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

[北宋] 阮阅 撰

押韵门

孔毅夫杂记云:“退之诗好押狭韵,累句以示工,而不知重叠用韵之为病也。双鸟诗押两韵字,李花诗押两花字。”苕溪渔隐曰: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亦押两闲字,“日夜不得闲”“君子不可闲”。盖退之好重叠用韵,以尽己之诗意,不恤其为病也。

学林新编云:杜子美饮中八仙歌曰“知章骑马似乘船”,又曰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。一曰“眼花落井水底眠”,又曰“长安市上酒家眠”。一曰“汝阳三斗始朝天”,又曰“举觞白眼望青天”。一曰“皎如玉树临风前”,又曰“苏晋长斋绣佛前”,又曰“脱帽露顶王公前”。此歌三十二句,而押二船字,二眠字,二天字,三前字。近时论诗者曰:“此歌一首是八叚,不嫌于重用韵也。”某案:子美此歌,以“饮中八仙歌”五字为题,则是一歌也。此歌首尾于舡字韵中押,未尝移别韵,则非分为八叚。盖子美古律诗重用韵者亦多,况于歌乎?如园人送瓜诗曰:“沈浮乱水王,爱惜如芝草。”又曰:“园人非故侯,种此  何草草?”一篇押二草字也。上后园山脚诗曰:“蓐收困用事,元置蔚强梁。”又曰:“登高欲有往,荡析川无梁。”一萹押二梁字也。北征诗曰:“维时遇艰, 朝野少暇日。”又曰:“老夫情怀恶,呕泄卧数日。”一篇押二日字。夔府咏怀诗曰:“虽云隔礼,不敢坠周旋。”又曰:“淡交随聚散,泽国绕回旋。”一篇押二旋字也。赠李八秘书诗曰:“事殊迎代邸,喜异赏朱虚。”又曰:“风烟巫峡远,台榭楚宫虚。”一篇押二虚字也。赠李邕诗曰:“放逐早联翩,低垂困炎厉。”又曰:“哀赠终消条,恩波延揭厉。”一篇押二厉字也。赠汝阳王诗曰:“自多亲棣萼,谁敢问山陵。”又曰:“鸿宝全宁秘,丹梯庶可陵。”一萹押二陵字也。喜薛璩岑参迁官诗曰:“栖迟分半菽,浩荡逐浮萍。”又曰:“仰思调玉烛,谁定握青萍。”一萹押二萍字也。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诗曰:“讨胡愁李广,奉使待张骞。”又曰:“如公尽雄隽,志必在腾骞。”一萹押二骞字也。子美诗如此类甚多,虽然,子美非创意为此者,盖有所本也。按文选载古诗曰:“晨风怀苦心,蟋蟀伤局促。”又曰:“音响一何悲,弦急知柱促。”一萹押二促字也。曹子建美女萹曰:“明珠交玉体,珊瑚间木难。”又曰:“佳人慕高义,求贤良独难。”一萹押二难字也。谢灵运述祖德诗曰:“叚生蕃魏国,展季救鲁人。”又曰:“外物辞所赏,励志故绝人。”一萹押二人字也。又南圃诗曰:“樵隐俱在山,由来事不同。”又曰:“赏心不可忘,妙善冀能同。”一萹押二同字也。又初去郡诗曰:“或可优贪兢,岂足称达生。”又曰:“毕娶类尚子,薄游似邴生。”一萹押二生字也。陆士衡拟古诗曰:“此思亦何思,思君徽与音。”又曰:“惊飙褰反信,归云难寄音。”一萹押二音字。又豫章行曰:“泛舟清川渚,遥望江山阴。”又曰:“寄世将几何,日昃无停阴。”一萹押二阴字也。阮嗣宗咏怀诗曰:“何当行路子,磬折忘所归。”又曰:“黄鹄游四海,中路将安归。”一萹押二归字。江淹杂体诗曰:“韩公论卖药,梅生隐市门。”又曰:“太平多欢娱,飞盖东都门。”一萹押二门字。王仲宣从军诗曰:“连舫逾万艘,带申千万人。”又曰:“我有素餐责,诚愧伐檀人。”一萹押二人字。古人诗自有体格,杜子美亦效古人之作耳。韩退之赠张籍诗,一萹押二更字,二阳字。又岳阳楼别窦司直诗,押二向字。又李花诗押二花字。又双鸟诗押二州字,二头字,二秋字,二休字。又和卢郎中送盘谷子诗押二行字。又示爽诗押二愁字。又义鱼诗押二销字。寄孟郊诗押二奥字。此日足可惜诗押二光字。白乐天渭村退居诗押二房字。梦游春诗押二行字。寄元微之诗押二夷字。出守杭州路次蓝溪诗押二水字。游悟真寺诗押二𣗆字。其余诗人如此叠用韵者甚多,不可具举。意到即押耳,奚独于饮中八仙歌而致怪邪?子瞻送江公诗曰:“忽忆钓台归洗耳”,又曰“亦念人生行乐耳”。自注曰:二“耳”义不同,故得重用。盖子瞻自不必注。

圣祖上自嫌名书,如宫县之县者,言架也。若州县之县,则别无他音。尝观颜延之侍皇太子释奠宴诗曰:“献终袭吉,郎宫广宴,堂设象筵,庭宿金县。”沈约侍宴诗曰:“回銮献爵,𪭢金委奠,肆士辨仪,胥人掌县。”二人押韵,皆作州县之县用,何耶?沈佺期哭苏眉州诗云:“家爱方休杼,皇慈更彻县。”则当作平声押。

刘禹锡嘉话诗云:作诗押䪨须要有出处。近欲押一“饧”字,六经中无此字,唯周礼吹箫处注有此一字,终不敢押。予按禹锡历阳书事诗云:“湖鱼香胜肉,官酒重于饧。”则何尝按六经所出耶?洛阳伽蓝记载河东人刘白堕善酿酒,盛暑晒之曰中,经旬不坏,当时谓之鹤觞。白堕乃人名。子瞻诗云:“独看红渠倾白堕。”石林避暑录云:“若以白堕为酒,则醋浸曹公,汤𬊈右军可也。”予按文选魏武帝短歌行云:“何以解忧,唯有杜康。”康亦作酒人,而选诗遂以为酒用,东坡岂祖是耶?

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