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四
用字门
子美有“同学少年多不贱”“小径升堂旧不斜”“群仙不愁思，夕𤇺来不近”，皆人所不敢用，甚类周礼“凡师不功”，左传“仁而不武”。晋人闻有楚师，师旷曰：“不害。”“楚归而动，不后。”才以易无字尔，而语势顿壮。
杜诗有用一字凡数十处不易者，如“缘江路熟俯青郊”“傲睨俯峭壁”“展席俯长流”“杖藜俯沙渚”“此邦俯要冲”“四顾俯层巅”“旄头俯渊瀍”“层台俯风渚”“游目俯大江”“汀槛俯鸳鸯”。其余一字屡用，若此类多不可述。
张文潜法云怀无咎云：“独觉欠此公。”或传其生语，文潜独以“欠”字为得意。然梦得送皇甫云：“从兹洛阳杜，吟咏欠书生。”乐天：“可怜闲气味，惟欠与君同”“得君更有无厌意，犹恨尊前欠老刘”。退之云：“今者诚自幸，所怀无一欠。”张何得意之有？
贾岛携新文诗，韩愈云：“青竹未生翼，一步万里道。安得西北风，身愿变蓬草。”可见急于求师。愈赠诗云：“家住幽都远，未识气先感。来寻吾何能，无殊嗜昌歜。”可见谦于授业。此皆岛未儒服之时也。洎愈教岛为文，遂弃浮屠学，举进士。摭言载岛初赴名场，于驴上吟“鸟宿池中树，僧敲月下门”。遇权京尹韩吏部呵喝而不觉，洎拥至马前，则曰：“欲作敲字，又欲作推字，神游诗府，致冲大官。”愈曰：“作敲字佳矣。”是时岛识韩已久矣，使未相识，愈岂肯教其作敲字耶？
凡聚落相近，期某旦集，交易𬮢然，其名为虚。柳云：“包饭趁虚人。”临川云：“花间人语趁朝虚。”山谷：“叶裹盐同趁虚”“人集春蔬好趁虚”。
数物以个，谓食为吃，甚近鄙俗，独杜屡用。“峡口惊猿闻一个”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“却绕井边添个个”。送李校书云“临岐意颇切，对酒不能吃”“楼头吃酒楼下卧”“但使残年饱吃饭”“梅熟许同朱老吃”。盖萹中大概奇特，可以映带者也。坡云：“笔工效诸葛散笔，反不如尝笔。正如人学老杜诗，但见其粗俗耳。”
“野饭射麋新”，本名状郊居。然左氏楚人致晋师，晋人逐楚，乐伯余一矢，糜射以献。又晋师及荧泽，魏锜射糜以献楚潘党，曰：“子有军功，无乃不给于鲜。”皆饭于野而射糜新事也。又“市喧宣近利”，亦止称东屯所居。盖齐侯欲更晏子宅曰：“湫溢嚣麈。”晏子辞曰：“近市，小人之利也。”市喧而近利事。余惟一两字暗贯经传者，可胜𢾗哉。
杜云：“南风作秋声，杀气薄炎炽。”盖用易“雷风相薄”。左氏：“宁我薄人，无人薄我。”军志：“先人有夺人之心，薄之也。”
刘禹钖谪连州，作畬田行云：“何处好畬田，团圃缦山腹。下种暖灰中，乘阳拆芽孽。”又作竹枝辞云：“银钏金钗来负水，长刀短笠去烧畬。”尝观辰、沅亦然。瘠土之民，亦倍其劳，而耕反卤莽也。梦得蛮子歌云：“蛮貊钩辀音，蛮衣襕布。熏狸掘沙鼠，时节祠盘瓠。忽逄乘马客，恍若惊麇顾。腰斧上高山，意行无旧路。”宾客谪居朗州，而五溪习俗，尽得之矣。
杜集多用经书语，如“车邻邻，马萧萧”，未尝外入一字。如“天属尊尧典，神功恊禹谟”“卿月升金掌，王春度玉墀”“济潭鳣泼泼，春草鹿呦呦”，皆浑然严重，如天陛赤墀，植璧鸣玉，法度森严。然后人不敢用者，岂所造语肤浅不类耶？
作诗在于练字，如老杜“飞星过水白，落月动沙虚”，是练中间一字。“地拆江帆隐，天清木叶闻”，是练末后一字。酬李都督早春诗云：“红入桃花嫩，青归柳叶新。”若非“入”与“归”二字，则与儿童之诗何异？
“霄汉瞻佳士，泥涂任此身。”只“任”字即人不到处。自众人必曰款曰愧，独无心任之，所谓视如浮云，不易其介者也。继云：“秋天正摇落，回首大江滨。”不知大观，傲睨天地，汪汪万顷，奚足云哉？
坡有“白衣送酒舞渊明”，人有疑“舞”字太过者，及观庾信答王褒饷酒云：“未能扶毕卓，尢足舞王戎。”盖有所本。
杜子美西郊诗云“无人兢来往”，或云“无人与来往”，或云“无人觉来往”。“兢”“与”皆常谈，“觉”字非子美不能道也。盖炀者避灶，有道者之所惊；舍者争席，隐居者之所贵也。
旧贾浪仙抒思“僧敲月下门”，或引推作推势，遂冲尹节，世传为美谈。旧于太学得江御史诗一轴，有督人和诗云：“直饶煆炼经时序，若是推敲总可删。”以是知雷同从非善学也。
旧观临川集“肯顾北山如慧约，与公西崦㔉莓苔”，尝爱其“㔉”字最有力，后读集“当为㔉青冥”，“药许邻人㔉”，退之诗翁“憔悴㔉荒棘”“窖溪㔉株橛”，子厚“戒徒㔉云根”。虽一字之法，不无所本。
杜诗四韵并绝句，味之皆觉字多，以字字不闲故也。他人虽长萹，若无可读，正如贤人君子并处朝廷，但一二相助，已号为得人，若不能为有无者，纵累千百辈蔑如也。
秦少游“雨砌堕危芳，风轩纳飞絮”之类，李公择以为谢家兄弟得意不能过也。
潘邠老云：“七言诗第五字要响，如‘返照入江翻石壁，归云拥树失山村’，翻字、失字是响字也。五言诗第三字要响，‘圆荷浮小叶，细麦落轻花’，浮字、落字是响字也。所谓响者，致力处也。”予窃以为字字当活，活则字字自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