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遗门
退之和刘使君云:“吏人休报事,公作送春诗。”梦得送王司马之陜州云:“案牍来时惟署字,风烟入兴更成章。”自俗吏观之,皆可坐不了事之目也。
乐天云:“报道前驱少呵喝,恐惊黄鸟不成啼。”坡云:“鬓丝只好对禅榻,湖亭不用张旌旗。”蔡君谟云:“因傍堤松却飞盖,为闻山乌撤鸣驺。”若俗士务此夸张俗眼,又岂识数公意?
林和靖诗:“马从同事借,妻怕罢官贫。”颇能状寒廉态,抑又有意。所谓怕贫者,妇人女子耳。大丈夫之不移,何陨获之有?子美有“长贫任妇愁”,亦以男子未尝愁也。“让粟不谋妻”,以明谋及妇人则不得辞也。又云:“浮生有分定,饥饱岂能逃。叹息谓妻子,我何随汝曹。”乐天云:“妻孥不悦生怪问,而我醉卧方陶然。”退之曰:“莫为儿女态,戚嗟忧贱贫。”
肃宗至德初,子美为拾遗,岑参为补阙。或问:“二人孰贤?”予曰:“子美贤。”或曰:“何以知之?”曰:“以其诗知之。子美之诗云:‘避人焚谏草,骑马欲鸡栖。’又曰:‘明朝有封事,数问夜如何。’参之诗曰:‘圣朝无阙事,自觉谏书稀。’至德初,安史之乱方剧,上皇在蜀,朝野骚然,果无阙事时耶?”
李白月下独酌诗云: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”而贾翁玩月诗亦云:“但爱杉倚月,我倚杉为三。”
“文如翻水成,赋作义手速。”乃北梦琐言记温庭筠才思艳丽,工于小赋,每入试,押官韵作赋,凡八义手而八韵成,多为邻铺假手,号日救数人也。余尝以八义手对三折肱。
老杜流落不偶,然已为世所尊,尝有“杖藜还客拜”,又有客云“老病人扶再拜难”,则其“坐深乡曲敬”可见奚?虽然,樊宗师见刘义尚为之独拜,况老杜乎?
周美成晚归钱塘乡里,梦中得瑞鹤仙一阕:“悄郊原带郭。行路永,客去车尘漠漠。斜阳映山落。敛余红,犹恋孤城阑角。凌波步弱, 短亭,何用素约。有流莺劝我,重解绣鞍,缓引春醉酌。不记归时早暮,上马谁扶,醒眠朱阁。惊飙动幕,犹残醉,绕红渠。叹西园,已是花深无地,东风何事又恶?任流光过却,归来洞天自乐。”未几,方腊盗起,自桐庐拥兵入杭。时美成方会客,闻之仓黄出奔,趋西湖之坟庵。次郊外,适 际残腊,落日在山,忽见故人之妾徒步,亦为逃避计,约下马小饮于道傍旗亭,闻莺声于木杪,分背,少焉抵庵中,尚有余醺,因卧小阁之上,恍如词中。逾月贼平,入城,则故居皆遭蹂践,旋营缉而处。继而得请提举杭州洞霄宫,遂老焉。悉符前作。美成尝自记甚详,今偶失其本,姑记其略,以书于编。
余尝于王莹夫瓘处,见王荆公手书集句诗一𥿄云:“海棠乱发皆临水,君知此处花何似?凉月白纷纷,香风隔岸闻。啭枝黄鸟近,隔岸声相应。随意坐莓苔,飘零酒一杯。”今不知在何所。
莱公虽居相位,于寝处一青帏三十年,有亲者求之,欲其易去,公笑而答曰:“彼诈我诚,虽敝何害,实不忍以敝旧弃耳。”析者愧之。故魏野诗云:“有官居鼎鼐,无地起楼台。”及北使来,顾望缙绅而问迓者:“无地起楼台,相公安在?”其清望为人所景望如此。然永叔归田里,颇论其侈汰,司马温公亦云,岂非奢外而俭内欤?
昌黎寄崔立之云:“傲兀坐试席,深丛见孤罴。四坐各低回,不敢捩眼窥。”可谓善言场屋事。若平居所养不厚,诚难傲兀也。
退之韶州𭻍别张使君云:“久钦江总文章妙,自叹虞翻骨相屯。”翻放弃南方,自恨疏节,骨鲠不媚,犯上获罪,当长没海隅。其刚𥚹方拙,凌突权势,出于天性,宜文公喜用。江总乃败国奸回,特引之何故?按南史孔奂传:“宋主欲以总为太子詹事,奂曰:“江有潘陆之华,而无园绮之实。”乃奏江总文华之人,宜求厚重之才。是时恐有𮗸云。杜云:“远愧梁江总,还家尚黑头。”李商隐赠杜牧之云:“前身恐是梁江总。”皆未可与言史也。
子美有“朱绂负平生”,乐天有“金带 腰衫委地”“紫绶相晖映不恶”,“赤绂金章尽到身”,如此尚多。然亦有叹曰:“实事尽消虚事在,银鱼金带绕腰光。”又有“簪缨假合虚名在,筋力消磨实事空。”皆自作解嘲也。尝爱韦苏州云:“除书忽到门,冠带便拘束。”又有谢居士寄松英丹云:“一拜蓝峰送还使,腰间铜印与心违。”言与意皆自在也。
“散员疏去未为贵,小邑陶休何足云。”惟乐天早退,乃可语此。
苏州寄粲师:“遥知寻斋夜,冻雪封松竹。时有山僧来,悬烛独自宿。”尝于暑月读,亦有霜气。
籍赠令狐云:“久为慱士无人识,自到长安赁舍居。”未足为穷。其寻时道士云:“昨来官罢无生计,欲就专求辟榖方。”其穷无以加矣。
唐王建以宫词名家,本朝王岐公亦作宫词百篇,不过述郊祀、御试、经筵、翰苑、朝见等事,至于宫掖𭟼剧之事,则秘不得传,故诗词中亦罕及。若建者,乃内侍王守澄之宗侄,得宫中之事为详,如:“丛丛洗手绕金盘,旋拭红巾入殿门。众里遥看新橘子,在前枚得便承恩。”又云:“避脱昭仪不掷卢,井边含水喷鸦雏。内中数日多呼唤,写得滕王蛱蝶图。”如此之类,非守澄说似,则建岂能知哉?初,守澄读建宫词,谓之曰:“宫掖之事而子昌言之,傥得罪,将奚赎?”建与之诗云:“三朝行坐镇相随,今上春宫见小时。脱下御衣先赐著,进来龙马每教骑。长承密旨归家少,独奏边机出殿迟。不是姓同亲说向,九重争得外人知。”自是守澄不敢有言。花蕊夫人亦有宫词百篇,如“月头支给买花钱,满殿宫人近数千。遇著唱名多不语,含羞走过御床前”之类,亦可喜也。
余尝赴京师,往辞伯父,坐中举兄弟送行诗云:“问人求稳店,下马过危桥。”及观坡集送侄安节诗序,其伯曾有送苏老下第归蜀云:“人希野店休安枕,路入灵关稳跨驴。”急难之诚,意皆相若,但字有多寡耳。余官辰沅逾年,族弟来相视,将行,率尔送之云:“就舍勿令人避席,渡江莫与马同船。”虽鄙近不工,亦可用于畏涂也。
荆公日记云:立春日悉剪彩为燕子以戴之。故欧永叔云:“不惊树里禽初变,共喜钗 头燕已来。”郑毅天云:“汉阁斗簪双彩燕,并知春色上钗头。”皆春日贴子诗也。艺苑雌黄云:修真入道秘言曰:以立春日清晨北望,有紫缘白云者,为三元者,三素飞云。三元君以是日乘八舆上诣天帝。子候见,当再拜自陈某乙乞得给侍轮毂三过,见元君之辇者,白日登天。岁时广记载此事云:臣锴按举场尝试立春日望三素云诗,取此事。故苏子容作皇太妃阁春贴子云:“万年枝上看春色,三素云中望玉宸。”许仲尤作皇帝阁春贴子云:“三素云飞归北极,九农星粲见南方。”
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五十
写书贵溪姜辅周
刊字番易丁 祖
朱
乐平 胡 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