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家诗诂总龟后集卷之二十五
效法门
李商隐咏淮西碑云:“言讫屡颔天子颐。”虽务奇崛,人臣言不当如此,乘舆轩陛自不敢正斥。如老杜“天颜有喜近臣知,蚪须似太宗”,可谓知体矣。东坡赠写御容诗云:“野人不识日月角,彷徨尚忆重瞳光。天容谁敢画,老师古寺画闭房。”盖遵此法。
杜牧之诗字多意用老杜,如观东兵长句云:“黑稍将军一鸟轻。”盖用子美“身轻一鸟过”也。游樊川诗云:“野竹疏还密,岩泉咽复流。”盖用子美“雨止还作断,云疏复行”也。盖其心景慕之切,则下语自然相符,非有意于蹈袭。故其论杜诗云:“天外凤凰谁得髓,何人解合续弦胶。”岂非自以为得髓者耶?东坡赠孔毅甫诗云:“天下几人学杜甫,谁得其皮与骨?前生子美只君是,信手拈得俱天成。”学杜甫而得其皮骨者鲜矣,又况其髓哉?
沈攸之晚好读书,手不释卷,尝叹曰:“早知穷达有命,恨不十年读书。”东坡再和刘景文介亭长萹云:“早知事大缪,恨不十年读。”
王元之到任表有“全家饱暖,尽荷君恩”之语,到今传诵。永叔用为诗云:“诸县礼登少公事,全家饱暖荷君恩。”梦得亦尝有云:“一生不得文章力,百口空为饱暖家。”白云:“不才空饱暖,无力及饥贫。”
乐天云:“身闲当得真天爵,官散无忧即地仙。”盖用颜蠋“晚食当肉,早眠当富,无事当贵”也。
临川爱眉山雪诗能用韵,如云“冰下寒鱼渐可义”和“羔䄂龙钟手独义”。盖子厚尝云:“江鱼或共义。”又云:“入郡腰常折,逄人手尽义。”
退之咏蚊蝇云:“凉风九月到,扫不见踪迹。”梦得聚蚊云:“清商一来秋日晓,羞尔微形饲丹鸟。”圣俞云:“薨薨勿久恃,会有东方白。”王逄原昼睡云:“蚊虫交纷始谁造,一一口吻如针锥。噆人肌肤得腹饱,不解默去犹鸣飞。虽然今尚尔无柰,当有猎猎秋风时。”小人稔恶,岂漏恢网,但可侥幸目前耳。左氏曰:“天之假助不善,非右之也,将厚其恶而降之罚也。”其是之谓乎?
“柳色黄金嫩,梨花白雪香。”阴铿诗也,李太白取用之。杜子美太白诗云:“李侯有佳句,往往似阴铿。”后人以谓以此𮗸之然。子美诗有“蛟龙得云雨,雕鹗在秋天”一联,已见晋书载记矣。如“冰肌玉骨清无汗,水殿风来暗香满”,孟蜀主诗,东坡先生度以为词。昔人不以蹈袭为非。南部烟花录“夕阳如有意,偏傍小窗明”,唐人方域诗。新唐书艺文志有方域诗一卷。烟花录一名大业拾遗记,文词极恶,可疑。而大业幸江都记自有诗一卷,唐著作郎杜宝所纂,明清有之,承平时杨州印本也。
诗体如八音歌、建除体之类,古人赋咏多矣。用十二神为诗者,始见于沈炯,山谷亦尝效为之。余友人莫之用。其祖戬尝以辩舌说贼,脱百人于死,意其后必昌,而之用乃贫不能以自存,天理殆难晓也。余尝以此格作诗赠之云:“抱犬高眠已云足,更得牛衣有余燠。起来败絮拥悬鹑,谁羡龙髯织冰縠。踏翻菜园底用羊,从他春雷吼枯肠。击钟烹鼎莫渠爱,小笔自许猴葵香。半世饥寒孔移带,鼠米占来身渐太。吉云神马日匝三,樗蒲肯作猪奴态。虎头食肉何足夸,阴德由来报宜奢。丹灶功成无跃兔,玉函方秘缘青蛇。”
坡有“欲吐狂言喙三尺,怕君嗔我却须吞”。尝疑其语太怪,及观杜集,亦有“临风欲恸哭,声出已复吞”。韦苏州“高歌长安酒,中愤不可吞”。
杜云:“卿到朝廷说老翁,漂零已共沧浪客。”又:“朝觐从容问幽仄,勿云江汉有垂纶。”其后梦得送陈郎中云:“若问旧人刘子政,而今懒拙每如初。”送慧则云:“休公久别如相问,楚客逄秋心更悲。”小杜:“江湖酒伴如相问,终老烟波不计程。”“交游问我凭君道,除却鲈鱼更不闻。”商隐寄崔侍御云:“若向南台见莺友,为言垂翅度春风。”临川:“故人亦见如相问,为道方寻木雁编。”“归见江东诸父老,为言飞鸟会知还。”圣俞:“倘或无忘问姓名,为言懒拙皆如故。”坡:“单于若问君家世,莫道中朝第一人。”皆有所因也。
韦应物诗拟陶渊明而作者甚多,然终不近也。答长安丞裴税诗云:“临流意已凄,采菊露未晞。举头见秋山,万事都若遗。”盖效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此怀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之句也。然渊明落世纷,深入理窟,但见万象森罗,莫非真境,故因见南山而真意具焉。应物乃因意凄而采菊,因见秋山而遗万事,其与陶所得异矣。
苕溪云:退之有藤杖诗:“空堂昼眠倚户牗,飞电著壁搜蛟螭。”故东坡铁柱杖云:“入怀冰雪生秋思,倚壁蛟龙护昼眠。”山谷筇竹杖赞:“涪翁昼寝,苍龙挂壁。”皆用退之诗。
杜云:“嗜酒狂嫌阮,知非 笑蘧。”近集有“素书款款谁怜杜,采笔遒遒独胜江。”“榻畔烟花常叹杜,海中童矿尚追徐。”“河鱼溃腹空号楚,汗足流骰始信吴。”皆用此格。
西京杂记载:“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,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,相如乃止。”乐府诗集谓白头吟疾人以新间旧,不能至白首,故以为名。余观张籍白头吟云:“春天百草秋始衰,弃我不待白头时。罗𥜗玉珥色未暗,今朝已道不相宜。”李白白头吟云:“妾有秦楼镜,照心胜照井。䫁持照新人,双对可怜影。”其语感人深矣。至刘希夷作白头吟乃云:“寄言全盛红颜子,须怜半死白头翁。此翁白头真可怜,伊惜红颜美少年。”则是言男为女所弃而作,与文君白头吟之本意异矣。
老杜赠李秘书:“触目非论故,新文尚起余。”太白酬窦公衡云:“曾无好事来相访,赖尔高文一起余。”韦苏州:“每一睹之子,高咏尚起余。”昌黎酬张韶州将经贵郡烦𭻍客:“先惠高文谢起余。”岂非用事偶合𢾗?公非蹈袭者。
元、白齐名,有自来矣。元微之写白诗于阆州西寺,白乐天写元诗百篇,合为屏风,更相倾慕如此。如乐天必言微之诗得已,格律顿进,所谓“每被老元偷格律”是也。然微之江陵放言与送客岭南诗,乐天皆拟其作,何耶?东坡尝效山谷体作江字韵诗,山谷谓坡收敛光芒,入此窘步。余乐天亦云。
仲长统云:“垂露成帏,张霄成幄。沆𤅈当餐,九阳代烛。”盖取无情之物作有情用也。自后窃取其意者甚多。张志和则云:“太虚为室,明月为烛。”王康琚则云:“华条当圜屋,翠叶代绮窗。”吴筠则云:“绿竹可充食,女萝可代裾。”刘伶则云:“日月为扃牖,八荒为庭衢。”皆是意也。李义山无题诗云:“春蚕到死丝方歇,蜡烛成灰泪始乾。”此又是一格。今效此体为俚语小词,传于世者甚多,不足道也。
皮日休杂体诗序曰:诗云:“䗖𬟽在东。”又曰:“鸳鸯在梁。”双声起于此也。陆龟蒙诗序曰:叠韵起自梁武帝,云:“后牗有杇柳。”当时侍从之臣皆唱和。刘孝绰云:“梁王长康强。”沈休文云:“载载每碍。”自后用此体作为小诗者多□。如王融所谓“园衡炫红蘤,湖行毕黄华”,温庭筠所谓“栖息销心象, 楹溢艳阳”,皆效双声而为之者也。陆龟蒙所谓“琼英轻明生,竹石滴沥碧”,皮日休所谓“康庄伤荒凉,坐虏部伍苦”,皆效叠韵而为之者也。南北朝人士,多喜作双声叠韵,如谢庄、羊戎、魏收、崔岩辈,戏谑谈谐之语,往往载在史册,可得而考焉。
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