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修诗话总龟

[北宋] 阮阅 撰

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三

纪实门

唐文皇聚一时名流天策府,始有十八学士之号,后来凡居馆殿者皆称之。国朝以来,任于外非两制,则虽帅守监司,止呼寄禄官,惟通判多从馆中带职出补,如蔡君谟湖州、欧阳文忠公滑州、王荆公舒州、东坡先生杭州,如此之类甚多。刘赣父赴泰倅诗云:“壁门金阙倚天开,五见宫花落早梅。明日扁舟沧海去,却寻云气望蓬莱。”盖在道山五载,然后得之。学士之称施于外者,县通判而然,今外庭过呼,大可笑也。

老杜送殿中杨监赴蜀见相公云:“豪俊贵勋业,邦家频出师。相公镇梁益,军事无孑遗。”以是知边鄙之臣,贪功生事,结祸招衅,皆有以致之。一得忠臣处之,生灵受赐矣。

文选载王粲公䜩诗注云:此侍曹操宴也。操未为天子,故云公䜩耳。操以建安十八年春受魏公九钖之命,公知众情未顺,终其身不敢称尊。而粲诗已有“䫁我贤主人,与天享巍巍”之语,则粲岂复有心于汉耶?粲常说刘表之子琮曰:“曹公,人杰也。将军卷甲倒戈以归曹公,长享福祚,万全之策也。”厥后操以粲为军谋祭酒,则以腹心委之矣。

或云韦应物乃韦后之族,凭恃恩私,作里中横。故韦集载逄杨开府诗云:“少事武皇帝,无赖恃恩私。身作里中横,家藏亡命儿。武皇升仙去,把笔学题诗。两府始收迹,南宫谬见推。”夫武皇平内乱,杀韦后,不应后之族敢于武皇之时豪横若此,正恐非后族尔。李肇国史补言:“应物性高洁,鲜食寡欲,所居焚香扫地而坐。”与杨开府诗所述不同,岂非武皇仙去之后,折节悔过之时耶?

曾文清吉父,孔毅父之甥也,早从学于毅父。文清以荫入仕,大观初,以铨试合格,五百人为魁,用故事赐进士出身。绍兴中,明清以启贽见云:“传经外氏,早侍仲尼之间居;提笔文场,曾宠平津之为首。”文清读之,喜曰:“可谓着题矣。”后与明清诗云:“吾宗择壻得羲之,令子传家又绝奇。甥舅从来多酷似,弟兄如此信难为。”徐敦立览之,笑云:“此乃用前日之启为体修报耳。”

老杜卒于大历五年,享年五十九,当生于先天元年。观其献大礼赋表云:“臣生陛下淳朴之俗,行四十载矣。”以此推之,天宝十载始及四十,则是献大礼赋当在天宝九载也。本传以谓天宝十三载,因献三赋,帝奇之,待制集贤院,误矣。其后又进西岳赋,序云:“上既封太山之后三十年。”按史开元十三年乙丑封太山,至天宝十三载始及三十年,则是进西岳赋在天宝十三载也。老杜有赠献纳使田舍人诗云:“舍人退食收封事,宫女开函近御筵。晓漏追随青琐闼,晴窗点检白云萹。”末句云:“杨雄更有河东赋,唯待吹嘘送上天。”其云“更有河东赋”当是献西岳赋时也。

羊叔子镇襄阳,尝与从事邹湛登岘山,慨然有泯 无闻之叹,岘山亦因是以传,古今名贤赋咏多矣。吴兴、东阳二郡,亦有岘山。吴兴岘山去城三里,有李适之洼尊在焉。东坡守吴兴日,尝登此山,有诗云:“苕水如汉水,鳞鳞鸭头青。吴兴胜襄阳,万瓦浮青冥。我非羊叔子,愧此岘山亭。悲伤意此同,岁月如流星。湛辈何足道,当以德自铭。”东阳岘山去东阳县亦三里,旧名三丘山。宋啇仲文素有时望,自谓必登台辅,忽除东阳太守,意甚不乐,尝登此山,怅然流涕。郡人爱之,如襄阳之于叔子,因名岘山。二峰相峙,有东岘、西岘。唐宝历中,县令于兴宗结亭其下,名曰“㴠碧”。刘禹钖有诗云:“新开潭洞疑仙府,远写丹青到雍州。”即其所也。

张籍居韩门弟子之列,又以愈荐为国子博士,东坡所谓“汗流湜籍走且僵,灭没倒景不可望”者。而籍作愈祭诗乃云:“公文为时师,我亦有微声。”而后之学者或号为“韩张”,何耶?

陈后主起临春、结绮、望仙三阁,极其华丽。后主与张丽华、孔贵妃各居其一,与狎客赋诗,互相赠答,采其艳丽者,被以新声,奢淫极矣。隋克台城,后主与张、孔坐视无计,遂俱入井,所谓烟脂井是也。杨修诗云:“擒虎戈矛满六宫,春花无树不秋风。苍惶益见多情处,同穴𠂀心赴井中。”李白亦云:“天子龙沉景阳井,谁歌玉树后庭花。”今烟脂井在金陵之法宝寺,井有石拦,红痕若烟脂,相传云后主与张、孔泪痕所染。石拦上刻后主事迹,八分书,乃大历中张著文。又有篆书“戒哉戒哉𢾗”字。其他题刻甚多,往往漫灭不可考。寺即景阳宫故地也,有井在焉。好事者往来不绝,寺僧频厌苦之。张芸叟尝有诗戏僧云:“不及马嵬袜,犹能致万金。”

马少游常哀兄援多大志,曰:“士生一世,但取衣食裁足,乘下泽车,御款叚马,乡里称善人,斯可矣。致求嬴余,但自苦尔。”故援在浪洎西里,当下潦上雾,云气薰蒸,仰视飞鸢站□在水中之时,辄思其言,以谓念少游语,何可得也。洎武陵五溪蛮作乱,刘尚军没,而援贪进不止,方且据鞍矍铄,被甲请行,遂底壸头之困。刘梦得经伏波神祠诗有“一以功名累,翻思马少游”之句,可谓名言矣。壸头在武陵,当是梦得为司马时经历,故萹首言:“蒙蒙篁竹下,有路上壸头。”

武帝见颜驷厖眉皓首,问:“何时为郎,何其老也?”对曰:“文帝好文而臣好武;景帝好老而臣尚幼;陛下好少,而臣老矣。”老于为郎,此事尢著。切怪老杜屡伤为郎白首,每称冯唐而不及驷。生既不遇三君,身后复不遇老杜,可笑也已。

子美世号诗史,观北征诗云:“皇帝二载秋,闰八月初吉。”送李校书云:“乾元元年春,万姓始安宅。”又戏友二诗:“元年建巳月,郎有焦校书。”“元年建巳月,官有王直司。”史笔森严,未易及也。

舍人遗织成褥叚云:“服饰定尊卑,大哉万古程。煌煌珠宫物,寝处祸所婴。锦衣卷还客,始觉心和平。”其意在明分守,警贪饕,屏斥玩物,严道气之大节,岂直专为诗哉?就中和平之语,尢可人意。世有豪横凶人,强委馈于善士,而不能骤绝之,其心愧耻,虽欲和平,不可得也。

诸史传首尾一律,惟左氏传春秋则不然,千变万状,有一人而称目至数次异者,族氏、名字、爵邑、谥号,皆密布其中,而寓诸褒贬,此史家祖也。观少陵诗,宜隐此旨。若云“杜陵有布衣”,“杜曲幸有桑麻田”,“杜子将北征”,“臣甫愤所切”,“甫也东西南北人”,“有客有客字子美”,盖自见其居里名字也。“不作河西尉”,“白头拾遗徒步归”,“备矣均补衮”,“凡才污省郎”,补官迁徙,历历可考。至叙他人亦然。如云“粲粲元道州”,又云“结也实国桢”,凡例森然,诚春秋之法也。

人以藤代𫇴酒,名钩藤,俗传他处即不可用,或谓但心酝造之法异耳,所在皆可。乐天忠州春诗云:“闲拈旧叶题诗咏,闷取藤枝引酒尝。”是巴蜀亦有之。

百家诗话总龟后集卷之二十三