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

[北宋] 阮阅 撰

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五十

技艺门

东坡与子由论书云:“吾虽不善书,晓书莫如我,苟能通其意,常谓不学可。”故其子叔党跋公书云:“吾先君子岂以书自名哉?特以其至大至刚之气,发于胸中而应之于手,故不见其有刻画妩媚之态,而端乎章甫,若有不可犯之色。少年喜二王书,晚乃喜颜平原,故时有二家风气。俗子不知,妄谓学徐浩,陋矣。”观此,则知初未尝规规然出于翰墨积习也。

唐令狐相进李远为杭州,宣宗曰:“闻李远云“长日惟消一局棋”,岂可使治郡哉?”对曰:“诗人之言,不足有实也。”乃荐远廉察可任。此正说诗者不以辞害志也。

房千里作骰子选格序云:以六骰双双为戏,以数多少为进身官职之序,而乃条其选黜之目焉。坡以流俗狂惑,经营倘来,惴惴惟恐后于他人,何异掷骰者心动于中而色形于外也,欲求胜人者哉?王逄原彩选诗云:“卒无及物效,徒有高人气。昏昏忘其大,扰扰争其细。”其理信然。

裴度平淮西,绝世之功也;韩愈平淮西碑,绝世之文也。非裴之功,不足以当韩之文;非韩之文,不足以发裴之功。碑成,李诉之子乃谓没父之功,讼之于朝。宪宗使叚文昌别作。此与舍周鼎而宝康瓠何异哉?李义山诗云:“碑高三丈字如手,负以灵鳌蟠以螭。句奇语重喻者少,谗之天子言其私。长绳百尺拽碑倒,粗砂大石相摩治。公之斯文若元气,先时已入人肝脾。”愈书诉曰:“十月壬申,诉用所得贱贼将,自文城,因天大雪,疾驰百二十里到蔡,取元济以献。”文昌所谓“郊云晦冥,寒可堕指,一夕卷旆,凌辰破关”等语,岂不相万万哉!东坡先生责官过旧驲,壁间见有人题一诗云:“淮西功业冠吾唐,吏部文章日月光。千古断碑人脍炙,世间谁数叚文昌。”坡喜而录之。

陆希声隐居宜兴君阳山,今金沙寺,其故他宅也。自著君阳山记,叙其景物亭馆,如辋川上,可得其仿佛。初,僧辩光从希声授笔法,继以善书得幸于昭宗,希声祈使援己,以诗寄之云:“笔下龙蛇似有神,天池雷雨变逡巡。寄言昔日不龟手,应念江湖洴澼人。”遂得召。隐操盖不足观也。尝著易传十卷,观其自序,以谓:“梦在大河之阳,有三人偃卧东首,上伏羲,中文王,下孔子也。以易道畀予,遂悟八卦小成之位,质之象数,如有符契。”且云:“今年四十有七,已及圣人之年。于是作易传以授门人崔彻、王赞之徒,复自为注。”今观其书无可取者,而怪诞如此,其人亦可知。后避难死于道路,盖不能终君阳之居也。

杜刘少府画山水障歌云:“反思前夜风雨急,乃是蒲城鬼神入。元气淋漓障尤湿,真宰上诉天应泣。”应物听嘉陵江声云:“水性自云静,石中本无声。如何两相激,雷转空山鸣。”赠能吟李儋诗云:“丝桐本异质,音韵合自然。吾观造化意,二物相因缘。”临川咏鲁公坏碑云:“六书篆籀数变改,遂后世多失真。谁初妄凿妍与丑,坐令学士劳骸筋。堂堂鲁公勇且仁,岂亦以此夸常民。直疑技巧有天巧,不必强勉亦通神。”坡咏歙砚诗云:“与天作石来几时,与人作砚初不辞。诗成鲍谢石何与,笔落钟王砚不知。”此穷本探妙,超出准绳外,不特状写景物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