”以谓既为之也，安得人之不知？至隐至密者，莫若中冓之事，岂欲人之知邪？然而不能使人不知，以此凡事之不循理者，虽毛发之细，不可为也。明皇旧置五王帐，长枕大被，与兄弟同处于其间。无何，妃子辄窃宁王笛吹之，始亦不彰，因张祐诗云：“梨花静院无人处，闲把宁王玉笛吹。”妃因此忤明皇，不怿，乃遣中使张韬光送归杨铦宅。妃子涕泣谓韬光曰：“托以下情缴奏，妾罪固当万死，衣服之外，皆圣恩所赐。惟发与肤，生从父母尔。今当即死，无以谢上。”乃引刀剪发一结，附韬光以献。自妃之放逐，皇情怃然，妃发至，张韬光取搭之肩上，明皇见之，大惊惋，遂令高力士就召以归。嗟乎！道路之言，亦可畏也。使张祐不为此语，事亦何由彰显之如此？然张亦何从得此为之说？以此可验其“欲人不知，莫若不为”，亦名言也。
唐末有宜春人王毂者，以歌诗擅名于时，尝作玉树曲云：“碧月夜夜琼树春，莲舌泠泠词调新。当时狎客尽丰禄，直谏犯颜无一人。歌未阕，晋王剑上粘腥血。君臣犹在醉乡中，面上已无陈日月。”此词大播于人口。毂未第时，尝于市廛中，忽见同人被无赖辈殴打，毂前救之，扬声曰：“莫无礼，识吾否？吾便是解道‘君臣尢在醉乡中，面上已无陈日月’者。”无赖辈闻之，敛衽惭谢而退。噫！无赖者，乃小人也，能为此等事，亦可重也。方其倚力恃势，勃然以发凶暴之气，将行欧击，视其死且无悔矣。及一闻其名，人则惭谢之色形于外，斯亦难矣。有改悔之耻，向善之心，得不谓之君子哉！
戚纶密学，初仕为吉州太和令，里俗顽悍，喜结诬讼。公至，以术渐磨，先设巨械，严固狴犴，其箠挺组索，比他邑数倍，民已自悚骇。次作谕民颂五十绝，不事风雅，皆风俗易晓之语，俾之讽诵，以申规警。立限日：“诵半年，顽心不悛，一以苛法治之。”果因此狱讼大减。其诗有云：“文契多欺岁月深，更将疆界强相侵。官中检出真兼伪，枷锁鞭笞痛不禁。”大率类此，江南往往有本。
今时市语答人真实事，则称“见来”，此语盖已久矣。坡赠黄山人诗云：“面颊照人元自白，眉毛覆眼见来乌。”
罗虬、罗邺、罗隐齐名，号三罗。李孝恭籍中有红儿，善肉声，尝为二车属意，聘邻道，虬请红儿歌而赠之缯彩。孝恭以副车所贮，不令受所贶。虬怒，拂衣而起。诘旦，为绝句百篇，号比红儿诗，盛行于时。
卢仝诗云：“何时得去禁酒国？”今吾商岭南，万户酒家有一婢，昔尝为酒肆，颇能伺候冷暖，自今当不乏酒，可以日饮之，何其去禁酒国矣。
上元夜登楼，贵戚例有黄柑相遗，谓之“传柑”。东坡有扈从端门观灯诗云：“老病行穿万马群，九衢人散月纷纷。归来一盏残灯在，犹有传柑遗细君。”盖谓此也。
前辈戏语，有“西湖风月，不如东洛软红香尘”之语，故东坡和钱穆父蒋颖叔从驾景灵宫诗云：“半白不嗟垂项发，软红犹恋属车尘。”
李方叔为坡公客，坡公知贡举，而方叔下第，有诗云：“平生谩说古战场，过目还迷日五色。”山谷和之云：“今年持橐佐春官，遂失此人难塞责。”盖是时山谷亦在贡院中也。
舟人占云，若砲车云起，辄急避云，乃大风候也。东坡有云：“今日江头天色恶，砲车云起风欲作。”文潜有云：“喜逢山色开眉黛，愁对山云起砲车。”
冰庍事旯因话录云。欧阳有诗云：“独宿冰庍梦帝阙。”
余疑李贺云：“酒滳珍珠红。”夏彦刚云：“江南人造红曲酒。”
白乐天云：“羌管吹杨柳，燕姬酌葡萄。”谓太原出葡萄酒也。然此乃律诗，用平声读则太不律，用侧声读则近俗耳。
京师芡实，最盛于会灵观之凝祥池，故文忠诗曰：“凝祥池锁会灵园，仆射荒村安可比。”而东坡又云：“忽忆尝新会灵观，滞留江海得加餐。”仆射坡在郑州，世亦称其芡实也。
老杜有“坐开桑落酒”句，世说谓桑落河多美酒，而庾信有从蒲州刺史乞酒诗云：“蒲城桑落酒，灞岸菊花秋。”
诗云：“年老身闲无外事，麻衣草坐亦容身。相逢尽道休官去，林下何曾见一人。”盖载于云溪友议，而欧阳文忠以谓相传作俚谚。庆历中，天章阁待制许元为江淮发运使，因修江岸，得此石于池汤江水中，始知为灵澈诗，何邪？
宾护尚书言来禽以味甘众禽也，而东坡和舒王诗云“青李扶疏禽自来”，何邪？
酴醾，本酒名也。新开花本，以其颜色似之，故以取名。山谷所以有“名字因壶酒，风流付枕帏”之句，又云：“风流彻骨成春酒，梦寐宜人入枕囊。”
京师旧无鸭脚，李文和自南方来，移植于私第，因而着子。自后稍稍蕃多，不复以南方者为贵。欧阳文忠作诗云：“鸭脚生江南，名实未相浮。缝囊因入贡，银杏贵中州。致远有余力，好奇自贤侯。因令江上根，结实夷门秋。始摘才三四，金奁献凝旒。公卿不及识，天子百金酬。岁久子渐多，累累枝上稠。玉人名好客，赠我此珠投。慱望昔所徙，葡萄安石榴。想其初来时，厥价与此侔。今也徧中国，篱根及墙头。物性久虽在，人情逐时流。惟当贵其始，后世知来由。是亦史官法，岂徒续君讴。”
刘太真与韦苏州书云：“顾著作来，以足下郡斋燕集相示，云何情致畅茂遒逸之如此。宋、齐间，沈、谢、吴、何始精于理意，缘情体物，备诗人指。后之传者，甚失其源，惟足下制其横流。‘师挚之始，关雎之乱’，于足下之文见之矣。”则知苏州诗为当时所贵如此。燕集所作，乃“兵卫森画戟，书寝凝清香”也。
昔文潞公来朝，裕陵待以殊礼，禁从三省，皆为赋诗。李籍云：“三公历拜荣无敌，二府更居贵莫伦。”毕仲游云：“十年三册命，四海一师臣。”皆为能叙其官爵。钱长卿云：“三陪藻燕簪𥚑上，五对龙颜日月边。”又云：“黼座劝觞钧乐逸，云章属韵侍貂传。”此为叙其恩礼。盖公自初觐至出关，赐特燕者三，登对者五，上亲劝以御觞，而后复和其所赋，故长卿云尔。
诗云：“白藕作花风已愁，不堪残睡更回头。晚云带雨归飞急，去作西窗一夜秋。”。此赵麟细君王氏所作也。德麟既鳏居，因见此篇，遂与之为亲。余以为乃二十八字媒也。
秦少游为黄本，钱穆父为户部，皆居于东华门之堆垛场。少游春日尝以诗遗穆父云：“三年京国鬓如丝，又见新花发故枝。日典春衣非为酒，家贫食粥已多时。”穆父以米二石送之，复为二十八字云：“儒馆优贤盖取颐，校雠尢自困朝饥。西邻俸禄无多少，希薄才堪作淖縻。”时人以少游有如此才，而亦食粥，似不相称耳。
东坡寄柳子玉云：“闻道床头惟竹几，夫人应不解卿卿。”又送竹几与谢秀才云：“留我同行木上座，赠君无语竹夫人。”盖俗谓竹几为竹夫人也。山谷云：“竹夫人乃凉寐竹器，憩臂休膝，非夫人之职，而冬夏青青，竹之所长，故为名曰竹奴。”尝作诗曰：“秾李四弦风拂席，昭华三弄月侵床。我无红䄂堪娱夜，正要青奴一味凉。”秾李、昭华，贵人家两女奴也。张文潜后作竹夫人传。
“宣劝”字，东坡数使之，其一和王仲至喜雪御筵诗曰：“宣劝不多心自醉。”其一和蒋颖叔端门观灯诗云：“十分宣劝恐难胜。”
东坡商黄州，居于定惠院之东，杂花满山，而独有海棠一株，土人不知贵，东坡为作长篇，平生喜为人写，盖人间刊石者自有五六本，云：“吾平生最得意诗也。”
杭州有西湖，而颍亦有西湖，皆为游赏之胜。而东坡连守二州，其初得颍也，有颍人在坐云：“内翰只消游湖中，便可以了郡事。”盖言其讼简也。秦觏少章因作一绝以献云：“十里荷花菡蓞初，我公所至有西湖。欲将公事湖中了，见说官闲事已无。”后东坡到颍，有谢执政启，亦云：“入参两禁，每玷北靡之荣；出典二邦，辄为西湖之长。”
唐德州刺史王倚家有笔一管，粗于常笔，刻从军行，人马毛发，亭台山水，无不精绝。刻两句曰：“亭前琪树已堪攀，塞北征人尚未还。”
北方白雁，似雁而少，色白，秋深乃来。白雁至则霜降，河北人谓之“霜信”。杜甫诗云：“故国霜前白雁来”，即谓此。
大丞相刘公沆赴举，道过独木镇，有老人出曰：“知公赴举，有一联相赠。曰：‘今年直跨穷驴去，异日当乘宝马归。’”公曰：“何以知之？”叟曰：“公自是罗浮山玉源道君。”公愧谢，叟乃去。
王仁裕尝养一猿，名之曰野宾，久而放之，因作诗曰：“放尔丁宁复故林，旧来行处好追寻。月明巫峡堪怜静，路隔巴山莫厌深。栖宿免劳青嶂梦，跻攀应惬白云心。三秋果熟松梢健，任尔高枝彻晓吟。”后入蜀，过嶓𡻑祠前，汉江之阴，有群猿联臂而下饮清流，有巨猿舍群而前，从者指之曰：“此野宾也。”呼之犹应，哀吟而去。又作一篇云：“嶓𡻑祠边汉水滨，山猿连臂下嶙峋。渐来仔细窥行客，认得依稀似野宾。月宿应劳羁旅梦，松栖那复稻粱身。数声肠断和云叫，识得前年旧主人。”
东坡南迁，有侍儿王朝云请从行，坡佳之，作诗，有序曰：“世谓乐天有鬻骆马放杨枝词，佳其至老病不忍去也。然梦得诗云：‘春尽絮飞留不得，随风好去落谁家？’乐天亦曰：‘病与乐天相伴住，春同樊素一时归。’则樊素竟去也。余有数妾，四五年相继辞去，独朝云随余南迁。因读乐天诗，戏作此赠之：不学杨枝别乐天，且同通德伴伶玄。伯仁络秀方同老，天女维摩总解禅。经卷药炉新活计，舞裙歌板旧因缘。丹成随我三山去，不作巫山云雨仙。”盖绍圣元年十一月也。三年七月，朝云卒，葬于西禅寺松林中，直大圣塔。和前诗曰：“苗而不秀岂其天，不使乌童与我玄。驻景恨无千岁药，赠行唯有小乘禅。伤心一念偿前债，弹指三声断后缘。归卧竹根无远近，夜灯勤礼塔中仙。”
杜甫赠高适诗云：“脱身簿尉中，始与捶楚辞。”韩退之赠张功曹诗云：“判司卑官不堪说，未免捶楚尘埃间。”杜牧寄小侄阿宜诗云：“参军与簿尉，尘土惊皇皇。一语不中治，鞭捶身满疮。”以此明唐之参军、簿尉，有过即受笞杖之刑，犹今之胥吏也。
俗云：“槐花黄，举子忙。”谓槐之方花，乃进士赴举之时。而唐诗人翁承赞诗云：“雨中妆点望中黄，勾引蝉声送夕阳。忆得当年随计吏，马蹄终日为君忙。”乃知俗语亦有所自也。
增修诗话总龟卷之二十七 丙集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